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hp同人无冕之王 > 31. 第四学年的情人节
    我是汤姆·里德尔。

    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不列颠魔杖安全标准委员会的首席技术官,魔法界近三年来最深刻改革的实际推动者。我写过被整个欧洲魔法界翻译成四种语言的教材,设计过能在一念之间识别巫师魔力频率的安全锁底层矩阵,在古灵阁冻结全英金库的时候用一堆草药和旧衣服造出了一种比加隆更□□的信用凭证。我能让马尔福家主在谈判桌上把我的一句技术建议当成不可替代的默认前提,也能让妖精长老会在地下深处对着我画的通讯中继节点图彻夜无眠。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面前是一盘被心形培根围住的烤牛肉,手里是半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头顶的悬浮蜡烛被人施了粉色闪光咒,而我的左边正坐着整个魔法界唯一一个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的活人。

    艾米正在用叉子戳一颗烤土豆,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解剖一只被福尔马林泡过的青蛙。她嘴角那个弧度,从孤儿院时代起就没有变过。每当有修女揪着我的衣领要我忏悔我没做过的事,她就躲在楼梯拐角后面露出现在这个一模一样的表情:恶趣味、隐秘的愉快、以及某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懂的暗语:“看看我们完美的里德尔先生这次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今天是情人节。我一年中最厌恶的日子,没有之一。

    我在霍格沃茨执教了三年半。

    第一年情人节,我刚从助理教授转正,收到的情书大多是感谢信,末尾用极其含蓄的措辞暗示“我很期待下学期的讨论班”。我微笑着把每封信收好,在办公室里用标准格式一一回复:“感谢你的好意,请将注意力放在学业上”。

    第二年,魔杖学教材出版,安全锁原型成功,情书数量翻了三倍,开始有学生在走廊里试图堵我。我在察觉到她们从拐角里跳出来之前就侧身躲开,然后装作正好要去另一个方向的办公室,在擦肩而过时对每个人点头微笑。

    第三年,魔法即时通讯项目启动,标准化魔药委员会成立,外源计划开始盈利,情书的厚度和火漆的精致程度同步增长。我被迫在教工会议上接受弗立维的统计分析:“汤姆,你的情书数量今年已经超过了我和霍拉斯收到的贺卡总数,这在一个世纪以来只有三位教授达到过”。斯拉格霍恩在旁边补充,说他年轻时也收到过类似数量的情书,但“没有一封是带参考文献格式的”。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能处理猫头鹰送来的情书。我能处理被悄悄放在我办公桌上的礼物。我能处理那些在走廊里欲言又止、最后只递出一封信就红着脸逃跑的低年级女生。这些都在我的可控范围内,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在适当的时候说“谢谢你的心意”,然后把信收好。这并不影响我的教授形象,反而会让我的支持者觉得她们的善意受到了尊重。

    但公开表白不一样。

    教授不可以跟学生之间产生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感暗示的关系。这是最基本的职业伦理,也是魔法界所有家长默认的底线。一个教授如果被认为在感情上与学生之间存在暧昧。哪怕只是被误会为“没有明确拒绝”,他的公信力就会在一夜之间崩塌。那些曾经把他奉为改革希望的纯血家主们会在第二天早晨的餐桌上重新评估他是否值得托付子女的教育;那些曾经在委员会表决时为他投下赞成票的出资方会在下一次联席会议上思考一个道德上有瑕疵的人是否适合继续掌管安全锁的最高解释权。

    更重要的是,我花了三年半时间建立起来的完美形象:那个温和、克制、无懈可击的里德尔教授。经不起任何一次公开的失态。

    不能太冷漠,太冷漠会被传成“傲慢”;不能太热情,太热情会被传成“暧昧”;不能当场拒绝,拒绝会被解读为残忍;更不能当场接受,接受是不可能的,那将是我整个公众形象的终点。

    所以我只能坐在霍格沃茨城堡这间挤满了青春期荷尔蒙的礼堂里,端着我那杯已经冷透的咖啡,对每一个走向我的学生微笑。微笑太淡,看起来像在忍耐;微笑太浓,看起来太像鼓励。我已经花了三年半的时间反复调整面部肌肉的弯曲度,而至今仍有整整一个礼堂的学生们以为我每次端着咖啡杯时都在掩饰什么,他们猜对了一半。我是在掩饰我此刻很想离开这间被玫瑰花香和糖霜甜味包围的礼堂,用走廊外低矮的通风窗透一口气。

