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学年第一学期的霍格沃茨,被一本书彻底点燃了。
《魔杖学:文明、自保与重构》的精装正式版在开学前一周由丽痕书店首发,首印三万册。这不是一个小数字,魔法界任何一本学术著作的首印量通常不会超过五千册,连当年那本被奉为变形学经典的《高级变形术原理》初版也只印了八千册。
但丽痕书店的老板在看完奥利凡德阁楼里传出来的样章之后,做了一个他祖上三代卖书人从未做过的决定:直接向出版社下了三万册的订单。他后来在破釜酒吧对着一群围着他的同行说,这是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次豪赌。
首发当天凌晨,对角巷还没有完全从夜雾中醒过来,丽痕书店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队。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从戈德里克山谷赶来的退休老傲罗,就是去年平安夜用陈年蜂蜜酒换孙女防护课程的那位。他凌晨三点就骑着扫帚到了对角巷,在丽痕书店的台阶上坐着等了五个小时。店员开门的时候,他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存根放在柜台上,说要两本,一本给孙女,一本给自己。“我这把年纪了,学魔杖学可能有点晚,”他说,把找零的存根小心地塞进外套内袋,“但里德尔教授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我想亲眼看看原文。”
退休老傲罗说的那句话,已经在正式发售前的几周里通过手抄本、课堂笔记和猫头鹰传信在整个不列颠魔法界流传了无数遍。而当第一批拿到精装版的读者翻开暗红色封面的扉页时,他们发现那句话被印在比任何手抄本都更庄重的排版里。不是花哨的装饰字体,而是极其克制的、端正的印刷体,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刻在石板上:
“献给所有相信一根魔杖和一个念头,就可以改变世界的学生。”
到当天中午,三万册全部售罄。丽痕书店的老板在柜台后面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收银台旁边的存根凭证堆成了小山。他在下午两点挂出了“魔杖学教材暂时售罄,加印中”的告示,但门口的人还是没有散。他们开始在告示下面排队,等下一批。
第二天,《预言家日报》头版刊登了一张照片:对角巷丽痕书店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巫和一个年轻的傲罗并排站着,每人手里举着一本刚抢到的《魔杖学》,对着镜头微笑。照片下方配的标题只有一行字:“三万册半天售罄!不列颠巫师用存根投下了他们的选票。”
魔法部教育司的一个中层官员在看到这篇报道后对同事嘟囔了一句:“我们花了三年推广新编魔法史教材,首印八千册卖了一个学期还剩一半。”同事没有接话。
在霍格沃茨,这本书的抵达方式比对角巷更安静,但渗透得更彻底。开学宴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每个年级的级长在早餐时分发课程表时,所有学生都发现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魔杖学被列入了从一年级到七年级的必修课表中。不是选修,不是高年级提高班,是必修。
一年级的课表上写的是“魔杖学基础:安全与保管”,每周两课时;五年级对应的条目是“魔杖学高级:杖芯反馈与应急无杖施法”,每周三课时加一次实操。而七年级的那一栏里,印着一行让所有即将毕业的学生既兴奋又心酸的字:“魔杖学综合研讨:安全锁底层逻辑与魔杖安全标准制定导论”,授课教师:汤姆·里德尔教授。
对于一年级新生来说,这门课从他们踏入霍格沃茨的第一周就开始了。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学会第一个漂浮咒,就被教如何在魔杖离手时用正确的姿势捡回它,如何在人群中行走时把魔杖固定在手臂内侧而不是随手插在长袍口袋里,如何在晚上入睡前将魔杖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而不是塞进床底的行李箱里。这些细节在过去的黑魔法防御术课上最多被当成一句课前提要来提醒,而现在它们被写成了教材前二十页的系统化行为规范,每一个步骤都配有插图和错误示范案例。那些案例来自过去傲罗阵亡报告中被反复出现的同一个句子:“遇袭时魔杖不在手边。”
