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白为了许知夏,第八十一次跟我说断交。
只因为全市三模,我没有按他说的控分,拿走了许知夏想要的第一名。
他把成绩单拍在我桌上,纸角擦过我的手背。
“顾棠,我提醒过你多少次,知夏需要这次第一。”
他声音不高,教室里吃瓜的人还是齐刷刷停了笔。
“她爸爸答应她,只要这次考到第一,就让她去北城参加集训。你明明稳拿保送,非要跟她抢这点分数?”
我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
顾棠,七百二十一。
许知夏,七百一十九,差两分。
周屿白像被我夺走了什么天大的东西,眼神里全是厌恶。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压别人一头。”
许知夏站在他身后,校服袖口被她揉出一圈褶子。
“屿白,别说了,是我不够努力。”
她话音刚落,周屿白的火气更重。
“你不用替她说话。”
他拿起我们班的保送意向板,把自己的蓝色磁贴和许知夏的粉色磁贴并在一起,贴到了明川大学那一栏。
我的白色磁贴被他挪到最下面,斜斜卡在边角。
“顾棠,你这么会考,自己一个人去哪儿都行。”
教室后排有人笑出声。
“青梅让位给天降,这也太惨了。”
“她惨什么,她不是最会装大方吗?”
我没有争,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追着周屿白解释。
放学后,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删掉了和周屿白一起填了三年的明川大学意向。
确认键弹出来时,妈妈端着热牛奶进门。
“棠棠,你不是说要和小周一起去明川吗?”
我点下确认。
“以前是。”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有表情的脸。
“现在不去了。”
第二天放学,南城下了入春后最大的一场雨。
周屿白把我的伞拿走了。
那把伞是他初二参加手工课做的,木柄上刻着一颗歪斜的糖。他那时说,顾棠的棠也是糖,以后下雨都归我管。
雨水从教学楼檐角砸下来,像一串碎掉的玻璃珠。
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周屿白从楼梯口下来,肩上背着许知夏的书包。
许知夏看见我,停了停。
“顾棠,你没伞吗?”
周屿白看都没看我。
“她家离得近,跑两步就到。”
我说:“那是我的伞。”
他终于回头,眉心压着不耐烦。
“知夏今天穿的是新鞋,不能淋雨。你身体没那么娇贵。”
我伸手去拿伞柄。
许知夏往后缩了一下,半只鞋踩进水里。
周屿白立刻挡在她面前。
“顾棠,你有完没完?”
周围等家长的同学都看过来。
我收回手。
“随便。”
雨很凉,校门口的路灯还没亮。我跑回家时,校服从里湿到外,作业本边缘全泡软了。
妈妈一开门就把毛巾盖到我头上。
“伞呢?”
“借人了。”
她看了眼我的脸,没再问。
我洗完澡出来,班级群里正热闹。
有人发了张照片。
我的伞被倒插在学校后墙的泥地里,伞面破了三个洞。许知夏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许知夏说:“都怪我,想救猫,屿白才拿伞去够墙缝。顾棠应该不会生气吧?”
周屿白回:“一把旧伞而已,我赔她十把。”
又有人接话:“她肯定会生气,她最爱记账。”
周屿白发了个表情。
“顾棠这人,什么都能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电脑里那个名叫“明川同行”的文件夹,拖进了回收站。
我和周屿白冷战,最多不会超过一天。
过去每次都是他先往我抽屉里塞早餐。
所以周一早上,我看见桌上的豆浆和饭团时,没多想。
第一节课还没上完,我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第三次从洗手间回来,许知夏身边的女生捏着鼻子叫起来。
“谁把厕所味带回来了?”
另一个女生把窗户推到最大。
“顾棠,你能不能离我们远点?”
许知夏小声说:“别这样,顾棠也不是故意的。”
她说得温温柔柔,眼里却没有一点阻拦的意思。
我扶着桌角站稳。
“早餐是你们放的?”
许知夏身边的赵悦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你自己吃了什么脏东西。”
我看向许知夏。
“豆浆杯上有便利店贴纸,学校门口那家每杯都能查购买时间。要不要现在去问?”
许知夏脸色变了。
赵悦抢先一步,把我桌上的杯子抓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吓唬谁?”
周屿白从外面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又闹什么?”
赵悦马上说:“顾棠污蔑知夏给她下东西。”
周屿白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顾棠,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坏?”
我忍着肚子疼。
“我只问一句,早餐是不是你送的?”
他愣了下。
“不是。”
“那就是别人借你的习惯害我。”
教室安静了一瞬。
周屿白脸上的烦躁更明显。
“你少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知夏胆子小,被你吓哭了怎么办?”
“她胆子小,所以可以往我早餐里放药?”
许知夏眼圈一下红了。
周屿白抬手指着我,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顾棠,你真让我恶心。”
那句话落下来时,我的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黑痕。
我没有哭。
我把卷子收进书包,站起来说:“我去教务处。”
周屿白挡住门。
“你敢。”
我抬头看他。
“让开。”
教务处的门开着。
年级主任正在给许知夏倒热水。
周屿白比我先到一步,他把事情说成了同学之间的小误会。
许知夏坐在椅子上,眼泪挂在下巴尖。
“主任,我真的没有害顾棠。我知道自己考不过她,也不会用这种办法。”
主任看见我,语气先沉了三分。
“顾棠,你成绩好,更应该团结同学。”
我把便利店消费记录截图递过去。
“这杯豆浆是赵悦买的,买完十分钟后出现在我桌上。教室前门有监控。”
赵悦立刻喊:“我就是顺手帮她买早餐,不行吗?”
我问:“那你为什么扔杯子?”
她卡住。
周屿白站到许知夏身边。
“主任,顾棠最近因为保送名额的事心里不舒服。她不是第一次针对知夏。”
主任的笔尖敲了敲桌面。
“保送名额还没定,谁也不要乱说。”
许知夏抬起头。
“主任,我可以不要那个名额。顾棠要是因为我难受,我退出。”
她说完就哭。
主任忙把纸巾递给她。
“你这孩子,别动不动说退出。学校培养你们都不容易。”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的灯白得刺眼。
证据还没看,结论已经有了。
主任把截图退回来。
“这样吧,赵悦写个检讨,顾棠也写一份。你们两个都有问题。”
我问:“我有什么问题?”