    然后我看到了凯琳·麦克米兰。

    凯琳·麦克米兰坐在赫奇帕奇长桌的第一排,从早餐开始就一直在拨弄自己盘子旁边的那封信。信封是粉红色的。不是浅粉,是那种被施了闪光咒之后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荧光粉,封口处贴了一枚被手工剪成心形的纸质贴纸,上面用银色墨水画着一顶被压扁的尖顶帽。她的表情让我联想到多年前在孤儿院厨房里一只被老鼠夹吓得僵在原地的老黄猫——眼睛睁得圆而湿,肩膀绷紧得像被钩针刺进去又被拉直的毛线团。我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就知道要糟。

    凯琳·麦克米兰走到长桌过道的头几步时左手碰到了旁边一个拉文克劳女生的书包带,她对着那个被碰到的女生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眼睛却根本没往那个方向看。然后她绕过格兰芬多长桌尾巴那道歪歪扭扭的长凳腿,在教工桌台阶前几英尺处停了一下。

    我看到她停下,心里闪过一线希望,也许她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但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信,把它翻过来按了按被汗气浸潮的封口,然后重新抬脚,走过桌边那盆不知道被谁摆在台阶侧面的圣诞玫瑰。

    邓布利多放下了他的茶杯。不是重重地搁在杯托上,而是将杯托连同茶杯一起移到了自己右手边离我更近的位置,让整排教工席的视线都能毫无遮挡地看到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赫奇帕奇姑娘。

    麦格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汤匙,把本来搁在桌面上的一只手缩回膝上。弗立维把手里的叉子连同插着的那截冷掉的培根一起放下,培根落到盘子里时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啪”。连斯拉格霍恩都停止了往自己杯子里加糖,他的糖勺悬在杯口上方,糖粒从勺子里漏进红茶杯时没人听到任何落水声。

    凯琳·麦克米兰在距离我最近的那级台阶边缘微微踉跄了一步,右脚鞋尖勾住了石板地砖之间那道被烛光晃得半明半暗的接缝。不是绊倒,只是在跨过矮矮的石台子时没能保持住被全校注视时想维持的笔挺直线。然后她停住了。

    凯琳·麦克米兰把信举到胸前,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那种害羞的桃红,是从锁骨一直红到发际线的通红,像被一口气灌下了半瓶红醋栗汁。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在发抖,但她把所有字都念了出来。

    “尊敬的、尊敬的里德尔教授。”

    麦克米兰的这一次朗读并不流利,但仍能听清卡在每一个被重新捡起的字母上。她在念出那一句未经过修改的昵称时眼睫毛用力抖了一下,抬头看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在冬天冻伤时被允许敲门的人。

    凯琳·麦克米兰把那封比一般情书更厚的信纸从手心翻过来,纸页翻动时能看见她自己在页边画的小图案。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一把扫帚、以及一只被她标注了“真的很抱歉画不好”的谷仓猫头鹰。然后她从自己那枚看起来很新却捏不稳的徽章上方重新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凯琳·麦克米兰提到自己在魔杖学的第一次实操课上因为害怕魔杖飞出去而不断调低按压魔力烙印的拇指,被我路过时告诉她“你的力气足够,只是笔压用得刚好但是还没有完全跟杖芯建立稳定感”,她说她从此开始在宿舍里用最轻的触感反复触摸自己草稿上的墨点线头。她提到去年冬天她在走廊里帮费尔奇捡起被猫撞翻的清洁桶,我走过时顺手替她扶住桶沿,她说她那天晚上在公共休息室对着壁炉发呆,在纸巾上翻来覆去写同一句话:“世界上会有另一种不是这样的扫帚。”

    凯琳·麦克米兰说到这里时声音彻底不再发颤。她把信纸最后一页翻过去,把末尾那句早已记熟的话念完:“这封信不是为了让您记住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在很久以后仍然记住,我曾经有过整整几个晚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一封没有预制备注页的情书,并且把它递到了您的手中。”她说完把信举正,把自己被信遮住的下半张脸露出几寸,然后对着我轻轻鞠了一躬。

    整个礼堂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被压抑在几百个胸腔里的呼吸同时暂停后形成的、高压锅般的重力加速度。费尔奇的声音从厨房右侧走廊很远处响了一下,他在对着皮皮鬼追嚷什么。然后在回音消失的同时我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咣”,是赫奇帕奇长桌边有人叉子掉在地上。那颗被削成心形的培根从桌边滚到石板地上,撞上了前排凳脚的凹槽,然后安静地贴地停下。