对于高年级学生来说,这门课的分量则完全不同。第一堂高年级魔杖课被安排在周三上午第三节,地点原本是黑魔法防御术教室,但从第一堂课开始就被换到了霍格沃茨最大的阶梯教室,因为选课人数远远超过了普通教室的容量。不仅是五年级和七年级的必修学生,还有大量六年级学生以“旁听”身份挤在后排的过道里,其中包括斯莱特林魁地奇球队的队长和赫奇帕奇防御练习小组的四个创始成员。
当汤姆·里德尔走进这间阶梯教室时,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被纪律压制的沉默,而是被期待和专注填满的安静,那种只有在一个人开口之前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认真听每一句话时才会出现的安静。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正式教授袍,袖口处隐约能看到奥利凡德首批安全锁魔杖的银色绑定标记。里德尔手里没有拿讲稿,也没有拿教案,只拿着一根魔杖,正是那根在奥利凡德阁楼里被所有在场者检验过安全锁咒原型的柳木龙心弦魔杖。
“在正式进入课程之前,”里德尔站在讲台中央,用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清晰听到却不需要费力提高去覆盖后排噪音的温和语调开口,“我想先把一件事说清楚。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当魔杖匠人。奥利凡德先生会继续做魔杖,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你们来这里,是为了理解自己手里这根木棍,在被缴械咒打飞之后会发生什么,以及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你可以做些什么,让它永远不会被打飞。”
里德尔抬起魔杖,杖尖对着教室左侧那排高高窗棂里漏进的长条状秋日光线。全场屏息。
“生物魔力锁的底层逻辑,不是加一道咒语上去,而是在魔杖成型的那一刻,让杖芯的结构天然地只识别一种魔力频率。”里德尔的声音放慢了一点,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在显微镜下放大过的标本,清晰而沉静,“今天我不打算用教案上的抽象图表。我用的是这根魔杖。它是原型之一,由吉拉尔德·奥利凡德先生亲手制作杖身与杖芯,由我负责编写底层锁咒的识别矩阵。现在,我想要一个志愿者来验证它的功能。不需要任何咒语基础,只需要有人认领从未握过它。”
里德尔的目光扫过前排。一个拉文克劳女生举起了手,随后被请上台。里德尔把魔杖递给她。她在接过它时手指没有发抖,但正要本能地想甩出点荧光时,杖尖毫无反应。没有光,没有轻微振动,魔杖在她手里只是一截被削成漂亮形状的木头。她把魔杖放在讲台上,退回座位。然后里德尔重新拿起魔杖,杖尖在被他指尖触碰的同时亮起稳定的蓝白色荧光。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一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不是礼貌性的鼓掌,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亲眼看到只有手抄本上提过的安全锁原型真实存在的人才会发出的、带着些许释然与更大渴望的掌声。坐在后排的一个赫奇帕奇男生托德·伯斯德,如今已是赫奇帕奇防御练习小组的组长,把掌心拍得通红,没有停下来。
“现在,”里德尔收回魔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一行字:魔杖不是工具,它是文明边界的墙砖。“本周的第一次实操将在周五课后辅导时间进行。你们将使用的幼杖由奥利凡德店铺提供,安全锁矩阵已在出厂前预录,绑定程序会在课上统一完成。以后任何拿到你们魔杖的人,不管是同学之间借来看一下还是更坏的情况,都无法用它释放任何咒语。这不是什么神迹,它只是一道特别牢固的锁。”
里德尔的粉笔在“墙砖”两个字上轻轻圈了一下。“而你们每一个人,从今天起,是砌墙的人。”
奥利凡德魔杖店,此时正陷入一场幸福的瘫痪。
对角巷南侧那条狭窄的石板路,早在《魔杖学》首发的那一周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和去年秋天存根刚开始流通时不同,那时堵在店门口的还是纯血家族的管家和傲罗办公室主任,这一次来的人是全英国的巫师。