主任板起脸。
“你当众把同学逼哭,还跑来扩大矛盾,这就是问题。”
周屿白松了口气。
他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收起手机。
“检讨我不写。”
主任皱眉。
“顾棠,你别仗着成绩好就不服管。”
我看着墙上那张优秀毕业生合照。
三年前,周屿白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弯弯。
我说:“那就调监控。学校不调,我让家长申请。”
许知夏的哭声停了一拍。
周屿白压低声音。
“顾棠,你非要毁了她?”
我推开门。
“不是我要毁她,是她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下午的实验课,我的竞赛记录本不见了。
那本记录本里有我整理了两年的题型和实验思路,封皮被我妈用透明胶补过三次。
我翻遍书包和抽屉,最后在讲台上看见了它。
许知夏拿着我的本子,正在给老师看。
“这些是我最近整理的,想用在下周的校内展示。”
物理老师翻得很快,脸上有少见的笑。
“不错,思路很完整。知夏,你进步很大。”
我走过去。
“老师,这是我的本子。”
许知夏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到地上。
赵悦立刻说:“顾棠,你别什么都说是你的。封面又没写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道没做完的题,旁边写着我外婆住院那天的日期。
“这页字迹也是她的?”
物理老师看了看,表情有些尴尬。
许知夏咬着唇。
“我是在走廊捡到的。我以为没人要,才拿来参考。”
“没人要的东西,会夹在我书包最里层?”
周屿白从实验室后门进来,手里还拎着许知夏的水杯。
他听完几句,直接把本子合上。
“顾棠,知夏只是参考,又没说全是她写的。”
我看向他。
“她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物理老师咳了一声。
“好了,展示名单还没定,不要为一本笔记吵。”
周屿白把本子递给我,力道很重。
“你不是有很多吗?让她看一下怎么了?”
我接过来。
“她要看,可以问我。偷拿不行。”
许知夏眼泪又掉下来。
“我只是太想进步了。”
这句话一出,几个同学的眼神立刻变了。
好像我护住自己的东西,反倒成了罪。
我把记录本塞回书包。
周屿白盯着我,声音低得只有前排能听见。
“顾棠,你越来越不像以前了。”
我扣上书包扣。
“以前我眼瞎。”
周五开家长会。
我妈提前半小时到学校,手里提着给班主任的资料袋。她不爱求人,那天还是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周屿白的母亲也来了。
她看见我妈,先叹了口气。
“棠棠妈妈,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哪有隔夜仇。棠棠这次闹得太难看了。”
我妈把资料袋放到桌上。
“我女儿吃坏肚子,笔记被人拿走,伞被弄坏。她只是要个说法。”
周母笑得很勉强。
“孩子之间哪能算这么清。屿白回家也难受,说棠棠变得不讲情分。”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手里的水杯停住。
班主任很快把我叫进去。
“顾棠,你最近状态不稳定,影响班级氛围。许知夏同学基础弱,大家帮她一把也是应该的。”
我问:“帮她可以拿我的东西吗?”
班主任皱眉。
“别钻牛角尖。”
许知夏的父亲没有来,只来了她小姨。女人穿着讲究,一开口就带着笑。
“我们知夏从小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愿意努力。顾同学成绩这么好,何必跟她计较一两分?”
我妈站起来。
“我女儿的一两分,也是她熬夜做题挣来的。”
周母脸色不好看。
“你这话说得,像我们都在欺负她。”
我妈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屿白推门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有没有好点。
他说:“阿姨,顾棠把知夏逼得不敢来学校了。”
我妈的脸一下沉了。
“周屿白,你小时候发烧,是棠棠背着书包给你送作业。你中考前摔伤,是她每天给你补课。她对你不好吗?”
周屿白避开她的眼神。
“那都是以前。”
我忽然笑了一下。
“对,都是以前。”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把破伞的伞柄,放到桌上。
“周阿姨,你说得对,孩子之间别算太清。所以这把伞不用赔。”
周母刚要松口气。
我接着说:“连同周屿白这个人,我也不要了。”
晚自习前,教室后面的保送意向板被人围住。
我的白色磁贴不见了。
许知夏的粉色磁贴旁,多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竞赛推荐表。表格上填着我的项目名,申请人却是许知夏。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赵悦靠在桌边,得意得藏不住。
“顾棠,老师说你最近情绪太差,不适合代表学校展示。知夏比你更稳定。”
我问:“谁填的?”
没人说话。
周屿白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填的。”
他把笔帽扣上。
“你的项目资料本来就给知夏看过,她也能讲。学校需要一个更合适的人。”
“你凭什么替我填?”
“凭我不想看你把所有机会都攥在手里。”
许知夏低声说:“顾棠,我真的很需要这次展示。如果我能拿到推荐,我爸就会回来看我。”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她可怜。
我看着周屿白。
“所以你偷我的项目,送给她当见面礼?”
周屿白脸色发冷。
“话别说得这么脏。你成绩已经够好了,少一个展示不会死。”
我从书包夹层拿出另一份纸。
那是明川大学意向撤回回执。
周屿白看清上面的字,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撤了?”
我把回执折好。
“嗯。”
他快步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谁允许你撤的?我们说好一起去明川。”
我抽回手。
“你不是说,我一个人去哪儿都行吗?”
许知夏看着那张回执,眼神闪了闪。
班主任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
“顾棠,来一下办公室。”
我没有动。
班主任语气加重。
“你私自撤回学校重点培养志愿,校长要见你。”
校长室里坐了四个人。
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还有周屿白的父亲。
周父是学校奖学金的捐助人,平时很少出现。那天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听话的旧物。
“顾棠,明川大学每年给南城一中两个推荐名额。你临时撤回,会影响学校安排。”
校长把回执推到我面前。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老师沟通?”
我说:“意向是我的,撤回也是我的权利。”
周父笑了一声。
“小姑娘,权利不是这么用的。学校培养你,老师照顾你,同学也让着你。你不能因为一点小脾气,让大家难做。”
我看向他。
“谁让着我?”
