1
每次腹部胀痛的时候。
糯玉米都会想起,妹妹的第一窝宝宝。
那是个从粘腻的胎/衣里,被她和妹妹甜玉米一口,一口舔出来,睁眼就充满了无穷的好奇,爱摇尾巴,爱问为什么,爱说我爱你,受了惊吓会扑进他妈妈肚子底下,好像全世界都是一场追逐游戏的小男狗。
糯玉米做过小手术,这是很多小女狗要经历的。她必须穿一个星期的紧身小衣服。
是什么手术呢?
伤口好了,糯玉米就开始思考。
糯玉米不懂,但糯玉米很聪明。
从前下楼遛弯的时候,那些曾对她的气味好奇而热烈,现在又摇摇尾巴,疑惑问“你怎么了糯玉米,你闻起来有一点奇怪”的男狗们的反应看,她觉得,自己不会再有宝宝了。
哦,人类妈妈有时候会抱着她,说对不起她,说起后悔,说这样剥夺了她做妈妈的权利;每次糯玉米都舔舔她的脸,想告诉她没关系。
没关系的!没有宝宝糯玉米也很幸福,没有宝宝,糯玉米也是糯玉米,妈妈也是妈妈,糯玉米就来做一辈子妈妈的宝宝。
虽然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抱歉,糯玉米今天还是很开心,所以再多喂糯玉米几根肉干吧!
不过甜玉米的手术耽搁晚了三天。
因为半夜那会儿,被要求术前停食的甜玉米饿坏了,偷偷地放倒橱柜里的狗粮袋子,跑进去吃了一顿。爸爸妈妈气得抱住咧嘴笑着的甜玉米,说还好发现的早,甜玉米最笨了。
这天,爸爸妈妈出去工作。甜糯玉米姐妹们独自在家,追着一颗球玩。一张密目的绿网从围墙外边伸过来。
声音对她们说。过来,小狗。
天真的甜玉米走过去,她还摇着尾巴。
在那个铁做的,高高的,装满了抓来的狗狗们的脏笼子里,糯玉米用后背不断把甜玉米挡到角落,甜玉米慌乱地舔着地上的小血渍。
但这样一天天下去,糯玉米实在太饿,也太渴了,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喝完水回来,就发现甜玉米疲惫地趴在角落。
甜玉米有了宝宝。
糯玉米趴过去舔了舔妹妹。
姐姐会保护你,还有宝宝们的。
糯玉米觉得世界很特别。
这世上有好蛋人类,像爸爸,妈妈,像小区里遇到的阿姨,滑滑梯边的小朋友们,会给她们分小零食吃,带她们坐跷跷板,把脑袋摸得非常舒服。
只用拍几张照片,便抱着她们大声而开怀地笑,在晴空的太阳下草地上跟他们一起撒开了奔跑。
可世界上也有坏蛋人类,会用棍棒,踢打,逼着小男狗们小女狗们互相打架,把陌生狗狗关在一起,用奇怪的针剂,用电击,恐吓着他们变成妈妈或者爸爸。
糯玉米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痛苦,其实是没有小男狗,和小女狗之间的分别的。
那都是痛苦。
并且她们,他们都很痛苦,是天性被错误地利用的痛苦。
那后来呢,糯玉米想,比如甜玉米和宝宝们呢?
这之后就不知道了。寒冷来临的头几天。甜玉米仔细地舔着血已经干涸的胎衣,笼子里只有一个宝宝嘤啊叫唤着,眼睛还没有睁开,努力贴近着妈妈,和冰冷的兄弟姐妹们。
甜玉米趴在爪子上盯着她心爱的小宝宝们,她天真地问姐姐,他们什么时候睡醒呀,想和他们玩。
糯玉米没有回答。
这对姐妹,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分开,再一路颠簸,蜷缩进两个半生都不再相见的笼中。
甜玉米怎么样了呢?过得好吗,渴了有没有大口大口喝水,饿了有没有大口大口吃饭?
糯玉米想起她,但糯玉米太聪明了。
她知道那些能怀上宝宝的狗,在流浪的,与星月为伴的日子里,永远比她们难熬一点。
那是很多的一点。
“抱歉。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孩子的妈妈。”
糯玉米听见自己说。
“你说的应该是我妹妹。她叫甜玉米,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就像过去的一千遍一万遍那样,她说着。只是这一遍喉咙里比过往要颤抖。
她希望遇见过的所有狗狗都知道,都记住。糯玉米有个妹妹,叫甜玉米。
她们是一对幸福过的玉米姐妹。
2
金羊被关进了一个新笼子。
因为今天,他依然没有咬到谁,依旧输了比赛。所以今天又是没有晚饭吃的一天。
但金羊喜欢今天,没有被咬,没有被对面凶残地吼叫,身上没有地方在痛。他只需要像样地晕过去,倒在地上,下午就不用继续上场去了。
金羊舔舔右前腿内侧一道蹭出来的伤口,找了个舒服的角落,靠下了。他舔着,希望一觉睡醒后有些地方不再那么疼。
但是很快,金羊发现旁边笼子关着只猫。
“薄荷!”他很高兴。
那只猫瞥他一眼,低头继续专心地舔爪子去了。
不是薄荷。金羊回了回神,但是是猫。金羊最喜欢猫了。
看起来就很柔软,金羊知道,要用嘴小心地碰那团软软的毛,要小心地,不要吓到猫。
金羊短圆的尾巴摇了摇。
“薄荷……”
“我才不是啦。”猫不耐烦地朝他转过脸来,“你刚比完赛?”