有抱着旧魔杖来申请安全锁改装的退休教授,有带着孩子来配第一根二代安全魔杖的年轻父母,有从霍格莫德骑扫帚赶来咨询幼杖预订的面包师,甚至还有几个从翻倒巷来的黑市魔杖贩子。他们不是来买书,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安全锁咒的图纸搞到手。他们在街对面转悠了两天,发现奥利凡德店铺的安保已经被傲罗办公室加派了一班巡逻,于是灰溜溜地撤了。
老奥利凡德从柜台后面走到阁楼,又从阁楼走到地下室,每天的工作时间从早上八点持续到凌晨两点。他的孙子把铺盖搬到了阁楼的工作台下面,三个学徒的手上都缠满了被龙心弦纤维割伤后绑上的白色胶布。但他们每天能完成的改装订单和定制魔杖数量,连订单总量的一个零头都追不上。
柜台上的预订登记簿已经写满了四本,第五本是从翻倒巷文具店紧急调来的普通羊皮纸本,封面还没来得及贴标签。每一本的封面都别着一张艾米手写的便条,让她定期提取登记数据进行产能分析。
“人手不够!根本不够!”老奥利凡德在某个周四的傍晚罕见地亲自冲进霍格沃茨,敲开里德尔办公室的门。他的白发比去年更乱了,工作袍的袖口上全是木屑和银粉,但精神矍铄异常。这不是沮丧,不是疲惫,是一个匠人发现祖先的事业突然被全世界需要、而自己还没来得及搭好足够长的梯子时的急切。
“全英国的订单现在都压在我们这几个人的手指尖上。安全锁绑定的进度排到了九周,搁以前我们一个月都不用等。新定制的二代魔杖排到了圣诞节以后——圣诞节!孩子十一岁生日等着魔杖进霍格沃茨,结果我们告诉他得等一个月。有一个男巫昨天写信来说他只是想把祖父留下的旧魔杖改个锁,可改锁需要五个工作日,他现在每天都来对角巷晨跑,路过橱窗就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里德尔听完他的抱怨,为他倒了一杯茶,茶杯是温热的。“奥利凡德先生,暑期见习计划已经从今天开始转为常态化。霍格沃茨魔杖学课堂的成绩评定中,实践操作部分需要直接从您阁楼的实际生产来完成课时统计。您的工作台将从今天起,”他把茶杯推近奥利凡德手边,“成为这门课正式的教学延伸场地。”
一周之内,第一批通过魔杖实操考核被递补进奥利凡德阁楼的学生,包括那个在拉文克劳塔楼里用三周课余时间独自复刻了安全锁咒冷却窗口部分模拟参数的学生,以及斯莱特林那个在生物魔力锁原型的识别矩阵中存在笔迹记录并最早完成学徒适配测试的人,带着标准化的实习记录本进驻了工坊。他们在奥利凡德本人的指导下进行改装实操,把原来需要完全由师傅经手的匹配校准和绑定工序转换成可以分步执行的批量产能。
三周之内,安全锁改装的排队时间从九周压缩到三周,新魔杖定制从圣诞节后提前到了十一月中旬。老奥利凡德站在阁楼楼梯上看着满屋子穿着霍格沃茨围裙的年轻人各自守着工作台安安静静地削木头、捻尾毛、校对符文镌刻角度,忽然用手抹了一把脸。他的孙子以为他在擦汗,没有问。
而那个更引人注目的权力机构是在十月悄然挂牌的。
《预言家日报》在第四版用一则措辞平淡的短消息做了第一次公开报道,没有放在头版,因为编委会觉得“委员会成立”不像教材售罄那样是爆炸性新闻,而更像是某种已经被默认存在的规范化确认。“不列颠魔杖安全标准委员会”的办公地点位于对角巷九十三号隔壁,一个两周前还是一间倒闭成衣店的门面。门外的铜牌刻着委员会的全称和成立日期,铜牌不大,但擦得锃亮。
九十三号的志愿者在挂牌那天顺便把隔壁的门面也扫了。委员会由吉拉尔德·奥利凡德担任名誉主席,汤姆·里德尔担任首席技术官。它的权力范围以一种极其低调却极其精确的措辞被写在铜牌下方的小字里:“负责制定并维护不列颠魔杖安全锁的通用技术标准与认证程序,确保所有流通于本地区的魔杖符合基本安全准则。”
委员会成立的消息在纯血圈子里引发的震动,远大于《魔杖学》首发日和存根流通的那两次。
因为这一次,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谁进了这个委员会,谁就掌握了认证下一代巫师手中每一根魔杖是否符合“安全”定义的解释权。这不只是一间成衣店改成的办公室,这是造币权。而且比加隆的造币权更不可被冻结,因为它不需要妖精长老会盖章,不涉及黄金储备调整,不受任何国际结算协议制约。标准是用自己实验室里产生出来的参数写出来的,它唯一的支撑就是谁先把它做出来、谁先把它印成教材、谁先让所有人的魔杖都绑定进这套体系。
嗅觉敏锐的纯血家族在铜牌挂出的当天下午就开始行动。
“马尔福家族愿意捐赠三千加隆等值物资,只求在委员会中获得一个理事席位!”