周父脸上的笑淡了。
班主任赶紧接话。
“顾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情绪。许知夏同学愿意接下展示,也是帮学校补空缺。”
我说:“她接的是我的项目。”
校长翻开资料。
“项目归学校,不归个人。你用了学校实验室,就要服从安排。”
这句话让我明白,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我拿出手机。
“那请学校出具书面说明,确认这个项目与我无关。”
年级主任皱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以后这个项目出任何问题,都不要找我。”
周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顾棠,你别太自负。”
校长语气也硬了。
“学校不会害你。你现在签一份情况说明,承认撤回意向是受情绪影响,项目展示由许知夏同学负责。这件事到此为止。”
纸和笔被推到我面前。
我没接。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短信。
“顾同学,确认函已收到。周六上午九点,南城一中见。”
我按灭屏幕。
校长问:“谁的信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垃圾短信。”
周六的校内展示,许知夏穿了件白色连衣裙。
礼堂第一排坐着明川大学来的老师,周父亲自陪着。校长把她带到台前,介绍她是南城一中今年最有潜力的学生。
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班主任特意把我安排在那里,说我最近不适合靠近展示区。
许知夏打开演示稿,第一页就是我的项目名。
“各位老师好,我做的是城市旧楼照明节能方案。”
她念到第三页,卡住了。
那一页有一组实验数据,她把单位读错了。
台下的老师抬了抬头。
周屿白坐在侧边,立刻举起备用卡片。
许知夏照着卡片继续读,声音软得像要碎。
“这部分数据,是我连续三个月记录得出的。”
我旁边的实验室管理员老陈偏头看我。
“这不是你寒假天天守在实验室测的吗?”
我没说话。
台上,明川大学的老师问:“你为什么选择三号楼做样本?”
许知夏愣住。
她看向周屿白。
周屿白刚要开口,老师敲了敲桌面。
“请展示人自己回答。”
许知夏掐着裙边。
“因为,因为三号楼比较旧。”
老师又问:“三号楼去年换过线路,你的基准数据从哪里来?”
礼堂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校长脸色不好。
周父侧身跟他说了什么。
班主任很快走到最后一排。
“顾棠,你去帮她回答。”
我抬头。
“展示人不是我。”
班主任压低声音。
“别在这种场合闹脾气。学校丢脸,对你没好处。”
我说:“书面说明给我,我就上去。”
她脸涨红了。
台上许知夏已经哭了。
周屿白猛地从侧边站起来。
“顾棠,你满意了吧?”
周屿白冲到最后一排,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老陈站起来拦了一下。
“小周,有话好好说。”
周屿白甩开他。
“陈叔,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他把我拽到器材室门口,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怒气。
“你明知道她回答不上来,为什么不提醒?”
我看着被他抓红的手腕。
“我提醒过。我的项目,不要拿。”
“你少装受害者。”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我的竞赛推荐表,右下角还没盖章。
“这东西在我这儿。你现在回去,帮知夏把展示做完,我就还给你。”
我看着那张纸。
这份表我找了一整晚。
原来在他手里。
“你偷的?”
周屿白下颌绷紧。
“我只是替你保管。免得你拿它威胁老师。”
我伸手去拿。
他把纸举高。
“先答应我。”
器材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废旧球架和坏掉的投影幕。雨水从窗缝渗进来,地上有一片深色水痕。
我问:“如果我不答应呢?”
周屿白把我推了进去。
“那你就在这里冷静到展示结束。”
门从外面关上。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他隔着门说:“顾棠,我给过你机会。”
脚步声远了。
我摸出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短信列表里,那位陌生老师又发来一条。
“我们已到校门口,保安说今天不接待外来访客。你方便出来吗?”
我把电话拨出去。
响了两声,门外传来老陈的声音。
“顾棠?你在里面吗?”
我用坏球拍敲了三下门。
“陈叔,帮我找校门口姓许的老师。”
器材室的锁是老式锁,老陈找了保卫科才打开。
我出去时,礼堂那边正传来掌声。
许知夏的展示结束了。
不是因为她答出来了,而是校长宣布临时缩短答辩,说学生身体不适。
周屿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捏着我的推荐表。
看见我出来,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的?”
我走过去。
“把表给我。”
许知夏也从礼堂出来,眼睛哭得发肿。
“顾棠,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理她。
周屿白把推荐表往身后一藏。
“先去给知夏道歉。”
老陈听不下去。
“小周,表是人家的,你拿着不合适。”
周屿白看了他一眼。
“陈叔,你不了解情况。”
我说:“情况很简单。你们拿我的项目,偷我的表,把我锁进器材室。现在还要我道歉。”
走廊另一头,校长和周父一起过来。
周父沉着脸。
“顾棠,你说话要有证据。”
我指了指头顶。
“走廊有监控。”
周屿白手里的纸轻轻一响。
许知夏立刻拉住他的袖子。
校长皱眉。
“今天有外校老师在,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问:“外校老师在哪儿?”
校长神色一顿。
周父先开口。
“你还好意思问?人家明川的老师被你们的争吵气走了。”
我说:“我问的不是明川。”
几个人都看着我。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走上来,身后跟着两名老师。她手里拿着一份盖过章的确认函。
“顾棠同学。”
她看了一眼周屿白手里的推荐表。
“京华大学少年培养计划复核组,等了你半个小时。”
周屿白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被他攥皱的推荐表,忽然像烫手一样。
校长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上去。
“许老师,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今天接待的是明川大学。”
灰衣女人把确认函递给他。
“没有弄错。我们收到顾棠同学的自主申请,今天按约定来做现场复核。”
年级主任赶过来,听见这句,脸上的汗一下冒出来。
“顾棠什么时候申请的?学校怎么不知道?”
许老师看向我。
“她不需要通过学校推荐。她去年十二月参加过京华联合测评,成绩进入复核名单。今天只确认两件事,项目是否本人完成,学生是否具备独立表达能力。”
许知夏的脸白了。
赵悦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张了又合,没敢出声。
周父伸手要拿确认函。
许老师往后撤了一步。
“文件只给学校负责人和学生本人查看。”
校长捧着那张纸,眼神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他的手指在“顾棠”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顾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笑了笑。
“我说过我撤回明川,是我的权利。”
许老师问:“刚才那份项目展示,是你的项目吗?”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敲窗。
周屿白抢先说:“项目是学校的。”
许老师看向他。
“我问顾棠。”
我从书包里拿出备份记录本。
封皮也是旧的,里面每一页都有日期和修改痕迹。
“原始记录在这里。三号楼去年换线路,所以我没有用三号楼做样本。我用的是南门家属楼,展示稿第三页的数据被人改过。”
许老师翻开记录本,旁边一名男老师凑过去看。
他只看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
“台上那份稿子问题很大。”
许知夏声音发飘。
“我不知道,我只是照着资料念。”
我看着她。
“资料谁给你的?”