    我面无表情。不是我不想给她一个温柔而体面的回应,而是在这一刻,在全校师生和我所有同事、以及那个正靠在椅背上欣赏好戏的老蜜蜂面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如果我太温柔,明天整个对角巷会传“里德尔教授对表白学生态度暧昧”;如果我太冷淡,明天整个霍格沃茨会传“赫奇帕奇的凯琳因为告白被教授当场拒绝后哭了”(哪怕她没哭)。

    而最重要的是,站在我面前的凯琳·麦克米兰,她的手指攥着那封信的边角攥得太紧,紧到信纸边缘都已经起了褶皱,她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过度紧张晕倒。如果凯琳·麦克米兰真晕了,那这个八卦今晚就会传遍整个巫师界。我坐在这个被全校仰视的座位上,被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心意悬在半空,上下都不着。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之后。我的左手边,邓布利多的柠檬茶杯旁边,艾米·格林特的声音响起来了。她的语调懒洋洋的,像在评论一杯红茶泡了太久。她今天穿着那件深绿色长袍,袖口沾着一小片上午在炼金术实验室蹭到的石墨粉,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的叉子还戳在盘子里那颗被她拆解了半天的烤土豆上。

    “凯琳,你今年写了几页?”

    凯琳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三页。”她的手还保持着递信的姿势,眼睛却已经从我的脸转向了艾米的方向。本能反应,就像一个被提问的学生在课堂上被叫到名字时条件反射地报出答案。

    “嗯,”艾米把叉子上的土豆放进嘴里,嚼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重新把叉子搁回盘子旁边,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品鉴一道新菜而不是在挽救一个尴尬到快要爆炸的公共场合,“比去年多了半页。进步了。”

    整个礼堂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在所有人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又被同一只手扶稳时,从胸腔最底部舒展开来的如释重负的笑。

    邓布利多的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后面眯成了两道弯弧,他不是在笑凯琳,他是在看着我,看着我被艾米用一个和当年在讲台上替我翻教案时完全相同的、老练却温和的方式,毫不客气地抢走了所有尴尬。

    麦格低着头端起茶杯,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茶杯在杯托上发出极其微弱的、持续数秒的震颤音。

    弗立维的笑声比礼堂顶部那座钟楼整点敲响的石块还要响亮了。他完全不加掩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扶住自己隆起的小肚子,笑得让旁边几个还在咬耳朵的学生也停止交谈,转头看向他们那一向以声音尖细著称的院长如何用沉雷般的欢笑劈头盖脸压在之前紧绷的那几张侧脸上。

    后排一个格兰芬多男生对着他的朋友耳语了一句“她刚才在数页数吗”,然后被旁边的麦格咳嗽一声压了回去,但麦格的咳嗽里也带着她没完全咽下的笑意。

    就在这逐渐散开的笑声还不肯完全收拢的时刻,艾米站了起来,把叉子搁回盘沿,顺手把自己膝盖上滑下半寸的餐巾重新折好放回桌角,然后绕过斯拉格霍恩那张被几封匿名情书同样压着的杯托,走到凯琳面前。

    艾米接过那封信的动作极其自然,像在流转中心柜台上接过一份物资登记表,像在委员会档案室接过一叠被等待贴标的备审月度报告。艾米把正面朝下压在里德尔面前那条被他折得整整齐齐的餐巾旁边,然后用右手压住信纸背面的下半截,弯下腰。

    艾米的头侧向里德尔的耳畔,在压低声音时呼出的气息几乎不会吹动任何一根发丝,但足以让他听清:“人家的情书,好歹收下。不然明天全校都会传里德尔教授拒绝情书时脸都僵了,虽然你刚才确实僵了。”

    艾米直起身,然后把手按在凯琳的肩上,像她在讨论班上对一个刚提交了错误数据但仍在努力的同学说“下次交表格别忘填日期”时那种不温不火却结结实实落在对方身上的分量。

    “里德尔教授最近正在研究一种非常复杂的通讯安全授权系统,忙得连收信的时间都没有。”艾米的语调回归了平时在课堂上的公事公办,但在末尾冷不防地补了一句,“但这封信他会好好看的。毕竟你比他早些时候在阁楼里撞翻我离心管那次写检讨的态度认真得多。”