“哦是的,薄荷。”金羊把大而分开的鼻孔贴在笼边,大口大口抽着气,“我今天很乖,薄荷,我没有去咬别人,因为你说被咬伤会很痛。今天我没有受伤没有很痛,下午也不用去比了,薄荷,薄荷我很棒吗?薄荷……”
白夏温停下小小的舌头,正眼看向他。
因为这只体格如山丘般的大狗,说话的时候呼吸很急促,眼睛也到处震颤。
白夏温本来想纠正自己不是薄荷这个误区,但话只到嘴边。
他说:“你很棒。”
“是的!是的……”鼻孔大大地喷了股气。金羊趴在爪子上,似乎又无法坚持着这个动作,站起来,焦虑地四处转圈活动几下,“是的薄荷!金羊很棒,金羊做到了,那爸爸会来看我吗?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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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会鼓励我吗他今天可以摸我的头吗?!是的,是的,金羊做到了,金羊……!!”
几乎毫无征兆的,他“哐当”一头极重地撞上铁栏,牙齿瞬间就横啃进了两道金属。口水顺着嘴褶淌下来,在铁杆上拉出反光的亮线。
铁栏被死死咬紧起来。整个笼子都带着低吼、被撞得往前一扑。
白夏温望着他。
眼皮垂下了半截雪白:“你流血了。”他继续低头舔起了爪毛。
扩向整个虹膜的黑色突然缩紧,几秒后,金羊愣了一下,把嘴慢慢松开,蜷着的舌头在往下滴血。
巨大的身体无措地后退回角落,说我,我流血了,好痛。对不起金羊吓到你了,金羊最近经常这样,金羊真奇怪,但是金羊不是坏狗,薄荷,不要讨厌我……
白夏温看着角落里,那个已经慌乱到不停舔着自己,想把舌头、前臂上的血舔去,害怕着看到一点血迹的大狗,他似乎终于结束了梳理爪垫间的毛发,朝外伸了伸猫爪。
“喂,狗,让我看一下你。”
于是金羊吐着舌头尖把一只前爪搭过去。
“薄荷,毛好软。”他咧开点嘴,“薄荷,今天一起晒太阳吗,薄荷薄荷……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都是针孔。是安/非/他/命,血管还在严重收缩的阶段。”
白夏温轻轻放开他:“你知道自己,心脏和血管已经撑不过下一场比赛了吗。”
但金羊还是一口一口地喘着气,撑起身体,把爪子搭过去,用趾尖去碰着猫柔软绵白的胸脯毛。
他甚至想把嘴和牙齿探一点出来,很轻地,去咬一下猫咪厚而温暖的毛。
“薄荷,薄荷。”
金羊仰着头,舌头从牙齿根耷拉小半条出来:“金羊长大了,是大狗了,金羊很强壮了不会让你再被带走,不会再让别的狗咬到你,薄荷的白色毛毛会一直很干净很漂亮。”
“我不是薄荷。”
“那我们是好朋友,是最好的朋友……金羊,金羊会一直保护你。所以这次金羊睡醒,薄荷要在,好不好?好不好……”
猫没有抽走爪子,只是瞳孔微微扩张开来。
滋——滋。
那是第一根金属栏杆在爪垫下,发出的酸蚀声。
“你叫金羊?嗯,名字我记住了,不过首先,我不是你那个叫薄荷的朋友。其次我既不喜欢被当成谁,也懒得扮演谁去哄着谁高兴。”
那只粉软的爪往外一按,牢门就持续着、决意地向外一寸一寸变了形。
锁头咔哒一声断裂开来。
“你可以叫我白夏温。”
“等你睡醒吧。”白夏温抬起他尖翘的猫鼻子,好像这样的生物从不低头,也从不谦卑,“你会看到一片蓝天,和阳光,别在这个笼子里虚无缥缈地做着梦了。”
随后,是后台笼门上,那千千万万道禁锢了自由的锁。
“因为我是G区,F区的最高统治者,维度体909在人间的代理人,以及。”
“——我所见任何不义的清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