她的眼泪又要掉。
这一次,没有人急着递纸。
校长把所有人带回礼堂侧厅。
许老师要求调取项目文件的上传记录,保卫科调走廊监控,教务处调器材室钥匙登记。
周屿白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的推荐表被校长拿走,摊在桌上。
纸面右下角有一道指甲压痕,是我前天在书包里翻找时留下的。
许老师问:“这份表为什么在这位男同学手里?”
周屿白喉咙动了动。
“我捡到的。”
老陈立刻说:“我看见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的。”
周父脸色很难看。
“老陈,说话要负责。”
老陈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我在学校干了二十年,没必要冤枉一个孩子。今天器材室也是我开的门,顾棠被锁在里面,里面没有别的出口。”
班主任坐不住了。
“可能是误会。周屿白同学平时很优秀,不会做这种事。”
许老师淡声问:“优秀和是否做错事,没有必然关系。”
这句话把班主任堵得脸发紫。
保卫科很快送来监控。
画面里,周屿白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推进器材室。他关门,落锁,转身离开。
没有声音,动作足够清楚。
周父一拍桌子。
“屿白,你糊涂!”
周屿白抬头,第一眼看的还是许知夏。
许知夏往后退了半步。
“屿白,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我只是说自己很害怕,不想被顾棠盯着。”
周屿白怔住。
“知夏,是你说只要她不出现,展示就能顺利。”
许知夏眼泪滚下来。
“我没有让你锁她。你别把责任推给我。”
赵悦在旁边小声嘀咕。
“本来就是你自己干的。”
周屿白看向她们,像第一次认识这些人。
我把记录本收好。
许老师问我:“顾棠,你还能做复核吗?”
我点头。
“可以。”
复核就在侧厅进行。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也没有校长准备好的欢迎词。
许老师把台上那份错误稿放到一边,只问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为什么改样本楼。
第二个,数据如何排除天气影响。
第三个,如果预算只有原计划一半,方案怎么调整。
我一一回答。
周屿白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我。他以前总说,我讲题时太认真,像个不懂玩笑的小老头。
那天他没笑。
男老师听完,合上笔。
“你的记录很扎实。我们还需要核对一份材料。”
许老师问:“你去年提交的匿名建议书,署名为什么不用真名?”
我说:“学校不允许高二学生单独申请,我不想让老师为难。”
校长的脸变得更难看。
许老师没再追问,只说:“复核结果一周内通知。今天发生的事,我们会如实记录。”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同时变了脸。
周父马上站起来。
“许老师,孩子之间的矛盾,没必要写进高校记录吧?”
许老师看着他。
“把申请人锁进器材室,拿走申请材料,允许他人使用申请人的项目参加展示。这不是普通矛盾。”
周父的笑挂不住了。
“我们周家一直支持学校建设。”
“那更应该支持学校查清事实。”
许老师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我走出侧厅时,周屿白拦住我。
他的声音很干。
“顾棠,你真的申请了京华?”
我绕开他。
他又追上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停下脚步。
“告诉你,然后让你拿给许知夏吗?”
他的脸被这句话打得发白。
许知夏站在不远处,低头拨弄裙摆。
我看着她。
“展示稿第三页,是你改的吧?”
她抬头。
“我听不懂。”
我说:“你当然听得懂。原始记录里没有三号楼,你偏偏写了三号楼。因为你只偷到了半本记录。”
学校的调查拖了三天。
三天里,班级群里换了另一种说法。
有人说我早就攀上京华大学,所以故意放弃明川,等着看许知夏出丑。
有人说我明知道周屿白脾气急,还故意激他,让他背处分。
赵悦发得最勤。
“某些人装了三年受害者,原来手里藏着大招。”
“要是我有京华兜底,我也敢闹。”
我把截图一张张存下来。
妈妈看见时,问我要不要请假。
我摇头。
“我没做错,为什么躲?”
周三早读,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父也在。
桌上放着一份和解书。
“顾棠,周屿白已经知道错了。”班主任把纸推给我,“你签个字,学校给他记过,不影响升学。”
我翻了翻。
和解书里写,我与周屿白因私人情绪发生争执,不追究任何责任。
我问:“许知夏呢?”
班主任避开我的眼神。
“她也是受害者。她不知道项目来源有问题。”
周父的耐心已经不多。
“小姑娘,做人留一线。屿白将来要去明川,档案不能有污点。”
我把和解书放回去。
“那他锁我的时候,想过我的复核会不会被影响吗?”
周父沉声说:“你不是没事吗?”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我妈走进来,把医院请假单拍到桌上。
“我女儿低血糖,吃了带药的早餐,一天跑了七次厕所。淋雨发烧三十九度。被锁器材室二十分钟。你管这叫没事?”
班主任脸色尴尬。
周父看向她。
“家长情绪激动,没法谈。”
我妈把我拉到身后。
“那就别谈。该报警报警,该申诉申诉。”
周父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们别后悔。”
周父的“别后悔”,第二天就有了结果。
学校论坛上出现一篇帖子。
标题写得很毒。
“保送生顾棠逼哭贫困转学生,害青梅竹马被处分。”
帖子里有我和许知夏在教室争执的照片,有我在办公室拒绝写检讨的片段,还有我从器材室出来后面对周屿白的画面。
每张照片都截得刚刚好。
我像咄咄逼人的坏人。
许知夏永远低着头,露出半截苍白的脸。
评论很快刷满。
“成绩好就能欺负人?”
“她妈也厉害,一来就要报警。”
“周屿白真惨,夹在两个女生中间。”
午休时,我的桌面被人倒了半瓶墨水。
记录本被泡黑一角。
我拿纸巾擦,赵悦从旁边经过。
“哎呀,手滑。”
我抬头看她。
“你手滑能滑到我桌子正中间?”
