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这是家里的赡养分配表,你过个目。"
赵磊一边对着镜子打领带,一边把手机朝我递了过来。
后天就是婚礼。我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手里攥着一条红裙子,回门穿的。
床上摊满了东西,化妆品、首饰盒、还没剪标签的新内衣。
赵磊站在全身镜前试他那身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反光。
领带是藏蓝色的,我帮他挑的,说这颜色显稳重。
他递手机的动作很随便,像递了一杯白开水。
我接过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排了整整一屏。
他奶奶。他外婆。三姑父。大伯母。二叔公。堂嫂她爸。舅舅那边一个表哥的岳母。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笔数字。
我往下滑了三次才滑到底。
最后一行有句小字,是他妈的笔迹,拍了照贴在最下面:
"等小禾工资到账,设自动转账,按月扣,省得忘。"
我把手机放到床上。
衣柜里挂着后天要穿的婚纱,白得扎眼。
"赵磊,这是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
他头都没转,还在对着镜子调领带的角度。
"家里的赡养安排啊。结了婚这些事总得有人管,我妈理了个清楚的。"
他的语气很随便。
随便得像在说今晚吃面条。
我没站起来。
"什么时候定的?"
"前天,我妈把亲戚们召集在一块儿开了个会。"
"为什么没叫我?"
赵磊终于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叫你干嘛?这是我们赵家内部的事。"
说完又转回去扯了扯西装下摆。
"况且你嫁过来了就是赵家人了,有什么区别?"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那些名字还亮着。
有几个人,我连面都没见过。
"三姑父,两千。"我念出声。
赵磊"嗯"了一声。
"你三姑父不是在外地做小生意?"
"亏了。膝盖也有毛病,走路费劲。"
"大伯母,一千五。"
"腰椎间盘,干不了活了。"
"二叔公,八百。"
"退休金不够花。"
"堂嫂她爸,六百。"
赵磊歪着头想了一下。"堂嫂嫁进来了嘛,她爸算咱家长辈。"
"舅舅那边表哥的岳母,五百。"
我念到这里,放下手机。
"赵磊,这人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远房亲戚,以后慢慢就认识了。"
他拽了拽袖口,侧身照了照镜子。
"五百块而已。你少买两件衣服就有了。"
我没接这句话。
红裙子还在手里,布料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我把裙子放进箱子,站起来,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
一笔一笔地按。
三千。两千五。两千。一千五。八百。六百。五百。
中间还夹着几个名字,有的三百,有的四百。
全部按完。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
一万一千二百。
赵磊已经换了鞋,拿起车钥匙。
"我先走了,车队那边还要对路线,晚上回来再说。"
"赵磊。"
"嗯?"
"一万一千二。"
"什么?"
"你妈列的这张表,加在一起,一个月一万一千二百块。"
他拿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有那么多吗?"
"你自己算。"
他没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回来再说吧。"
门开了又关上了。走廊里是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大门开合。
安静了。
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四周全是打包了一半的东西。
行李箱敞着,红裙子皱成一团塞在角落。
婚纱挂在衣柜最外面,我每天进门第一眼就看到它。白色,拖尾,我试了三家店才选中这一条。赵磊那天说好看,说让我把头发放下来,配这条裙子最漂亮。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低头看手机上的计算器。
数字还没灭。
一万一千二百。
我到手工资,八千三。
赵磊的手机号拨了三次都是忙音。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妈那个清单,我们必须谈。"
五分钟过去了,既没已读也没回复。
手机扔到床上。我翻出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列数字。
赵磊到手一万二。我到手八千三。两个人加起来两万零三百。
房贷六千。水电物业八百。两个人吃饭算最省两千五。交通话费五百。
一项项列下来,最后画了一条横线。
还剩一万零五百。
减去清单上的一万一千二。
负七百。
每个月还没开始过日子,先欠七百块。
这还没算赵磊他爸妈。
我又把那张清单翻出来看了一遍。全是旁系远亲,他爸妈的名字没有出现。
那他爸妈谁来管?又是另一张清单?
门铃响了。
是姜美琪。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我的脸色,停在玄关没动。
"谁欺负你了?"
我没说话,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递给她。
美琪接过去,一行一行看。
看到一半她眉毛就竖起来了。看完之后又翻过去看背面,确认没有更多内容,才抬头盯着我。
"这是什么东西?"
"赵磊他妈列的。婚后每月赡养支出。"
"一万一?"
"一千二百。"
"扣谁的工资?"
