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村子时，天色已暗，西天仅剩下一抹深红色的晚霞。
村口的大樟树下已不见了妇人和孩童们的身影影，只有村头的小路上，几个老人吆喝一群牛羊往村里赶。
村子里的屋顶上炊烟袅袅，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默把车停在院门口，二桂下了车，站在那犹豫了一下。
压低声音问：“陈默，你……晚上真要去吗？”
“当然去。”陈默关好车门，“今晚在我家吃饭。”
二桂摇了摇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陈默走进院子，父亲陈万喜正在院子里喂鸡。
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进屋吃饭了。”
“好呢，爸，我先把东西放好。”陈默把从超市买回来的烟酒糖果几大袋拎进屋。
又折回车子，把那袋膏药和止痛药递给父亲，“爸，膏药给你买了，还拿了些止痛药，你试试效果。”
陈万喜接过袋子，瞅了一眼，嘴里念叨着：“买这些干啥，老毛病了，治不了根，浪费钱……”
陈默没接话，从车里又拎出一袋水果和一包奶粉，走进瓦房，把东西放在了饭桌上。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上面还盛着一壶米酒。
陈万喜跟进来，看见那两袋东西时，好奇地问道：“你这是……要送谁？”
“是的，爸，我想吃完饭后去看看有财叔！”陈默应了声，拿起碗就开始盛饭。
陈万喜立刻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责备道：
“你要去看他做什么？你还不嫌够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么？
“去年你跟春丽那档子事闹得村里沸沸扬扬，现在还有人说那孩子是你的。”
“况且他家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你可别去管人家闲事！”
陈默坐下准备吃饭，语气平静地说：“爸，怕啥呢，我就去看一眼人家怎么了？又不是去做贼。”
“他们爱怎么说就让他说去，咱自己对得起良心就行。”
陈万喜张了张嘴，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好好好，去吧去吧，你这孩子，越大越犟。”
陈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爸，德贵叔，昨晚不是说喊你今晚过去喝酒吗？”
“去，他那嘴巴，你什么时候信得过？”
陈万喜说完，也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陈万喜自己倒了杯酒，自顾自地喝起来。
陈默端起碗，一大碗饭三两下扒完了，他擦了擦嘴，拎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外走。
“外面天黑，慢点走。”
陈万喜叮嘱了一句，陈默已经走到院子了。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村子。
月亮还没升起来，村路上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点微弱的光。
陈默拎着东西，沿着村里的小路往东走。
路边的草丛里传来虫声低鸣，带着节奏，一声接着一声。
经过几户人家门口时，都是大门紧闭着，只能听到里面电视机的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大家都坐在院子里乘凉，有月亮的夜晚，大家还特意凑到一起谈天说地。
那时候串门子是常事，端着饭碗就能走遍半个村子。
如今串门却成了稀罕事，得顾及一些人的脸色了。
村东头最后一户人家，就是宋春丽家。
当年宋有才走南闯北，赚了些钱，把房子建在了村东头，是希望紫气东来。
看来紫气不如晚霞红，住在村西头的周德贵，这些年却越过越红火。
陈默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才抬手敲门。
他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春丽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米糊。
她看清来人是陈默，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直直地打量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春丽。”陈默叫了她一声。
宋春丽这才回过神，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你咋过来了？”
陈默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我来看看你爸。”
宋春丽连忙侧过身，让出门口：“那……你快进来吧，进屋里坐。”
说着，她又接过陈默手里的袋子，满脸不好意思地说：“还带什么东西嘛，空手过来就行。”
陈默跨进门，朝里面扫了一眼。
厅中间堆着一堆刚拔回来的花生，曹小娥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正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往下摘。
在她身旁，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坐在一张带围栏木椅里。
小家伙白白净净的，眼睛又黑又亮，看到陈默进来，嘴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曹小娥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陈默进来，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眼神里满是诧异。
陈默看到她，心里也有些紧张。
他想起去年跟宋春丽的事，担心此刻会被曹小娥哄出门。
但曹小娥只是愣了几秒，然后慌忙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忙搬过旁边一把椅子招呼：“哎呀……默娃来啦，你坐，你坐。”
陈默心里一热，连忙说：“婶子，你忙，我站着就行。”
曹小娥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杯子出来，递到陈默手里：“快坐吧，喝口水。”
陈默看到她这般热情，之前的顾虑少了大半。
他接过茶杯，捧在手里，还感觉些温热。
他瞄了眼曹小娥，喉咙有些发紧。
“婶子，有财叔……他咋样了？”
“在屋里躺着呢。”曹小娥低下头摘着花生，眼眶里浸满了泪水，没再吭声。
宋春丽把碗放到桌上，走过来，轻声说：“在屋子里躺着呢，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什么时候醒……还说不好。”
说完，她带着陈默往里屋走。
推开一间房门，只见里面灯光昏暗，宋有财正躺在床上。
他微闭着眼，神情木讷，鼻子里还插着一根细管子，模样跟之前完全变了样。
陈默走到床前轻唤了他几声。
他像是听懂了什么，立刻微微张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在对陈默笑。
陈默立刻轻轻握住他的手，自顾自地跟他聊了几句，并安抚着他。
大概几分钟后，陈默才转过身，低声问身旁的宋春丽：“你爸……真的是被人打伤的？”
宋春丽点了点头，低声说：“嗯，他亲口跟我说的，还有，他腿上、背上到处是淤青呢……”
陈默沉吟了片刻，才问道：“你早上说……要去广东找工作的事，你妈同意你去吗？”
宋春丽叹连忙点头：“她同意了，我说了一个下午，后来她才答应我的。”
说着，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陈默，你……具体什么时候走？”
没等陈默回话，她低下头又说：“我家花生才刚摘，我想等晒干后，拿去镇上卖点钱，做路费……”
陈默听闻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数出三千块钱递过去。
“这儿三千，你先拿着用，孩子还那么小，你爸也需要人照顾，先还是待家里吧，上下都需要你照顾呢。”
宋春丽迅速挣脱他手里塞过来的钱。
“默……我哪能要你的钱，而且这么多，这使不得，你快拿回去。”
陈默把钱硬塞到了她手里，劝慰道：“没钱怎么行，拿着去买点奶粉给小孩吃吧，光喝米糊能有什么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