她抱着胳膊。
“你有本事也把我送去处分。”
周屿白站在后门,听见这句,皱了皱眉。
他走过来。
赵悦马上说:“屿白,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了眼我的记录本,声音低下来。
“我赔你一本新的。”
我把被墨水泡过的纸撕下来。
“你赔不起。”
周屿白的脸色一僵。
“顾棠,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
他沉默几秒。
“帖子不是我发的。”
我问:“那是谁发的?”
他的目光下意识飘向许知夏。
许知夏立刻站起来。
“你看我做什么?我连论坛账号都没有。”
周屿白收回视线。
我把脏纸放进密封袋。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论坛事件越闹越大。
下午,校长把我叫去会议室。
这次不只有学校的人,还有周父请来的律师。
律师把一叠截图摆在桌上。
“顾同学,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多次暗示许知夏同学偷窃、下药、造假,已经构成名誉损害。”
我问:“你确定要在学校会议室讨论下药和造假?”
律师笑了笑。
“我们讨论的是你的不当言行。”
校长按着太阳穴。
“顾棠,论坛已经影响学校声誉。你先发个澄清,说之前都是误会。”
我看向他。
“监控查完了吗?”
“还在查。”
“便利店购买记录查了吗?”
年级主任说:“店家不配合。”
我点点头。
“器材室钥匙登记呢?”
没人回答。
律师把笔推给我。
“你现在签承诺书,删除所有截图备份,不再追究同学责任。周家可以承担你的医疗费,也可以给你一笔补偿。”
我妈坐在我旁边,听到补偿两个字,脸色冷得吓人。
“你拿钱砸谁?”
周父慢慢开口。
“顾棠妈妈,别把话说得难听。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适当补偿对你们有好处。”
我妈拿起那支笔,啪地折断。
墨水溅到律师的袖口。
“我女儿不是货。”
会议室门被敲响。
老陈探进头,声音不大。
“校长,便利店老板来了。还有派出所的人,说接到家长报案,想了解情况。”
周父猛地站起。
律师的笑也没了。
我妈把断笔放回桌上。
“现在谈证据吧。”
便利店老板是个脾气直的中年男人。
他把小票复印件和店内监控一起带来。
画面里,赵悦买了两杯豆浆,许知夏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一小包白色药片。
老板指着屏幕。
“这姑娘问我有没有止泻药,我说没有,她就去旁边药店买了东西。回来后和这个短头发女生一起把豆浆拆开。”
赵悦当场哭了。
“是许知夏让我做的,她说只是普通助消化的。”
许知夏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
“我没有。赵悦,你别乱说。”
民警问:“药片包装还在吗?”
赵悦哆嗦着摇头。
“扔了。”
我拿出密封袋。
“豆浆杯被她扔进教室垃圾桶,我当天捡出来了。杯底还有残留。”
周屿白猛地看向我。
“你捡了?”
“嗯。”
他像被什么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民警接过袋子。
“我们带回去检测。”
接着是论坛账号。
学校网络管理员查到发帖设备连接过许知夏的学生平板。
许知夏哭着说平板丢过。
管理员推了推眼镜。
“发帖那天下午,平板在你本人账号下登录,定位在高三二班教室。”
赵悦立刻补刀。
“她当时就在座位上,还问我标题怎么写更惨。”
许知夏尖声喊:“你闭嘴!”
她第一次失了那副柔弱样子。
周屿白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
“知夏,你真的做了?”
许知夏抓住他的袖子。
“屿白,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顾棠抢走所有东西,怕你也回到她身边。”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周屿白慢慢把袖子抽出来。
许知夏被带去问话后,学校终于发了通报。
赵悦记过,许知夏停课调查。
周屿白因为锁门和藏匿材料,被取消明川大学校内推荐资格。
通报贴出来那天,很多人围在公告栏前看。
有人看见我,立刻闭嘴。
以前那些笑声和议论像被刀切断,只剩尴尬的咳嗽。
周屿白站在公告栏旁,校服拉链没拉,整个人像一夜没睡。
“顾棠。”
我停下脚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把新伞。
木柄上也刻着糖,比旧伞精致很多。
“我找手工师傅做的,和以前那把差不多。”
我看了一眼。
“不一样。”
他急忙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再改。”
“周屿白,坏掉的东西不是照着样子做一个新的,就能当没坏过。”
他的手指压着盒边,指节发白。
“我知道错了。我那天只是太急,知夏一直哭,我以为你不会真的出事。”
“你以为的事太多了。”
他低下头。
“明川名额没了,我爸很生气。我不怪你,是我活该。”
我没有安慰他。
他等了几秒,又说:“京华那边,会录你吗?”
我说:“不知道。”
他苦笑。
“你肯定可以。你一直都比我厉害。”
这句话从前他也说过。
那时他把我的竞赛奖牌挂到自己脖子上,笑着说,顾棠负责拿奖,周屿白负责炫耀。
现在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只剩迟来的狼狈。
我绕过他。
他在身后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没有回头。
“不能。”
京华的复核结果在周五下午出来。
我通过了。
许老师亲自打电话来,通知我获得少年培养计划预录资格,后续只要高考达到协议线,就能入读。
我妈听完,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去关火。
“今晚不吃青菜面了,妈给你买排骨。”
我笑了。
这是这段时间里,我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第二天,学校为我补办了一场说明会。
校长站在台上,念稿时好几次卡壳。
他承认项目归属存在管理失误,承认学校没有及时保护学生权益,承认对论坛谣言处理迟缓。
台下坐着全校高三。
我没有上台领奖。
许老师说,真正的确认不需要热闹。她把材料交给我,只说:“顾棠,继续做你自己的事。”
说明会结束后,物理老师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那本被墨水泡过的记录本。
“我找装订店处理了一下,能保住大部分内容。”
他脸上有愧色。
“那天我不该让你让。”
我接过本子。
“老师,你该道歉的人不止我。”
他愣了愣。
我指向公告栏。
上面新贴了实验室署名规则。
“以后别再让任何学生用一句‘帮学校’吞掉别人的成果。”
物理老师低声说:“我记住了。”
走廊外,周屿白看着这一幕。
他想过来,又被周父叫住。
周父的声音很硬。
“你还嫌不够丢人?”