    这句话把周围几个正在侧耳偷听的拉文克劳逗得差点把手边的热巧克力撒在情书上。

    凯琳那张通红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巨大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对着艾米说了声“谢谢您”,又转向里德尔的方向同时鞠了一躬,脚步比来时不知快了多少倍,几乎是跑着跳着回到赫奇帕奇长桌的。她那群从她站起来时就一直攥紧彼此手臂的朋友把她一把拉进座位,围成一团紧密的人墙,一边揉着她的后背一边追问“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刚才是不是提到检讨了”,而她只是把自己滚烫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半颤着,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邓布利多从椅背上直起了身子。他把自己那杯蜂蜜茶重新端到掌心,用杯沿挡住自己唇边已然完全收不住的笑意,对着艾米用一种刚好能让后排几个格兰芬多级长听到的音量说:“艾米,你比他更会收信。”

    麦格终于没忍住,用手帕捂着嘴咳了一声,随后把手帕折好放回窄袖内袋,盯着艾米的深绿色长袍说了一句“烤土豆确实不错”。弗立维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是被旁边的辛尼斯塔教授拉住胳膊才勉强维持住重心。辛尼斯塔的手指还攥着一小截刚从不慎掉落的礼服手套上滑下来的丝带,她拉完弗立维后自己也靠在椅背上,肩膀因为憋笑而不停抖动。

    我继续吃我的烤牛肉。我切下一块边缘已被放凉的略焦部分,把它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把餐巾从膝上拿起,擦了擦刀柄被椒盐沾湿的纹路。我任由他们笑。

    我甚至没有抬起眼皮去看艾米。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炫耀,不是得意,而是那种她从我六岁起就保留在左上第三颗牙齿后面的恶趣味:每次我被不可理喻的规则条文、过度热情的崇拜者、或任何同样无法用逻辑拆解的麻烦困住,她就会从某个角落里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手,把我拉出来,然后在我面前满意地嘲笑我整整几个工作日。我早晚会找到办法回敬她。但今晚,就这样吧。

    散场时,邓布利多走在最后,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年轻真好”。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不是在说凯琳。

    晚宴散场时,礼堂穹顶的粉色闪光咒终于被庞弗雷夫人从二楼走廊用通用解咒剥掉了。

    最后一批学生稀稀拉拉地穿过门厅,手里捏着没送完的情人节卡片和半融化的巧克力,笑声顺着石楼梯往上滚,在每一层拐角处撞碎成零星的余音。教工长桌上只剩下几只被遗忘的缎带、一片被猫头鹰尾羽粘住的烛泪,以及弗立维在退场时不小心落在椅子上的情人节贺卡统计表。那张表被他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按学院分类标注,最右边的一栏被他临时加上了“帕德玛:念出声”和“麦克米兰:三页”两个新注脚。

    我回到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已是晚上九点过半。壁炉的火被家养小精灵提前烧旺,台灯的光圈照着我走之前没批完的四年级论文。我把袖扣解下放在笔架旁边,在桌前坐下,翻开第一份论文。标题是《论缴械咒在对冲力转向中的角度偏差阈值》,署名是拉文克劳的某位四年级学生。文章开头的引用格式正确,但第二段就把我在课上讲的“螺旋形力场”和“抛物线转向”之间的关系写反了。我把红墨水笔蘸饱,在行距间写下批注。

    门被推开时我没有抬头。脚步声比平时更轻。不是她穿靴子时那种干脆利落的鞋跟撞击石板地的节奏,而是只穿着一双旧羊绒袜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艾米·格林特靠在门框上,已经换掉了晚宴上那件深绿色长袍。她穿着一件旧灰色羊绒开衫,袖口被卷到腕骨上方,肘弯处有一小块被坩埚蒸汽烫褪色的痕迹。她手里端着两杯茶,热气在杯口上方拧成细细的白线。她的嘴角还挂着晚宴散场时那个弧度,那种一只猫从猎物旁边踱回来,端坐在沙发扶手上舔前爪时才会有的、心满意足又懒洋洋的弧度。

    “你今天僵了整整好几秒。从凯琳把信举到胸前数到三,你的左手食指都没有动过。平时你批改论文时敲桌面的速度比弗立维翻乐谱还快。”艾米把其中一杯茶放在我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坐进她那张专用扶手椅里,把膝盖上那条不知从哪个毕业生手里继承的旧毛毯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脚踝。

