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铁掀撂在地上,枕着屁股坐下,有人蹲在一旁,三三两两凑上来跟林晓雨搭话闲聊。
林晓雨也不介意,跟大伙聊得热乎。
原本说好来采购煤炭的话头,渐渐变成了一场跟工人们劳作之余、憩息之时的轻松闲谈。
林晓雨细心询问起大家的工作时长、薪资待遇以及井下安全保障等各方面情况时,大伙都说比整改之前好了许多。
“我们现在的工作时间比去年少了一个钟头,工钱反倒多了二十块钱一天,确实好很多了。”其中一名工人说。
旁边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是啊,矿上还给我们统一买了保险呢。”
说起跟去年对比,工人们纷纷发言,言语间皆是安心与满足。
大家都坦然,自从政府全面整顿之后,矿区管理规范了许多,再没有发生过扣押工资和强迫劳动的行为,井下作业的安全防护措施也有了很大的改善,极少发生塌方事故了。
这时,一个戴着红色头盔,衣着相较其他人整洁不少的监工,主动走了过来跟林晓雨搭话,还带着她和陈默四处巡查,讲解矿区的现状。
林晓雨看着眼前的景象,对比去年进山时被人跟踪恐吓、抢夺照相机等恐慌场景,之前悬着的心,终于安稳放下。
她没再刻意隐瞒身份,告诉大家,自己就是去年那位暗访记者,这次过来,是特意回访大家的,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跟她反馈,她替大家向上级报告。
当众人得知眼前的这位漂亮的姑娘就是当年暗访曝光瞒报矿难黑幕、揭露刘金山恶行的记者时,大家满是敬重和感激,所有人都站起来为她鼓掌欢迎。
一位腿脚略有不便、走路有些拐斜的工人走到林晓雨面前,满是感激地说:
“林记者,真是太感谢你了,当初要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伸张正义,我说不定现在还躺在家里下不了地呢!”
他语气激动,说他去年在一场矿难中被巨石砸伤了腿脚,刘金山拒不承担医疗费用,他没钱医治,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最终导致腿部肌肉萎缩,落下了四级残疾。
正是因为媒体曝光、上级部门彻底整改,刘金山被抓后,他不仅拿到了医疗赔偿,如今还能重返矿区上班。
林晓雨安抚着大家,随后让陈默从车里拿来相机,准备拍下矿区的真实现状、记录整改后的崭新面貌。
大伙见状,都纷纷上前要跟两人合影留念。
一张张沾满煤灰的脸庞,虽然模糊了原本的样貌,却笑得质朴又灿烂。
陈默看着这群日子过得如此艰辛,却依旧乐观知足的糙汉子们,心里虽然有些酸涩,却也感到暖意融融。
他摸了摸口袋,立刻掏出早上在县城买的那包还未拆封的烟,逐一给在场的人各发了一支。
夕阳西斜时,两人跟工人们告别,又沿着小路去了周边几处矿井巡查采访。
一路走访下来,各处矿井情况基本大体一致。
虽说矿区开采设备陈旧简陋、井下作业条件依旧艰苦,但相较于整改之前,在管理制度和安全保障方面,都已经有了大幅改善。
等全部采访结束,已临近傍晚时分了,工人们热情邀请他们俩留下来吃晚饭,两人客气谢绝。
驱车下山时,暮色已笼罩了整个山野,晚霞把天边烧得通红,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山野的清寒。
返程途中,陈默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林晓雨侧头望着他,轻声问道:“刚才看了工人们的工作与生存现状,你有什么感受?”
陈默嗓音低沉地回道:“情况虽然比之前好了许多,但硬件设备和作业环境,感觉还是太过简陋了。”
林晓雨轻叹一声,感慨道:“在这种偏僻闭塞、交通不便的深山腹地,能彻底铲除黑矿恶势力,规范作业,不强迫工人劳作,实属很不容易了。”
顿了顿,她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陈默,现在你猜得出来,我明天要带你去见谁了吗?”
陈默立刻来了精神,连忙摇头追问:“晓雨姐,我哪知道,快说,究竟是哪位大人物?”