周屿白停在原地,肩背慢慢垮下去。
许知夏返校是在一周后。
她没有回二班,被安排到楼下的自习室单独复习。
赵悦见到我就绕路走。
班里换了新的学习委员,保送意向板也被撤掉,改成每个人自己保管申请材料。
事情好像告一段落。
周一早上,我的柜子里多了一封信。
信纸很厚,字写得工整。
许知夏说,她不是故意害我,只是太想摆脱过去。她说她爸从小偏心弟弟,只有成绩能让她被看见。她说周屿白主动帮她,她一开始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最后一行写着,顾棠,你已经有那么多了,为什么不能分我一点。
我把信交给班主任。
班主任看完,脸色复杂。
“她向你道歉,你也可以适当放下。”
我问:“哪一句是道歉?”
班主任说不出话。
中午,许知夏在食堂门口拦住我。
她瘦了很多,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
“顾棠,那封信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为什么还交给老师?”
“因为你在继续骚扰我。”
她脸上那点乞求迅速碎掉。
“你一定要这么绝吗?”
我端着餐盘,往旁边让开一步。
“许知夏,你抢我的分数,抢我的项目,抢我的朋友,最后还问我为什么不分你一点。”
她咬着牙。
“周屿白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当然不是物品。”
我看向不远处端着汤停住的周屿白。
“所以我不要了,他可以自己决定去哪儿。可我的成绩、我的记录、我的申请材料,都是我的。谁碰,谁负责。”
周屿白端着汤的手歪了一下,汤水洒在指背上。
他没喊疼。
高考前最后一次全市联考,我还是第一。
许知夏缺考。
周屿白从年级第三掉到年级二十七。
成绩榜贴出来时,他站在榜前很久。以前他总会先找我的名字,再把自己的名字圈出来,说我们两个像并排挂在墙上的小红旗。
这次我们的名字隔了很远。
放学后,他在校门口等我。
“顾棠,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停下。
他拿出一本很旧的错题册。
封面是蓝色的,上面贴着我初三时买的贴纸。
“这是你以前给我的。我这几天翻到,发现后面有很多题,是你手写给知夏的辅导思路。”
我说:“不是给她,是给你。”
他怔住。
“什么?”
“你说她基础差,怕直接教她被人误会,就让我把题拆细一点。你拿去给她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她是我写的?”
周屿白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他翻开那本错题册。
每一页都有我的字。
从函数到物理实验,从作文素材到听力技巧。我甚至在角落写了提醒,别让许知夏一次学太多,她会崩。
周屿白的声音变哑。
“我以为,你只是随手整理。”
我说:“我以前对你好,所以连你在意的人也一起照顾。你们把这叫我爱抢。”
校门口人来人往。
周屿白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
“顾棠,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不想知道。”
我从他手里抽走错题册。
“这本也还给我吧。”
他没拦。
那天风很大,校门口的梧桐叶刮得满地都是。
周屿白蹲在原地,像被人从过去的梦里扔了出来。
许知夏的最后一次反扑,来得很难看。
高考体检那天,她突然在走廊里晕倒。
醒来后,她指着我说,是我把她推下楼梯。
走廊里有不少学生。
她倒在台阶下,膝盖破了皮,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顾棠,我都已经退让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赵悦远远站着,没敢上前。
班主任第一反应还是看我。
我把手里的体检表举起来。
“我刚从三楼医务室出来,楼梯口有监控。”
许知夏哭声一顿。
周屿白也在场。
他这次没有挡在她面前。
他直接跑去保卫科。
十分钟后,监控调出来。
画面里,许知夏站在楼梯转角,自己踩空了半级。她摔倒前,还回头看了好几次,确认走廊有人。
班主任闭了闭眼。
“许知夏,你为什么要这样?”
许知夏坐在椅子上,头发散了一半。
“我没有办法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泪,只有怨。
“你们都逼我。周屿白不理我,老师不信我,我爸说我丢人。顾棠,你什么都有了,还要把我赶尽杀绝。”
我说:“你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
她忽然笑起来。
“当然是因为你。要是没有你,我就是第一,我就能被所有人喜欢。”
周屿白站在门口,脸色灰败。
“许知夏,我喜欢过的不是第一。”
许知夏看向他。
他声音发抖。
“我只是喜欢你需要我。”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难听。
许知夏的笑停住了。
高考那两天,南城热得像蒸笼。
我妈每天早上给我煮两个鸡蛋,剥好壳放进保温盒。她不说加油,只说:“写完检查姓名。”
周屿白在考场外见过我一次。
他瘦了不少,眼下有很重的青色。
“顾棠。”
我看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递到一半又收回去。
“考试顺利。”
我点点头。
“你也是。”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像普通同学那样说话。
成绩出来那天,我过了京华协议线很多。
周屿白也考得不错,够明川普通批次,只是没了曾经稳稳到手的推荐。
许知夏没参加高考后两科。
听说她父亲来学校闹过一次,骂她没用。她小姨把她接走,临走前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没有一个同学过去告别。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快递员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妈比我跑得还快。
红色封套拿在她手里,她一遍遍摸上面的校名。
“棠棠,妈能拍照吗?”
我说:“拍吧。”
她把通知书放在阳台光最好的地方,旁边摆了一盘洗好的樱桃。
拍完后,她忽然背过身。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说:“以后没人能让你让分了。”
我说:“嗯。”
楼下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
周屿白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个装新伞的盒子。
他没有上楼。
我也没有下去。
开学前,南城一中公布了对相关人员的最终处理。
许知夏因多次恶意陷害和伪造材料,被取消校内评优资格,档案记录处分。赵悦因参与下药和网络造谣,转学。
班主任调离高三,年级主任被通报批评。
校长在新生大会上公开道歉。
这些消息是老陈发给我的。
他还拍了一张照片。
学校后墙那片泥地重新铺了砖,坏伞早就被清走。墙角放着一盆新种的栀子,白花开得很安静。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不是怀念,是提醒。
去京华报到前一天,周屿白来找我。
他站在楼下,背着旧书包,像很多年前等我一起上学。
我妈问我要不要见。
我想了想,还是下楼。
他看见我,先把盒子递过来。
“这把伞,我知道你不会要。我只是想把欠你的东西还完。”
我没有接。
“欠我的不是伞。”
他点头。
“我知道。”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册子。
里面夹着每一笔他能想到的旧账,伞、记录本、医药费、心理咨询费,还有他替许知夏拿走我材料那天的书面道歉。
“钱我会慢慢还。道歉我知道没用,可我还是得写。”
我接过那封道歉信,没有打开。
“周屿白,你以后别再用补偿感动自己。”
他眼眶里有血丝,还是点头。
“好。”
风把楼道口的通知单吹得哗哗响。
他问:“到了京华,你会忘了南城吗?”