"我的。最后一行写着,设自动转账,按月扣。"
美琪把纸拍到茶几上。
"你月薪八千三,她让你出一万一。差的钱用什么补?用命吗?"
"两个人的工资合在一起算。赵磊一万二,我八千三,一共两万零三。"
"那也不够。"
美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我的笔,在纸上算。
"房贷多少?"
"六千。"
"吃喝?"
"两千五。"
"水电物业交通电话费那些零碎呢?"
"一千三左右。"
"再加上这个一万一千二。总支出。"
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
"两万一千一。你们俩总收入两万零三。每个月倒贴八百。"
"我算的是七百。"
"你少算了个什么。"美琪回头扫了一眼纸,"物业费你写的三百,实际你那个小区是四百。我帮你搬过家我还不知道吗。"
"好。八百。"
"还没算你们俩买件衣服、生个病、过个年的钱。赵磊他爸妈也不在清单上。"
"对。"
美琪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林小禾。"
"嗯。"
"你是不是傻?"
"婚礼后天。请柬发了两百多张。酒店尾款还差一笔。"
"所以呢?发了请柬就必须把自己卖了?"
我没回答。
手机响了。
不是赵磊,是赵磊他妈。
屏幕上跳出来"赵妈"两个字。我按了免提。
"小禾啊,磊磊跟你说了吧?赡养安排的事。"
"说了。"
"嗯,还有两项我忘了写上去。你记一下。"
美琪正喝水,听到这句话杯子差点没端住。
"磊磊他堂姨家有个老人瘫了,每个月护理费不少。咱们家表个心意,一个月五百。"
"还有三姑父他媳妇膝盖要做手术,前期费用各家凑一凑,咱们先出三千块。算预支。"
她停了一下。
"对了,你自己家老人那边我就不过问了。那是你们林家的事。"
电话挂了。
美琪把水杯重重搁到桌上。
"你听见了?她说你自己家的事她不管。她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你都得养,你自己爸妈她管不着。"
"我听见了。"
"现在加上这五百,一个月固定支出变成一万一千七。月亏一千四。还有三千块的预支另算。"
美琪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
"我最后问你一次。"
"后天那个婚礼,你到底去不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张了张嘴,没出声。
窗外已经全黑了。赵磊的消息依然没有回。
美琪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我手心里。
"留着。你用得上。"
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打电话。半夜三点也行。我来接你。"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又是我一个人。
我把纸展开,铺在桌上。
数字密密麻麻。
最右下角我画了一个框,框里写了一行字。
一年倒贴两万六。
这是我后天就要签字走进去的婚姻。
第二天一大早,赵磊发了条消息过来,就一行字:"我妈说你来了直接去宴会厅,帮忙布置。"
没有提清单的事。没有提昨晚的数字。好像那一万一千七从来没出现过。
我出了门,打车去婚庆酒店。
一路上给赵磊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接了,他说了一句"到了再说"就挂了。
到酒店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宴会厅大门敞开,里面有人在忙。
我提前一周就把布置方案定好了。花艺选的是白色洋桔梗配浅粉玫瑰,清清爽爽的。主桌中央摆一个定制的花球,我自己画的草图,交给花艺师打了三版小样才确认。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站住了。
白色洋桔梗全没了。
满眼都是大红牡丹配金色缎带。桌花换成了亮闪闪的金色底座,上面插着红得发紫的假花。主桌中央那个花球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心形气球拱门。
在拱门下面指挥的,是赵燕。赵磊的妹妹。
她穿着一身亮片裙子,踩着高跟鞋,正对着两个搬东西的工人喊:"这边这边,金色帷幔再拉高一点。"
婚庆公司的小李站在角落,脸色很为难。
我走过去。
"小李,我那套方案呢?"
小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燕那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姐,赵小姐一大早就来了,说方案改了,按她的意思布置。"
"谁同意改的?"
"她说是赵妈定的。"
赵燕听到动静,高跟鞋踩着地板"咔咔"走过来。
"嫂子来啦。"
她笑得很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那套白的太素了,我妈说不吉利。结婚嘛,就得红红火火的。我连夜找朋友帮忙设计了新方案。好看吧?"