林晓雨朝他翻了个白眼,狡黠笑道:“那你今晚能帮我撰写稿件么?就是把我们刚才在矿区的所见所闻、还有感受写出来,整理成正式的新闻稿就行。”
陈默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姐,这不是我的专业,也不是我的强项,还是你自己写比较好一点吧?”
林晓雨瞥了他一眼,撅着嘴说:“哼,你要是不帮我写,我今天就不告诉你。那天我看你就写得很好,怎么就不专业了?”
“那行吧,不过你得在一旁指导辅助我哦。”陈默不得不答应。
林晓雨当即笑着点头:“行,那咱俩今晚就把稿件写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县城,找你们县里的赵副县长!”
“赵副县长?”陈默眼睛骤然泛起亮光,连脚下的油门都松了下来,“姐,你认识他?”
“没见过。”林晓雨笑着摇头,“不过……他应该会认识我。”
“哦?这又是为什么?”陈默满是好奇。
“因为他就是分管你们县矿产资源的,去年我的那篇暗访报道刊发后,就是由他亲自带头,组织各职能部门下来督办整改的,期间,跟我有过多次电话沟通对接,我觉得此人比较廉政务实!”林晓雨坦然相告。
陈默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却依旧有些顾虑,谨慎问道:
“晓雨姐,那副县长能管得了县教育局局长么?”
林晓雨点头:“当然可以,我了解过,赵副县长同时分管县里的教育工作,由他督导你这件事核查,应该完全没问题!”
“有他出面,即使走流程,也总比我们自己去教育局查证方便。”
“你也清楚,教育局局长是周川的表叔,那么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肯定就是他表叔,我们自己上门查案,等同于让当事人自查自身问题,这肯定行不通。”
“姐?那这么说,我这事有希望了?”陈默难掩心中激动,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骤然往前窜去,车里一阵剧烈颠簸。
“啊……看路……你小心驾驶!”
林晓雨猝不及防,吓得惊呼出声。
陈默咧嘴一笑:“嘿嘿……我这不是激动想快点赶回去嘛,姐,你放心,我盯着路呢。”
林晓雨攥紧身上的安全带,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哼,吓出我一身冷汗。”
此时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漆黑的山路间,只有车灯在前方扫出一片光亮。
远处连绵的群山,只剩下模糊幽深的轮廓。
两人驱车赶到家时,院子里亮着灯,陈万喜早已做好了饭菜,正坐在屋檐下抽着烟,等候他们归来。
见到二人进门,他随口招呼了一声,便快步走进了伙房。
陈默和林晓雨紧随其后跟着走进屋里,只见餐桌上一只粗瓷大碗里,果真盛着满满的一碗鸡肉。
里面夹杂着粉条和蘑菇,一只肥嫩的大鸡腿卧在最上头,香气扑鼻,勾得人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两人白天里从县城到煤矿,兜兜转转了一整天,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坐下身子就毫不客气地大口吃起来。
晚饭后,父子俩点了支烟,坐着聊了会白天的事。
陈默见时候不早,便催着林晓雨上到二楼卧室,想着今晚尽快写好采访稿,明天一早便可以出发县城。
两人相隔着些距离坐在书桌前,简单商讨了一番后,陈默便伏案落笔开始写作起来。
林晓雨坐在他身旁,看得认真,时不时指点一下。
陈默也写得专注,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身子便慢慢地靠到了一起。
经过这两天的朝夕相处,两人早已褪去了初识时的生疏和拘谨,
狭小的书桌前,两人几乎肩靠着肩,头挨着头,距离极近。
低声探讨时,林晓雨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她偶尔抬手指点时,纤细的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握笔的手背。
而陈默完全没顾忌到这些,心无旁骛,完全沉浸在文字书写的思绪里。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抛开了男女私情的杂念,只将身旁的林晓雨当作了自己的姐姐,又或者是最亲密的搭档。
林晓雨看他写得认真,索性不再说话,目光时不时从稿纸移到他侧脸上。
头顶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浓眉微蹙,薄唇紧抿,那专注的眼神深邃又灵动。
林晓雨心里黯然一动,眼前这个大男孩,身上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丝丝缕缕牵动着她的心神。
竟让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莫名地加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