我说:“不会。”
他抬头,眼里亮了一点。
我接着说:“我会记得自己怎么走出去的。”
京华的校园很大。
报到那天,许老师在学院门口等我。她没有多说,只把一张实验室门禁卡递给我。
“顾棠,南城的事到这里结束。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难的题。”
我接过卡。
“我不怕难题。”
她笑了。
“我知道。”
宿舍里有三个新室友,一个来自西北,一个来自海边,一个说话像放鞭炮。她们知道我从南城来,只问我喜欢吃辣还是甜,没有人问我那些旧事。
晚上,我整理行李时,翻到那本被墨水泡过的记录本。
纸页边缘还是黑的,字迹有几处模糊。
我没有丢。
我把它放进书架最上层。
手机响了一下。
周屿白发来一条消息。
“顾棠,我复读了。不是为了追你,是想重新学一次怎么做人。”
我看完,删掉对话框。
窗外是京华的操场,夜跑的人一圈圈经过,灯光照在跑道上,像一条很长的路。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自己的路”。
第一份文档,是南城旧楼照明方案的升级版。
我写下日期。
又写下第一行。
“所有被拿走的东西,都要用更好的方式拿回来。”
这一次,没有人站在我旁边指手画脚。
没有人说我小气。
没有人让我把第一名让出去。
我坐在灯下,听见键盘声一下一下落下去。
像雨停之后,终于有人替我把伞撑开。
大一寒假,我回了一趟南城。
不是为了见旧人,是学校邀请我给学弟学妹做经验分享。
新校长亲自来接,礼堂里坐满了人。我站在台上,看见第一排有一把空椅子,上面贴着老陈的名字。
他退休了,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外套来听。
我讲的不是如何考高分。
我讲记录本,讲署名,讲别人让你顾全大局时,要先问问那个大局里有没有你的位置。
台下很安静。
提问环节,一个女生站起来。
“学姐,如果朋友说我太计较,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发红的耳朵,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你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他所谓的不计较,是不是只要求你吃亏。”
礼堂里有人低声吸气。
我继续说:“如果是,那不叫朋友。”
分享结束后,老陈把一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那把旧伞的木柄。
“修墙的时候捡到的。我想着你可能想留个念。”
木柄上的糖字已经被泥水磨得很淡。
我握了一下,又放回袋子。
“陈叔,学校后面有垃圾桶吗?”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有,我带你去。”
我们走到后墙。
那盆栀子还在,只是冬天不开花。
我把木柄扔进垃圾桶。
塑料盖合上的声音很轻。
老陈问:“舍得?”
我说:“早就舍得了。”
周屿白是在校门口等我的。
他穿着复读学校的校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从前沉默很多。
“我听说你今天回来。”
我点头。
“嗯。”
他看向我空着的手。
“那把伞柄呢?”
“扔了。”
他脸上闪过一点疼,但很快压下去。
“应该的。”
我们沿着校门外的梧桐路走了一小段。
他没有再提从前,只说自己重新读高三后,才知道没有人替他整理错题、提醒时间、盯着他少犯懒,原来学习是一件需要自己扛住的事。
“我以前把你的好当成习惯。”
我说:“现在知道也不晚,至少对你自己不晚。”
他停下脚步。
“对我们呢?”
我看着前方的公交站。
有一辆车开过来,又开走。
“我们已经结束了。”
周屿白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还要亲耳听一次。
“顾棠,我祝你以后都拿第一。”
我笑了。
“我以后不一定每次都第一。”
他愣住。
我说:“但每一次,都由我自己决定要不要争。”
这句话说完,我朝公交站走去。
他没有追。
车窗玻璃映出南城一中的校门,也映出我背着书包的影子。
从前我总以为,青春里少了周屿白,就像那年晚风失了约。
后来才懂。
风失约就失约。
我会自己往前走。
很多年后,南城一中把那届的优秀毕业生照片重新整理。
工作人员联系我,问能不能授权使用我的照片。
我答应了,但提了一个要求。
照片旁边不要写状元,不要写京华,也不要写少年培养计划。
只写一句话。
“顾棠,南城一中毕业生,城市旧楼照明方案发起人。”
对方有些意外。
“顾学姐,这样会不会太简单?”
我说:“够了。”
挂断电话后,我正在一个老旧小区做调研。
楼道灯新换过,老人夜里上下楼不用再摸黑。一个小孩拎着书包跑过去,回头对我说谢谢姐姐。
我蹲下去,替他把松开的鞋带系好。
手机又响。
是许老师发来的消息。
“方案通过了,准备汇报。”
我回了一个好。
抬头时,楼道尽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不是很亮,足够照清脚下的路。
我忽然想起高三那间器材室。
那时门被锁住,我敲着坏球拍,以为自己又要被迫错过一次。
后来门开了。
再后来,我学会了自己带钥匙。
没有人的人生该靠别人施舍一把伞。
雨会下,路会滑,身边的人会在某个路口转身。
可只要我还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风来不来,都不重要。
研一下学期,南城旧楼照明方案入选市里的民生改造名单。
负责对接的人把会议地点定在南城一中旁边的社区服务站。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从校门到公交站,闭着眼都能数出有几块松动的地砖。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社区主任翻着资料说:“顾同学,你这个方案成本压得低,维护也简单。可居民代表担心施工影响休息,你能不能当面解释?”
我点头。
门口有人搬椅子进来。
我抬眼,看见周屿白。
他穿着志愿者马甲,手里抱着一摞宣传册。看见我,他脚步停了一下,又很快把椅子放好。
主任介绍:“这是今年来社区做志愿服务的学生,叫周屿白。小伙子干活挺踏实。”
周屿白没有插话,只把宣传册分到每个座位。
会议开始后,最先站起来的是三号楼的王奶奶。
“以前也有人来换灯,说得好听,换完坏了没人管。小姑娘,你们学生做东西,是不是做完作业就走了?”