我看着那个红色心形气球拱门。
"我那个方案花艺师做了三版小样。定金两千块。"
"那退了呗。"
赵燕摆摆手。
"嫂子你就别操心了。我妈说了,婚礼这种事,得按我们赵家的规矩来。你以后跟我学就行。"
她转身继续指挥工人。"对对,那个金纱再扯开一点。"
我站在原地没动。
小李走到我旁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林姐,你原来那套方案的材料我没退。花艺师也没拆。你要是想换回来,还来得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赵燕听见。
我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先不换了。"
小李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选的那套方案是真的好看。做婚庆这么多年,你的审美是我见过最好的客户之一。"
我把文件夹接过来夹到包里,转身出了宴会厅。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赵磊的车刚好开进来。他摇下窗户喊我。
"你怎么走了?我妈让你帮忙布置的。"
"你妹妹已经帮你布置了。"
"哦,那正好。你今天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他摇上窗户,车开进地库了。
连窗户都没完全降下来。
中午,赵磊的同事搞了一顿饭局,算是婚前聚餐。
地点在酒店附近一家馆子,来了七八个人。
我坐在赵磊旁边,从进门到坐下,没有一个人主动跟我说话。赵磊也没介绍。
菜还没上齐,他领导钱总就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来来来,今天提前祝贺一下咱们赵磊。这小子今年厉害了,单枪匹马搞定了鸿达那个大客户,整个季度业绩第一。"
几个同事跟着拍手。
钱总拍了拍赵磊的肩膀。
"小赵啊,鸿达的周总是怎么谈下来的?你给大家说说,这人脉是怎么经营的。"
赵磊端起酒杯,笑了笑。
"也没什么技巧。就是多跑多聊,找到人家的需求。周总太太喜欢吃甜品,我就投其所好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眼。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周总的太太是怎么认识赵磊的,我比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去年秋天,周太太在一家甜品店买桂花糕,买了三盒,说好吃,加了店主的联系方式想以后订购。那个店主。就是我。
后来聊熟了,她提到老公想买套商铺做投资。我随口说了一句,我男朋友在一家地产公司做业务,可以给你们推荐几个靠谱的楼盘。
连接就是这么搭上的。赵磊事后只知道"有个客户自己找上门的",从来没问过人家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也从来没说过。
钱总又敬了赵磊一杯。
"这种能力是天生的,学不来。小赵以后前途无量啊。"
赵磊笑着应酬,夹菜倒酒的手没停过。
整顿饭他的话都给了领导和同事。我坐在他右手边,从头到尾跟一把空椅子没什么区别。
散席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赵磊去跟钱总道别,我一个人走出餐厅。
门口等了两分钟,他没跟出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通知栏里有一条消息,是一个名叫"店铺管家"的应用推送的,写着:"本月第三家门店预估营收已更新,请查看。"
我划掉了那条推送。
又等了五分钟。赵磊出来了,脸上还挂着酒后的红。
"你怎么不在里面等我?"
"我吃好了。"
"哦。那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我还得去陪钱总喝下午茶。"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又进了餐厅。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太阳很大。
打车的时候,我闭着眼靠在后座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手机壳的边缘。
鸿达的那笔单子,赵磊拿了全季度最高提成。他升了职,涨了工资,被钱总在年会上点名表扬。
他从来没问过那个客户是怎么来的。
我也从来没问他要过一句谢谢。
晚上七点半,我的手机被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叫"赵家大家庭"。
我点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十多个人了。头像花花绿绿的,大部分我不认识。
赵磊他妈刚发了一条语音,我没有播放,先看了看文字消息。
赵母发了一段话:"磊磊明天结婚了,小禾以后就是赵家的媳妇。从下个月开始,小禾的工资统一转到家庭公共账户,由我来安排分配。具体明细前天会上都说了,大家有不清楚的问我。"
底下陆续冒出来回复。
"大嫂考虑得真周全。"
"小禾真有福气,嫁进咱赵家。"
"辛苦大嫂操持这么多。"
"磊磊的眼光不错,找了个好姑娘,以后家里有人管账了。"
我翻了两屏,二十多条消息,没有一条在问我的意见。
也没人在群里问过,我同不同意。
我把手机递给坐在旁边的美琪。
她正啃着一块饼干,接过去一看,饼干差点掉桌上。
"统一管理?公共账户?"
她翻了翻群消息,脸色一点点变了。
"林小禾,她这哪是让你管账,她是把你的卡直接收走了。"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还这么平静?"美琪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你就不生气吗?这群人上来就说你有福气、你嫁得好。有谁问过你一句'你愿意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美琪。"
"嗯。"
"我生气。但生气没有用。"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把手机还给我。
"行。你不生气就算了。我替你生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明天婚礼是几点开始?"