    艾米把脚从袜子前端伸出来一点,脚趾轻轻勾住毯子边缘,“我在旁边都能看到你的左眼皮在凯琳念到‘谷仓猫头鹰’时抽跳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有节奏的跳,是那种你自己都没发现的、被触动又迅速弹回去的跳。”

    我把笔搁在墨水瓶边沿。“我没有跳。”

    “跳了。”艾米把茶杯放在右手边那几堆被排列整齐的过刊旁边,手掌朝上摊开,对着壁炉的火光数她的手指,“而且你后来把她的信从餐巾旁边拿起来放到左边那摞/平时你收情书都是把最先收到的放在最上面。今天你把她的放在佩内洛那封炼金阵信纸下面,压在所有人的情书最上面,再把自己的备课笔记放在旁边。我说得对不对?”

    我没说话。我把论文翻过一页,在第三段末尾又写了一条批注,告诉艾米这个学生的第二个错误是在引用时漏掉了冷却窗口的对照数据来源。她说她替他写完毕设后要在办公室里面贴新的隔音咒。然后艾米从椅子边探过上半身,在我还握着笔的手腕上方极近地晃了一下自己手里刚从茶几下变出来的那个旧纸包。

    纸包是用去年从艾米自己的纺织作坊里裁下来的一块碎麻布缝的,边角压着阿格妮丝教她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十字针脚。她把纸包塞进我没有握笔的那只手里,然后退回去重新裹好毯子,用杯沿挡住自己下半张脸上那个比他刚才被所有人围观时更小心藏好的期待表情。“打开。”

    里面是一只陶瓷茶杯。杯身是浅灰色的,釉面磨得半哑,杯口那一圈被她特意用细砂纸磨过,不再像新瓷器那样容易烫手。杯壁上用极其业余的手绘釉料画着一只坐着的黑猫,猫的眼睛一边大一边小,尾巴画得太短,耳朵尖被她反复描了几遍还是歪的。她把杯子转过来,杯底刻着一行比猫本身更歪歪扭扭的釉下蓝字:“世界上最伟大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我把杯子翻过来,指着底座上的落款,她的名字缩写,被挤在离杯沿不到一寸的高温釉浆里,印得还算端正。“你上次说我‘最伟大的’头衔至少包括魔杖学和炼金术标准化,这里没写。”

    “杯底太小了,写不下。”艾米把毛毯裹得更紧,只露出眼睛和她那双松松垮垮的毛袜前端。她的声音闷在茶杯上方,有些放软的尾音像是刚翻过底稿检查却故意漏掉的那几个修改标记,“而且你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你以前帮奥利凡德刻安全锁的每一版修改记录都标了‘待抄送艾米·格林特教授’,但你没有在任何一个成品上给我画过那种你送给别人情书时用的现场签字。我只好自己画。”

    “你在跟我的崇拜者攀比。”

    “对。”艾米把茶杯放回桌面,朝他歪了一下头,“而且我赢了。我是唯一一个杯子被你真的拿来喝了红茶的人。”

    我把杯子搁在摊开的论文旁边,端起她泡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是姜茶——艾米在孤儿院时代就记得,我对任何泡在热牛奶里的早餐茶都无感,只有在连续被太多人折腾完一天后才会喝这种用老姜母片熬的茶。茶温刚好,不烫口,不甜,姜的分量比往常更多,但今晚我确实需要它。

    “你今天替我收了情书。”

    “对。”

    “然后你在全校面前说我‘脸都僵了’。”

    “也对。你确实僵了。”

    “然后你现在给我一个你亲手画的、画歪了猫耳朵和猫尾巴的杯子,试图让我忘记你在晚宴上当着邓布利多、麦格和半个拉文克劳的面把我的微表情分析得一清二楚。”

    艾米把毯子从肩膀上松开一角,把那只歪耳朵的黑猫转过来对着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猫尾巴。“我画歪了你还是把它放在你的备课笔记旁边。你连今晚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情书都还没来得及归进抽屉,但你现在已经用它喝了第一口姜茶。”

    我没说话。艾米把杯子推回我手边,然后从毯子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被压扁的蜂蜜公爵牛奶巧克力,包装纸已经皱得看不清原来的标签。艾米把巧克力放在杯托旁边,往我的方向推了半寸。“情人节礼物。今年不送离心管了。”

    “去年你送我离心管,说是因为你打破了我实验室里最贵的那一支。”

    “那是因为那支离心管让你多跑了三次分馏结果,你当时对着仪器说‘这些误差是我们对标准感念不够宽’,然后你自己在深夜拆开玻璃外壳直接在导磁体上自己画了一组备选示意图。我打破它不是不小心。”