我打开图纸。
“王奶奶,您说得对。只换灯不算完成,后续维护也要写清楚。这个方案里,每盏灯都有编号,哪一盏坏了,社区不用等整批检修。”
她眯着眼看图。
“编号我看不懂。”
“我给您换成楼层和门牌。比如三号楼二单元三层北侧,就写成三号二单元三北。您打电话报这个,维修师傅能直接找到。”
王奶奶点点头。
“这话我听懂了。”
周屿白坐在角落做记录,笔尖一直没停。
有人质疑预算,有人担心施工噪音,有人问电费谁出。每个问题都很具体,比竞赛答辩更琐碎,也更真实。
会后,主任把居民意见交给我。
“年轻人愿意听人说话,不容易。”
我收好资料。
周屿白走过来,把最后一沓表格递给我。
“这些是今天没发完的反馈表。”
我接过。
“谢谢。”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刚才讲得很好。王奶奶平时谁都不服,今天愿意签字,是因为你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我说:“方案不是拿来赢掌声的,是拿来给人用的。”
周屿白低头笑了一下。
“以前我不懂这句话。”
“现在懂也挺好。”
他没有再往前走。
我抱着资料离开服务站,外面正好下起小雨。
包里有伞。
这把伞是我自己买的,黑色,结实,普通,坏了也能再换。
我撑开伞时,周屿白站在门檐下,没有问能不能一起走。
他只是对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一下。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稳。
改造工程真正启动那天,南城一中的学生志愿者也来了。
他们负责给老人贴通知,帮施工队搬小件工具。周屿白在名单里,但他一直避开我的工作区。
下午,一名施工师傅发现二号楼老线路比登记表更旧,建议直接换成高价方案。
社区主任为难地看向我。
“预算就这么多,要是这里超了,后面两栋楼只能砍。”
我蹲在配电箱前,把旧线编号一条条对上。
“不是全换。南侧这几条还能用,只换北侧和楼梯间交叉口。”
师傅皱眉。
“小姑娘,你确定?出问题谁负责?”
我把检测记录递给他。
“我负责方案判断,施工安全按您规范来。您看这三处,老化集中在潮湿区域,不是整栋楼的问题。”
师傅接过记录,看了一会儿,态度缓下来。
“行,按你说的再测一遍。”
旁边有学生小声说:“她好厉害。”
另一个学生回:“这就是之前那个京华学姐吧。”
我听见了,没有接话。
周屿白抱着工具箱站在楼梯口,等师傅叫人时才上前。
他没有替我说话,也没有抢着表现,只把需要的东西递到合适的位置。
傍晚,第一批新灯亮起来。
王奶奶拄着拐杖下楼,抬头看了半天。
“这下能看清台阶了。”
小孩在楼道里跑,被他爷爷喊住。
“慢点,别撞到姐姐。”
那孩子仰头问我:“姐姐,这灯是你修的吗?”
我说:“是很多人一起修的。”
他又问:“那坏了你还来吗?”
我蹲下来。
“会有人来。墙上贴了电话,你们一打就有人管。”
王奶奶在旁边笑。
“这才像办事。”
我抬头看着一层层亮起的灯,忽然想起高三那天礼堂里被拿走的项目名。
那时他们说,项目归学校,不归个人。
现在我终于能平静地承认,好的方案确实不该只归个人。
可最开始提出它、熬夜验证它、为它承担责任的人,必须被看见。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工程验收那天,南城一中派了几个学生记者来采访。
其中一个女生问得很直接。
“学姐,听说你以前在学校受过很大委屈。你现在回来做这个项目,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社区办公室一下安静了。
主任想打圆场,我摇了摇头。
“值得和原谅是两回事。”
女生握紧录音笔。
“什么意思?”
“我回来,是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更亮的楼道,不是因为伤害过我的人值得我回头。”
她点点头,认真记下。
另一个男生问:“那如果以后再遇到让你让的人呢?”
我说:“我会问他,他拿什么来换。”
几个学生笑起来。
我也笑。
“如果他拿不出同等的东西,那就不是商量,是抢。”
采访结束后,周屿白站在楼下等我。
他手里没有伞,也没有信,只拿着一张志愿服务证明。
“我下个月去明川报到。”
我说:“恭喜。”
“不是以前那个专业。我换成了公共管理。”
这倒让我有点意外。
他看着亮起来的楼道。
“我爸一开始不同意。他想让我学能接他生意的东西。我跟他吵了一架,第一次没让。”
我点头。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他苦笑。
“顾棠,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做决定其实挺难的。”
“难也比让别人替你活强。”
周屿白认真看着我。
“我不会再求你回头了。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后悔得够真,你就该给我一个结果。后来我发现,那还是在逼你替我的难受负责。”
我没有说话。
他把志愿服务证明折好放进包里。
“我今天只是想跟你说,那个帖子我也去派出所补了笔录。许知夏后来承认,是她让我爸找人压学校。我爸那边,也接受了调查。”
我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这是你该知道的结果,不是我用来换原谅的筹码。”
这一次,他终于把话说对了。
我说:“知道了。”
他松了口气。
没有笑,也没有哭。
我们在新亮起来的楼道口道别。
他往校门方向走,我往社区办公室走。
两条路都被灯照着,谁也不用借谁的光。
项目结束后,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
许知夏坐在一间很小的补习教室里,面前摊着成人高考教材。她剪了短发,穿着普通灰外套,看起来疲惫又陌生。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偷来的第一名,一点也不暖。”
我看了很久。
最后把邮件存进一个单独文件夹,没有回复。
有些人会为自己的选择付账。
那是她的人生,不再和我纠缠。
京华开题答辩前夜,我又翻到那本被墨水泡过的记录本。纸页已经有点脆,黑痕还在。
室友问:“这本都旧成这样了,怎么还留着?”
我说:“它提醒我,写名字很重要。”
室友笑。
“那你现在每页都写了吗?”
我把新论文首页给她看。
姓名、日期、项目编号、合作者分工,一项不少。
她竖起大拇指。
“严谨。”
我合上电脑。
窗外又下雨。
京华的雨和南城不一样,来得短,停得也快。路灯下有学生没带伞,笑着跑过草坪。
我看了一会儿,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把折叠伞。
我没有冲出去替谁撑,也没有等谁来接。
我只是把明天答辩要用的资料装好,把伞放进包里。
走过那么多路以后,我最喜欢的感觉,不是有人保证永远陪我。
是我知道,雨来时,我自己有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