"上午十点。"
"你现在收拾东西还来得及。"
"美琪。"
"我说真的。你把你的证件、银行卡、存折全收好。你嫁过去之后这些东西一件都保不住。她连你工资卡都要管,你信不信,下一步就是让你把卡交出来?"
我没有回答。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私信。
发信的人叫周浩。赵磊的堂弟。过年聚餐时见过一面,戴眼镜,不怎么说话。在银行上班。
消息很短:
"嫂子,大伯母在群里说的那些安排,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可以跟磊哥好好谈谈。不用什么都答应。"
我看了两遍,没有回复。
把手机扣在桌上。
美琪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穿鞋。
"我最后说一句。"
她的声音突然没了火气,反而很轻。
"你要是明天还站到那个婚礼上去,我就不管了。"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动你。"
门被轻轻带上。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顶的灯白惨惨地亮着。
手机屏幕还在闪。群里的新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冒。
"大嫂考虑得真周到。"
"小禾有福气。"
"赵家有后福。"
晚上九点半,赵母打电话来让我去赵家一趟。说有个东西要在婚礼上用,提前给我看看。
赵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三室一厅,装修有些年头了。
我到的时候赵母正在客厅里拣首饰。
茶几上铺了一块红绒布,上面摆着几样金器。一对金耳环,一只金镯子,还有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赵母看我进来,招了招手。
"小禾,来看看这个。"
她从茶几角上端起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翡翠手镯,绿得透亮,看着就不便宜。
"这是咱家传了三代的镯子。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新媳妇进门那天要戴上。"
她把镯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试着套了一下。
赵燕从里屋走出来,端了一杯茶坐在旁边看。
赵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一号的锦盒。打开盖子,我看到里面有一个凹槽,形状刚好是一只镯子。
但凹槽是空的。
赵母的手停了一下。
"赵燕,绿镯子呢?"
赵燕喝茶的动作顿了一拍。
"什么绿镯子?"
"你奶奶那只。上礼拜我让你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放到这个盒子里的。"
赵燕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翻了翻。
"没有啊。盒子里就没放过。"
赵母的脸色变了。
"我亲眼看你拿出来的。你说你放好了。"
赵燕的嗓门提高了。
"我放好了就是放好了。你现在问我我怎么知道哪去了?"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不是刚才在这屋里坐了一会儿吗?"
我手里的翡翠镯子还没摘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那只镯子值两万块,你要是不小心碰到了。"
"赵燕。"我把手镯摘下来放到桌上。"我进屋之后碰的只有你妈递给我的这只。那个锦盒我连盖子都没掀过。"
赵母的目光在我和赵燕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先找找。有可能放错地方了。"
接下来十五分钟,赵母和赵燕把客厅翻了一遍。柜子、抽屉、沙发缝,都没有。
赵母坐回沙发上,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小禾,那只镯子是老太太留下来的。值两万块不止。你今天是第一次进这个屋子单独待着。"
"赵妈,我没碰过。"
"那镯子能自己长腿跑了?"
赵燕站在一旁,抱着胳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得很清楚:不是我,就是她。
赵母叹了口气。
"这样吧。镯子的事先放一放,明天婚礼要紧。但这笔账先记着。如果最后找不到,两万块从以后的家用里扣。"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句话没说。
赵磊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喜糖。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赵母把镯子的事说了一遍。
赵磊看了我一眼。
"行了行了,别闹了。明天还要结婚呢。小禾,你先回去吧。找到了再说。"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拿。"
就是"先回去吧。找到了再说。"
好像结论已经定了,只是不想在今晚闹大。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赵燕一眼。
她正低头摆弄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
她的紧张不对劲。
一个丢了东西的人应该是着急,不是心虚。
而她从一开始就在把话题往我身上引,动作太快了。
好像她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句台词。
深夜十一点。赵磊还没回来。他说去送喜糖,到现在电话也不接。
我一个人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包里还装着从赵家拿出来的那份首饰清单。赵母让我过目,上面列着明天婚礼要佩戴的几样东西。
清单是赵母手写的。
那个字迹我很熟悉。和手机里赡养分配表最后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划开手机,找到赡养分配表的截图,放大了和手写清单并排对照。
同一支笔。同一种字体。连"扣"字的写法都一样,最后一笔总是甩出去。
我把手机放下来,深吸一口气。
这个赵家,有多少事情是赵母一个人做主的。
赵磊知不知道清单上的每一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他说他没算过。他说"我妈安排的,她算过了。"
一个月一万一千二百块,他连总数都不知道。
