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沿着铁轨走了一夜。
枕木烂了大半,有的地方铁轨悬空了,下面是被水冲出的沟。他和张小鱼两个人,一人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铁轨两旁的山在夜色里黑得不见轮廓。
走了大半夜,铁轨的方向开始偏了,从西南转向正西。山势也变了。
天快亮的时候,张小鱼在铁轨旁边的碎石堆里发现了一块石头。
他捡起来看了看,递给了张启山。张启山接过石头,翻过来看了一下底面。底面的颜色更深一些,灰黑色,能看到细小的金属颗粒嵌在石头的纹理里。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铁轨在一片塌方的山体前断了。
山体从半山腰塌下来,碎石和泥土把铁轨埋了,看不到尽头。
张启山站在塌方的前面,目光从土石面的这头扫到那头。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脚边的碎石,扒了大概一尺深,露出了铁轨。
“佛爷,过不去了。”张小鱼看了看四周,如果要绕过去得翻过这座山,他估算了一下,翻过去至少要多走一整天的路。
张启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用手扒开铁轨旁边的杂草。顺着铁轨往回走,走几步停下来扒开杂草看看,走几步停下来看看。
大约走了半里地,张启山在一处铁轨的弯道内侧停了下来。
这里的地势比别处低,铁轨两边都是积水的洼地,水是黄的,上面漂着一层铁锈色的薄膜。
“这里有人来过。”
洼地的水面上漂着几根木头,木头的一端被烧黑了。
张启山站起来,绕到洼地的另一边,蹲下来,用手在水里捞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沉在水底。
他捞出来一看,是一把生锈的铁锤,锤头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一个铁环嵌在锤头里。
张小鱼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看那把铁锤。
他伸手拿过去掂了掂,分量不轻,铁锤的头部有一块凹痕,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上面留下的。
把铁锤翻过来,锤头的底部刻着几个符号,符号的笔画被锈蚀得很厉害,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
“佛爷,这是日本人的东西。”张小鱼把铁锤递还给张启山,手指指着那几个符号。
张启山拿着铁锤,他把铁锤放在铁轨上,站起来,目光投向山谷的深处。
如果日本人在很久以前就来过这里,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他们在什么?
那列鬼火车,那些棺材,那些甲骨片,那些尸体上的钉子,这所有的一切,是从这里开始的,还是从这里结束的?
张启山转身,沿着铁轨往回走。
走了大约两里地,天已经大亮了。张启山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对着太阳看了看。
石头在阳光下半透明,那些金属颗粒在光线里亮得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回去找日山和老八。”张启山把石头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佛爷,咱们不找了?”
“两只渡鸦都没回来,时间隔得太久。老八那边恐怕出事了。”
*
月亮公馆里,张泠月是被小隐的叫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小隐在窗台上翅膀扑棱了两下,爪子抓着窗台的边缘用喙在那敲窗户。
张泠月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张隆泽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在穿衣服。
看见她醒了,伸手把床头的灯打开了。
张泠月光着脚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小隐歪着脑袋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地叫了一声。
她伸手把渡鸦捧进屋里,关上了窗户。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嘎、嘎嘎——”胆小鬼身体里有臭臭的黄鼠狼。
胆小鬼…齐铁嘴?
齐铁嘴被黄鼠狼上身了?南方上哪请来的黄鼠狼,能成气候么。
“情况怎么样?”
“嘎。”没死
…没死就行。
*
张岚山来的时候,张泠月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小隐蹲在她旁边的靠垫上缩成一团,眼睛闭着睡觉。
“小姐,小隐先回来的。小引还跟着张启山他们。”张岚山站在小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从湘西传回来的消息。
张泠月点点头,手指在小隐的背上停了一下。她看着小隐闭着的眼睛,把手收回来。
“张启山他们到哪儿了?”
“过了辰溪,往西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往矿山那边去的。”张岚山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线,线从长沙出发,往西延伸,经过好几个地名。
“矿山的名字查到了吗?”张泠月问。
“还没有。那片山里矿山太多了,有些早就废弃了,连名字都没有。”
矿山、古墓、黄仙……
一百分里有一百一十分的不对劲。
在张启山几人出发当天张泠月曾算过,这一趟他们肯定会有收获。不过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而已。
可眼下的线索让张泠月更加确信,日本人寻找的东西肯定和张家有关系。
最有可能的就是,关于长生的秘密……
但是,矿山里为什么会有关于长生的秘密?
矿山里的物质又不是张家收集的那些青铜,物质……矿石?!
矿山里面有矿石,难道他们想找的是传说中的天降陨石?
*
张泠月站在书桌前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
她把黄纸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四角,从笔架上拿起一支小楷,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墨汁顺着笔毫往上吸。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握着笔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念出了第一句。
“玉清元始尊、上清灵宝尊、太清道德尊……”每一个字从她嘴唇里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灵气。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墨汁从笔毫里渗出来,顺着笔锋的方向洇开。
她的嘴唇还在动,念的是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开合,开合的速度和她落笔的速度是一样的。
张隆安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她写符。
“摄黄归野,魂归本位,邪不侵体,神守灵台……”张泠月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大了。她的手腕一抖,笔锋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
纸上的符咒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朱砂和墨汁混在一起的颜色,黑得发红。
符咒的笔画从纸的左上角开始,在纸面上绕了无数个圈,笔画与笔画之间没有空白,整个纸面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张泠月停下笔,将这道符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她把符纸卷起来,卷进小隐腿上绑着的信筒里。
“回去找张启山他们,把这东西给齐铁嘴。”张泠月温柔地抚摸着小隐的羽毛。
小隐站在书桌上,歪着脑袋看着她,黑豆似的眼珠映着她的脸。
“咕——”小隐拿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如果发现古墓,跟着他们进去。看见特殊的矿石或者物质,记住所在的位置。知道吗?”张泠月用食指在小隐的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呱!”人,你放心!