    我把论文推到自己左前方,把茶杯挪到便于取用的位置,侧过脸去看着她此时裹在毛毯里却仍然能保持一种随时可以从袖口摸出下一块待检试样的实验习惯的右手。她的眼睛已经有些困倦,但眼底那抹故意挑衅的光还没有熄。“所以你就每年情人节给我画一只越来越丑的猫。杯子上的这只尾巴太短,爪子里应该再夹一支被你打湿过好几次的羽毛笔。”

    艾米笑了一下,往前倾身收走了他自己刚才忘记搁下的笔,顺手摊平他批注写到一半漏掉对应的学生回应栏的末尾,然后又窝回椅子里,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你今天晚上在礼堂里,凯琳说她不擅长交流,但你还是没有打断她。你只是把她的手放在你的笔旁边。”

    “我没办法打断她。”

    “我知道。所以我把你的脸都僵了放在笑点里,而不是留在别人指着你的尴尬里慢慢滚。”

    艾米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在杯托旁边。然后她从毯子里伸出一只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我的小腿。“你今天在礼堂里,凯琳说她要用自己的论文代替情书的时候,你把自己的笔放在她信纸旁边。你从来没有在收情书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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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场送过笔。”

    “那是她应得的认真回应。”我把艾米的脚从我的小腿上拨开,没有用力,只是用手背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脚踝。她那只毛袜前端被姜茶的热气烘得微微发潮,袜口松了,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腕。“她以后会在委员会里做得很好。她会把你的冷却窗口表做成她论文的附录。”

    “我知道。所以我把她的信收在你餐巾旁边,替你打了圆场。然后你就在全校面前说我‘脸都僵了’。”艾米把脚缩回毯子里,在扶手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一种极其熟悉的、不怀好意的光,那种光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同一件事:她要翻旧账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实应该习惯这种事。毕竟从小到大,你收到的情书从来就比我多。我可是一直在追你的尾巴,汤姆。”

    “你在追我的尾巴。”我重复了一遍艾米的措辞,把论文翻过一页,在第四段又找准一处引用错误用红笔划掉,故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淡如水,“从六岁起就在追。追到现在还在追。包括上个月你把我的离心管放进错误的倍速挡位,那也是追。”

    “关于那次失速,我已经在对照组复核时向你和盘请过了。而且你后来不是自己跑了三趟冷室才把分馏管的冷凝端口用新的方式重接好,你当时可以叫我帮你做的,但你没有。你总是在我不小心出错的时候自己把它做完。”

    “因为你每次出错都是为了下一次赢过我做准备。”

    艾米笑了。那个笑容从她的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把她整张脸的线条都揉软了,没有礼堂里那种刀锋般精准的挑衅,也没有流转中心里对着满屋报表时的硬度,只是某种在孤儿院旧地窖的储藏室深处第一次被不经意发现并从此后再未被收回过的亲昵。

    从我们六岁起就是这样。

    科尔夫人第一次把我们安排在同一间储藏室改成的临时教室里上课时,她让我坐左边,艾米坐右边,中间隔着一张从教堂旧捐助箱里捡来的二手课桌。

    桌面有道歪歪扭扭的裂缝,她用从厨房后门捡来的粉笔碎块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线,说“越界的人要帮对方削铅笔”。然后她在整堂课上把自己的铅笔芯按断了三次,每次都把断掉的笔芯推过界,理直气壮地宣布我的削笔义务又增加了。我把她从地上捡来的那截我削尖的铅笔芯放在裂痕正中间,静静等她下一次伸手时被铅笔尖扎到拇指。她确实扎到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把自己被扎疼的拇指放进嘴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把那条粉笔线从裂缝正中往她那边又画偏了整整大半英寸。

    我们的第一次正式比赛发生在同一年冬天。那年伦敦下了罕见的大雪,孤儿院的后院被踩成一片泥泞的冰场。我站在厨房窗边看着外面几个大孩子在往对方衣领里塞雪球,艾米从后面踢了一下我的脚后跟,说:“我们来打赌。就赌今天中午科尔夫人会先喊谁的名字罚站。输的人必须把自己的布丁给对方。”