这封信不是阿布拉克萨斯写的,信纸上的字迹要年轻得多,笔锋锐利,倾斜角度比老马尔福惯用的花体字更陡。卢修斯·马尔福甚至等不及父亲的回复,直接替家族做了决定。他在信末又附了两行私人措辞:“马尔福庄园第三期坡地已经引进了恒温联动结界的试点,数据可以直接对接给委员会的安全锁实地测试组。如果教授需要户外环境下的魔力识别偏差测试场地,地是现成的。”他还在“现成的”这个词上面用粗笔压重了自己的落款日期。
“帕金森家族愿意开放沼泽的毒角兽角采集权,换取标准制定的旁听权!”
帕金森家族这次派来的不是管家,而是家主本人。他在委员会临时办公室落成当天就出现了,没有带礼物,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份用防水油纸包好的毒角兽角样品和一本帕金森沼泽水质监测月度数据。他把样品放在临时借用的办公桌上,对接待他的志愿者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和而笃定:“我们家族沼泽的毒角兽角密度,在全英国范围内属于最顶尖的那个稀有层级。标准里需要用到高密度角质材料做防护测试时,不用从外面临时找供货渠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站在窗边安静地等着,直到艾米从九十三号过来取文件时碰到他,当场将一份标准制定观察员入场条款摘要递到他的手里。
连此前一直拒绝加入任何联盟的塞尔温家族,那个在存根流通初期放了“塞尔温不跟”的狠话、当众把马尔福的邀请函连着信封烧掉、还在黑板上两个人的名字下画过嘲讽线的极端保守派,都派了一个旁支的代理人悄悄来询问委员会是否接受科研观察员席位。他们的措辞极其僵硬,甚至不肯在信里写出里德尔的全名。但信还是寄出来了。塞尔温家主本人没有签名,用的是家族纹章的旁支,但火漆是出自信封上那枚熟悉的家传银章。艾米收到信后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把它放在了委员会席位申请档案架的最后一栏,标签上写着:待审定。
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谁进入这个委员会,谁就掌握了未来魔法界武器的制造标准底牌与安全认证门槛。这块阵地甚至比古灵阁地底任何金库加在一起都更有价值,因为它的生效不需要任何一方的批准,它只需要持续有人需要安全魔杖,而现在已经没有人敢用不被这套标准认证的旧款魔杖了。
英国魔法界以这样破旧立新的方式震荡前行的过程,没有一分停顿地越过了英吉利海峡。
十月中旬,当这阵从春末一直狂飙突进终于在秋天变成整个魔法界共同节奏的改革浪潮已经把对角巷、霍格沃茨、庄园温室和魔杖工坊冲刷过一轮,连魔法部教育司都被迫在开学后紧急调整了课程体系之后,海对岸终于坐不住了。最早抵达的消息是由法国魔法部的猫头鹰在深夜敲窗送来的,信纸边缘被飞过海峡的雨水洇湿,火漆是布斯巴顿与法国国际贸易司的联合印章。经多方正式函件交换和长途跨国猫头鹰传书,由布斯巴顿魔法学校和法国魔法部联合组成的高级学术交流团于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一下午正式抵达霍格沃茨。
他们的出行阵仗比英国这边的预期要大得多。三辆粉蓝色的马拉马车停靠在霍格沃茨城堡正门前的砾石车道上,马车车门上印着布斯巴顿的纹章和法国魔法部的缩写。代表团由一位法国魔法部的副部长级高级官员、布斯巴顿魔法学校的魔咒学首席教授、两名法国纯血世家代表和一位国际贸易司的跨境金融顾问组成,随行配备了一位翻译和三位实习傲罗。虽然英国这边的入境傲罗在查验马车时发现人数明显超出了一般学术来访标准,他们还是按既定的外交惯例放了行。
邓布利多亲自在城堡门口迎接。他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正式长袍,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带着一贯的温和和一丝只有极为熟悉他的人才能读出的审视。在他身后,福克斯从栖架上飞下,停在门厅入口处的橡木雕花扶手上,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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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羽在阴天的薄光里划出一道低调的弧线。麦格教授也在场,她的站姿比平时更挺拔,她记得这些法国人上一次来英国时提过的某些评论。