“嗯,小隐最聪明最厉害了。”
小隐被夸得骄傲,胸脯挺得更高了,脖子伸得长长的。它从书桌上跳起来,翅膀展开,在书房里盘旋了一圈,扇动翅膀飞去。转眼就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黑点。
张隆安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书房,在张泠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小月亮,你让这笨鸟带什么东西过去了?”
“一个破解附身的符咒而已。”
“谁被鬼上身了?不会是那算命的吧,真是胆小又爱玩儿。”
张泠月偷偷捂嘴笑。
“哈哈,隆安哥哥很关心齐铁嘴呢。”
“哪有?张启山带去的一群人里就他不姓张,不上他身上,难道那东西还敢在张家人身上附身?”
“还有!小月亮你不是答应了陪我出去玩吗?我们去截胡张启山的成果吧!”
“他们这一趟怕是拿不到成果呢。”
“嗯?”
张启山怎么那么没用!
“隆安哥哥要跟我打赌嘛?”张泠月眯起眼睛,脸上满是狡黠。
靠在椅背上的张隆安马上双手打叉,两只手在胸前交叉。
“不、要!张启山他们没用,输了我可捞不到好处。”
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摇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这小狐狸肯定挖好了坑等着他掉呢!
张隆安可太了解她了,她每次用这种表情跟他说话,都是在给他下套。
他上过太多次当了,从她小时候就被她这个样子给骗了。
这次张隆安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哎呀……好可惜呢。”
——
“嘎——”
齐铁嘴醒来就听见渡鸦嘹亮的叫声,那声音又尖又脆,在他的耳朵边上炸开,震得他的耳膜嗡嗡响。
他先是一愣,眼睛没有睁开,脑子里慢慢把之前的事情往回倒——无极塔、井口、石室、土缸、红线、指甲、张日山背着他走、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慢慢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他从脖子到脚踝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动弹不得。
“佛爷、佛爷?为什么绑着我啊?我怎么出来的?张日山呢?”齐铁嘴的嘴巴一张开,问题就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一个接一个,中间连气都不换。
他的脑袋在枕头上转来转去,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土墙,木梁,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张启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张日山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张小鱼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块肉干在嚼。
突然,齐铁嘴的十万个为什么被打断,因为小隐踩在了他的脸上。
两只爪子从半空中落下来,准确地踩在他的鼻梁上,爪子很凉,指甲很尖,抓着他的皮肤,像四根小小的针扎进了肉里。
他的疑惑变成了刺耳的尖叫声:“啊——痛痛痛痛痛!小隐?小引,你快下来……”
小隐被这一连串的尖叫惊了一下,马上跳到齐铁嘴胸前站着。
它的爪子踩在他的胸口上,身子蹲着,歪着脑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呱!”小隐对着小引叫了一声,这个人太吵了!
“嘎——!”小引应道,你才知道吗?
齐铁嘴脸上刺痛散去,松了口气。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张启山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张日山抓了一只鸡放在他面前,鸡是活的,两只脚被麻绳捆着还在那里咕咕。
齐铁嘴和鸡干瞪眼,双方都觉得莫名其妙。
鸡看着他,他看着鸡,两个人的眼睛都一样圆,一样黑,一样茫然。
就刚才张日山从外面拎着鸡进来的时候脸色异常凝重。齐铁嘴心道不好,难道这家伙想把他和鸡一起炖了?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佛爷,这是要干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告诉老八我吗?这阵仗我真不知道你们是要做什么。”
齐铁嘴整个人像一条被摆在砧板上的鱼,等着人来下刀。
张日山回头请示张启山。
张启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齐铁嘴,对张日山点了一下头。
张日山就来给齐铁嘴松绑,就听见张启山问他:“你还记得你刚才做了什么么?”
齐铁嘴回忆了一下。
脑海里的画面断断续续,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藕白的小腿。
没有伤口,没有淤青,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将自己还记得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从张日山被黄毛爪子拖下井说起,说完之后,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他。
张日山道:“八爷,我回去找你的时候没看见你说的东西。那地方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齐铁嘴后来看见的那些东西,一样都不存在。
齐铁嘴抱着小隐缓缓坐起来,小隐也不抗拒就坐在他怀里。
他看着张日山,张日山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你还不如说说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怎么我稀里糊涂的就出来了?”齐铁嘴把小隐往怀里拢了拢,小隐的翅膀动了一下,收拢了。
张日山一脸正色地回答齐铁嘴的问题。
“八爷,我当时正在地下顺着轨道往前查看,忽然就听见你在上头叫我的名字。我转回来找到你的时候,就瞧见你在铁轨上乱爬,动作很奇怪,像一只四脚着地的动物。手和脚同时着地,爬得很快,异常熟练,跟平常的你完全不一样。嘴里还发出动物的叫声。走起来异常灵敏,遇到障碍物就跳过去。我叫你也没有回应,反而一直在乱叫,越叫越大声,越叫越尖。”
齐铁嘴抬起抱着小隐的手看去,发现手掌上全是伤口。
“我看见你那样子,怕是中了什么邪。所以才打晕了你直接带回来。您刚才说的倒挂着的尸体,我没有看见。您说,您是不是被——”张日山话里头的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齐铁嘴吸了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