    我先说的她。艾米说我。结果科尔夫人那天中午先喊了她的名字。因为她早上把自己床铺最上层那条旧毛毯裹在了院门外那只瘸腿灰猫身上,被科尔夫人撞见后以“浪费取暖物资”为名罚她在大厅门边站半小时。艾米把布丁递给我时非常不服,但她的布丁被我吃完后她还是坐在我对面,往我面前推了一张用旧报纸撕下来的边角,“明天我们再比。题目我定。”

    艾米的题目是:明天早上第一个在楼梯上滑倒的人是谁。我说是比利·斯塔布斯。她说不对,是玛莎,那个总是在帮厨时偷吃麦片的女孩子。我们各自在报纸边角划了一道杠,写上名字,压在公用书架的旧辞典下面。第二天早上玛莎和比利在我们眼前同时从楼梯上滑倒。一个踩翻了水桶,一个被溅出的水洒了满膝的擦地皂水。然后两个人都被叫去罚站。我们盯着彼此,谁都没吃上第二个人的布丁。

    然后是那年圣诞节,打赌什么时候科尔夫人会在发放圣诞饼干时忘记数我们这排。结果她记错了,只漏掉了我的那份。她当天晚上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预先藏好的那半块给我,说她“赔我”。她没用“赢”这个字。那是她唯一一次不是以赢为目的的参赛。

    进霍格沃茨之后,比赛从布丁和楼梯滑倒扩展到了更宏大也更无聊的领域。我在入学第一周就跟她打赌哪个学院会赢得今年学院杯,她赌赫奇帕奇,我赌斯莱特林。我们之间的赌约从来不以学院忠诚为转移,只是我总得压和她相反的那一头。

    艾米把自己的赌注写在变形课笔记本最后一页,用小字标注:如果她赢了,我就必须在图书馆里给她占一整个学期的靠窗座位。如果她输了,她包了我整学年的魔药材料称量。那一年斯莱特林赢了学院杯,而她在第二天早餐桌上从自己胸口取下那枚赫奇帕奇徽章,别在我领带内侧反折的缝缝里,说“你把它藏在斯莱特林围巾下面,没人会知道它是你最大的失败”。我没摘。那枚徽章后来在我领带上别了整个学期,她每次看到都笑得比赢了还开心。

    二年级时我们开始为天气打赌“明天会下雨吗?”我们之间的雨赌不是用任何占卜手段,只是每晚在各自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面比谁猜得更准。规则很简单:谁猜错了,谁就在第二天替对方写完全部课后笔记并附上所有页边缩写。我赢了两周后,开始故意输给她。

    这是因为我在赫奇帕奇休息室门口把那半个月里所有她替我写得太敷衍被弗立维圈出来要求重批改的笔记逐份核对完,然后把其中一份在课堂上留错基准变形的错题粘在自己魔药课桌的正中央。她在下周的某场淋了雨的魁地奇训练后擦着湿头发从拐角走出来,嘴里还在咳嗽却毫不浪费地嘲笑我:“你连雨都能猜错,你越来越菜了,里德尔。”

    我在二年级结束时第一次收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情书。是同年级一个赫奇帕奇女生,把信塞在魔药课教室门口我靠走道一侧的壁柜格子里,信纸是浅紫色,封口粘着一朵被压干的三色堇。我打开它时艾米正好走过来。她本来是来拿自己忘在壁柜里的坩埚钳,看到我手里那封信后停了一下,拿起柜门边那只被夹扁了的坩埚钳,慢慢夹住信纸一角往外挪。

    艾米说:“春天来了。恭喜你成为霍格沃茨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在二年级收到情书的男学生。你把上一场未完成的赌注忘了吗?我们说好明天中午的布丁是米布丁还是李派?”

    我反手把信收进抽屉里夹进笔记本,告诉她,肯定是米布丁,因为上周三也是米布丁。她说不对,上上次你在场时值日的小精灵告诉过我,李派布丁都会在周四出现。我低头扫了她一眼。她当时还在为刚才那封被夹扁的花信高兴,眼里一点妒忌也没有,只有对下一顿饭和下一个赌局的诚挚期待。

    后来第二年春天她又接连瞥见有人把另一封塞在他铁甲咒预习小课本封套里、以及某个五年级级长在走廊里偷偷递信的行为,每次都被她轻车熟路地对着我把信抽走又放回去,用不同版本的说辞在不同地点开始下一轮打赌:拐角那扇窗玻璃是最新的清洁咒还是普通布;那张信纸用的香水是从蜂蜜公爵买来的玫瑰还是更便宜的仿品;以及这次究竟会是金发还是深棕色的人在等他。