汤姆·里德尔站在侍从位置靠后的地方,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银灰色的便袍,而是一件极其正式的、没有多余装饰的深色教授正装。他的姿态谦逊克制,与接待英国中层官员时没有任何不同,没有越过校长先伸出手,也没有在法国高级傲罗礼貌性地对他点头时表现出任何超出礼节范围的回应。但那个法国傲罗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目光短促地停了一下,然后低声向旁边的副部长翻译了一句什么东西。
法国人在抵达前通过外交渠道对这次访问的口径反复做过好几次调整。最早在九月的初步意向接触时用的是“加强跨国应急合作”,到十月中旬正式发函时改成“妖精金融危机下的跨国互助与实物结算经验交流”,最后在出发前又临时增加了一条:“系统学习英国《魔杖学》教材及魔杖安全锁技术标准,探讨欧洲魔杖安全的共同框架。”他们在来之前已经读过了被翻译成法语的《魔杖学》样章和被布斯巴顿自己派去的同传审校过的前四章摘录,那本教材在丽痕书店还没正式发售之前,就已经被法国驻英国魔法文化处的一名老练的观察员通过猫头鹰寄回了巴黎。
但让他们在到达霍格沃茨后第二天就彻底丢掉那份优越感的,不是教材本身。
考察第二天,艾米·格林特与里德尔带着交流团来到了霍格沃茨后山那片魔法工业化试验基地。陪同的还有斯普劳特教授和几个负责记录温室运营数据的霍格沃茨五年级学生,其中两个是流转中心志愿者,在暑假期间已经完成了完整的庄园轮值培训。
交流团站在基地入口处的砂石路面上,面前是一片占地规模超过霍格沃茨魁地奇球场的巨大透明玻璃温室群落。温室的骨架不是常规的铁质框架,那是纯血家族出人意料慷慨提供的稀有山毛榉木经魔法烘曲成拱,而玻璃上镀着一层极淡的银色,那是恒温联动结界的节点反射。几把施了自动翻土咒矩阵的银质铲子在温室尽头的地面上不知疲倦地翻耕着几百亩的深色沃土。
一个熟练的巫师操作员站在温室的观察站上,手里拿的不是魔杖,而是翻看艾米设计的轮值手册与斯普劳特提供的作物成长周期对照表。整个温室群落的生产排期、环境参数和出仓记录全部被抄在温室侧墙边的流转标签箱内,每张卡都按九十三号标准格式事先印好了存储代码,与最近的中心数据库实时同步。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法国的高级官员在温室前低声问。负责此行的翻译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声线比自己的原话还低。他是对法国魔法部农业自给评估报告里那一排排“主要依赖进口”的灰色格子最清楚的人之一。
艾米·格林特站在他旁边。她没有用长篇大论来回答,只是在扫了一眼温室玻璃罩下正在生长的龙骨草之后,用一种在课堂上被反复打磨过的冷静语调说:“当我们发现妖精不肯卖给我们草药时,我们只能稍微动动脑子,自己解决温饱问题了。他们把结算通道关了,我们就把土翻起来。”
考察第三天,代表团被带到了对角巷九十三号。那天正好是周四,流转中心的常规换购日,门口的队伍照例安安静静地从九十三号门口排到破釜酒吧后巷又折回来。
法国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穿着普通、怀抱着成捆草药和自家烤面包的巫师们,在柜台前完成一笔又一笔完全不涉及任何一枚加隆的交易。艾米那天在办公室,里德尔刚好在教研组进行教材反馈,接待他们的是完成当天当值的志愿者小组。三个刚从魔杖学实操课上下来的赫奇帕奇学生,分别帮忙核对登记物资册、打印对标标签和核查存根台账。
其中负责对标标签的学生本就是对角巷小贩的孩子,母亲在场外队伍里朝他无声地比了个手势,他的嘴角抿出一丝不好意思但压不住自豪的笑意。法国人站在流转大厅的一侧,看着那张盖着霍格沃茨校徽和十七家族担保印章的存根在柜台前反复流转。终于,一个布斯巴顿的魔咒课教授转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轻轻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压在很多已知框架之下的困惑:“你们竟然……绕开了古灵阁的结算体系?用这几张纸?”
负责带队的实习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正忙着给下一批兑换退烧药的发票登记存根备量。这时从另一侧值班室里刚签完当日账目的艾米走了出来,用翻译对得上的法文答了他。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停下脚步:“纸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它背后放着的东西。这些存根对应的每一项物资都在登记册里有实物储备记录,你们可以自己从头翻。”她把当日的公开展示用账本放在展台,随后走开。
法国纯血世家的代表轻轻拿起账本,翻了几页,没有从头翻。他只是随机抽了一行,看到那一行对应的不仅是物品名称和存根面额,还有产地、经手人签名和实物存放仓库的编号。他把账本推给旁边另一个同僚,后者看的时间更久,目光在编号栏和产地栏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动了一次但没有发出声音,那是一种正在试图在心里评估自己家金库冻结以来还有多少实际可调用物资的沉默。
真正让法国交流团感到毛骨悚然、甚至让始终随团观察的邓布利多都沉默不语的,是考察的最后一站。
艾米在霍格莫德村边缘一处新整理的砂石平地上与他们会合。这片地还在施工,临时围栏后面堆着整齐的红砖、砂浆桶和几个被施了自动搅拌咒的泥浆槽,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新鲜刨木挥发出来的微涩气味。但建筑的主体骨架已经非常完整地矗立在这片晴朗入冬的蓝天之下: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窗户开得比普通民宅更大更高,内部隔间还在铺设管路和护墙板,但整体轮廓已经清晰到足以辨认出这是一栋针对儿童生活空间设计过的结构。
工地的入口处挂着一块临时木牌,上面的字是艾米亲手写的,非常朴素,不是委员会那种雕花的铜牌,而是在流转中心日常张贴公告用的标准板——“霍格沃茨附属巫师学前教养院首期工程,预计次年九月正式启用。届时将面向全国接收三至五岁有魔力天赋的孤儿与流离儿童。”木牌的下方贴着一张项目进程表,标了室内恒温结界铺设进度、保育员实训排期和首批入住的预估人数范围。项目进程表最底下的监督栏没有签名,只有一枚霍格沃茨校徽。
交流团里有人开始低低地用法语交谈,声音比刚才在温室和流转中心时更低,像是怕吵醒某个还在摇篮里沉睡的东西。法国傲罗们面色凝重,他们或许在心里比对着本国的孤儿福利现状和实际的人口缺口,低生育率和高度依赖进口的严重性在英吉利海峡两岸是同一个数据库里的镜像。贸易司的顾问低下头,用笔帽轻轻抵着下巴,没有去翻笔记本。魔咒教授是最后一个把视线从进程表的“次年九月”上移开的人。他最先望向的不是里德尔,而是艾米。
艾米正在不远处与工程负责人核对暖气管道结界的施放排期,被十一月霍格莫德村的风掀起的斗篷边缘拍得笔直,她只侧头挡了一下风,手里的防水档案夹仍然紧握在臂弯里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然后那位教授把目光移向里德尔。里德尔站在空地侧沿,从他站在红砖围墙下方的位置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一只手护在身前替一位团里法国官员挡住被风吹塌的一叠临时施工进度表。
邓布利多站在代表团最外侧。他的凤凰在远处霍格沃茨塔楼的栖木上,但风里没有哀鸣。他只是在良久地望着那块写着“次年九月”的木牌时,把双手拢进了袖子里。他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他比在场任何法国人都更清楚那栋红砖楼里将要放进什么东西。不仅是魔杖的锁,还有心灵的锁。而挡风的那个人已经把这些锁都铸造完毕。
当代表团乘坐的粉蓝色马车在傍晚时分驶离霍格沃茨、沿着通往霍格莫德车站的砾石路渐行渐远时,布斯巴顿的魔咒学首席教授在马车窗边对着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三个字。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法语而不是英语——“Il est là.”他在那儿。那个最傲慢的法国纯血世家代表没有反问。整辆马车在霍格莫德的暮色中继续向前行驶,深秋即将开始变作初冬。海峡另一头还不知道这声轻轻的确认,但欧洲的时针已经开始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