    艾米的赌注越来越无聊,同时也越来越精密。我把艾米每一次更新后又变成下一轮赌约的下限压在她放在我这里的巧克力盒下,那只被她从公用匣子里偷留下来的锡皮小盒,直到后来塞满了我连续猜坏天气、输掉多场完全不相干结果而被罚写的全部检讨草稿。

    四年级时艾米收到了她的第一封大规模情书。不是一个男生,是三个拉文克劳的女级长联名写给她的,里面全是对她在麻瓜研究课上展示的麻瓜物理实验中的电路板与自制电学分解模型表示希望给以后的所有新生都配一套,末尾还加了一句“致我们见过的所有持鞋带穿反还如此自信的女人”。

    艾米把信放在我们那轮天气赌由我猜错的暴雨之后的公共休息室窗台,淋湿了边角但依然用最大音量嘲讽我那阵子已经输到连续几天包了她的晚餐记录。我当天晚上以某种极其标准的斯莱特林式小心眼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找到她最厚的那本麻瓜参考案,让还没回家的小精灵重新用快递纸重糊它的封面“防止干燥”。

    艾米后来拿回那本册子时说封面被我改成这么破的快递纸,不配她那些好看的情书。她嘴上说它配不上她的情书,但她在同一年把那本册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时,每次都会在快递纸上轻轻弹干净边缘浮起的细沫,然后盯着它看他用过的那只抹刀仍然停在旧墨迹下面。

    六年级的那个春天,我们打赌的内容已经无聊到连弗立维都觉得匪夷所思。那天早上我在教工席上对着斯莱特林长桌瞄了一眼课程安排,艾米坐在离我隔了不远的位子,她把麦片碗推向我这边,小声说:“今天午饭先上南瓜汁还是炖菜?”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告诉她:南瓜汁,但靠近斯莱特林的那侧会更早闻到咸味。

    她说不对——瓦伦西亚刚运来的这批南瓜实际上比平时含有更多水分,炖菜里加了新的鼠尾草,味道会先飘到赫奇帕奇那边。我们各自压上了这周所有课后辅导的排班表——输的人替对方值完本周所有辅导时段。结果那天午饭确实先上了南瓜汁,但赫奇帕奇那一侧的炖菜在盛好南瓜汁之前就被提前端出来了几排。那天晚上我们核对双方错失的百分比后,把本周的排班表全部挪到同一天,谁也没占便宜。

    艾米的六年级情人节约会请求被我在天文塔以“必须先完成所有寒假作业”为由完整拒绝后,她用自己最早学会的那套惩罚手段在情人节当晚把我的小精灵备用文件夹全部换成了上周刚被淘汰的旧报表;我在第二天早上发现后,在把她最常用的自动铅笔交给厨房小精灵让它把铅芯替换成笔芯尺寸的错误那枚之后,当晚收到她送回来的一份白板便签,上面只写了“你赢”。我把它贴在实验记录的档案柜顶层,后来多年中委员会搬过很多次旧文档也从未把这张便签去掉。

    艾米的恶趣味从未改变,但每次在我遇到麻烦、被尴尬困住、或被无法用冷静语调直接呵退的场面逼迫时,她的那双手就会从旁边伸过来把焦点引到自己身上,让所有周围的紧张转个方向。然后她会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语,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例行调侃时,替我完成我自己做不到的部分。把那个女孩的自尊完好地送回她裙兜,把全场即将走调的目光绑上蝴蝶结放回原处。

    而在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后半夜,艾米还会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说,“你今天在礼堂里把她的手放在你的笔旁边,她从今以后会用自己的论文代替情书”。她不欠我这些回应。她也从来用不着写那种长达好几页的信,她只是把从六岁时开始画歪鱼缸、猜错雷阵雨、和赌输所有无聊赌注后依然留在我手边的东西全部继续放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艾米不需要赢到最后。她只是把每一年的赌注都留到了下一年,然后把所有被我们中途废弃的旧比分堆在档案柜顶层,贴上了那张被我保存至今的白板便签。

    我把毯子重新拉到她肩际盖好,把她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姜茶换进画歪猫的杯子里重新添了热水,然后在她那把椅子的扶手边继续批完最后那两篇论文。窗外的夜风停了,姜茶杯口仍微微飘着暖雾,那只被她画歪猫尾巴的杯子底部还有半圈水印,和她当初在孤儿院旧课桌底板上偷偷描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粉笔线隔了好几个不同季节却仍然没被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