这不正常。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路灯昏黄,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明天就是婚礼。再过十几个小时,我就要穿上那身白色的裙子,站到所有人面前。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通讯录。
不是美琪的号。不是我爸妈的号。
是一个存了很久但很少拨打的号码。备注名只有两个字。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帮我查一个人。赵刚。赵磊的哥哥。看看他名下有没有什么借贷记录。"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只有四个字:"好的,林总。"
我锁了屏。
明天是我的婚礼。
而我连新郎的家底都不确定。
婚礼当天,早上七点。
赵母定的早茶。在酒店一楼的中餐厅,说是两家人最后吃顿饭,图个圆满。
我到的时候,赵家那边已经来了一桌子人。赵母坐在主位,赵磊在她右手边,赵燕坐旁边。赵父闷头喝粥。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赵家亲戚。
我爸妈坐在对面,两个人的茶杯都还是满的。
我妈看见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我在她旁边坐下。
赵母等我坐定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既然两家人都到齐了,我就说两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在开什么正式会议。
"磊磊和小禾今天大喜的日子。从今往后,两家并成一家。"
她停了一下。
"小禾嫁过来就是赵家的媳妇了。关于婚后家里的赡养安排,前天我们自己家开过会了,今天趁着两家人都在,我念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手写清单。
我妈看见那张纸,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赵母展开纸,开始念。
"磊磊奶奶,身体不好,护工费每月三千。磊磊外婆,住院开销补贴两千五。三姑父,腿脚不便,生活费两千。大伯母,腰椎间盘,补贴一千五。"
她一条一条念下去。
我妈的脸从疑惑变成了不安。
我爸放下了筷子。
赵母念到倒数第二条的时候,我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亲家母,这个清单。我们之前没见过啊。"
赵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是赵家内部的事,之前没必要跟你们说。今天念一下就是让你们心里有个数。"
"可是这些钱。"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小禾一个月才赚八千多,这加起来有一万多了吧?"
赵母笑了一声。
"亲家母,磊磊也挣钱呢。小两口的钱合在一起花,不就够了?再说了,嫁进赵家就是赵家的人。赡养老人天经地义,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我爸的脸涨红了。
他放下筷子,像是要站起来。
"亲家母,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上面十来个人,赵家别的子女不出钱吗?全压在小禾一个人身上?"
赵母的笑容没变。
"亲家公。你们家就小禾一个孩子。她嫁过来,以后养老还不得靠赵家?我们可是真心实意接纳她,这些安排也是为了大家好。"
桌上的几个赵家亲戚附和着点头。
"桂芬说得对。"
"赵家条件不差,小禾嫁进来不会吃亏的。"
"一家人不就应该互相帮衬嘛。"
我爸的嘴唇动了两下,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坐了回去。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膝盖上。
我妈偷偷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她的手指冰凉的。
整顿饭我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赵母念完清单,很满意地把纸折好收进包里。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小禾去化妆间准备吧。十点准时开始。"
她站起来的时候还对我笑了一下。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开开心心的。"
我也站了起来。
椅子腿拖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餐厅。
赵磊追到走廊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小禾。"
我按了下行键。
"小禾,你等一下。"
他小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当着两家人的面甩脸子?"
"你妈那张清单上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他愣了一下。
"什么去了哪里?去养老啊。不然呢?"
"你奶奶有护工吗?"
"什么?"
"我问你,你奶奶身边有护工吗?上次过年我去拜年的时候,你二叔全程在照顾她。我没见过任何护工。"
赵磊的手松了一点。
"那是过年,护工放假了呗。"
"你大伯母呢?你妈说她在家养病。我上次去你大伯家送东西的时候,你大伯说你大伯母在居委会当志愿者,每天早上六点出门。"
"那是。那可能是后来才犯的病。"
"赵磊。"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他跟了进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划到昨天晚上拍的那几张照片。
"昨晚你让我回家的时候,我去你房间找充电器。你书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锁坏了,一拉就开。"
我把手机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叠借条的照片。
"赵刚。五万。赵刚。八万。赵刚。十二万。"
我一张一张划过去。
"你哥的借条。不同的日期,不同的金额,加在一起超过三十万。"
赵磊的脸从红变白。
我又划了一张。
那是赵母的笔记本。左边一列写着清单上那些亲戚的名字和金额,右边一列写着转账记录。收款方不是亲戚,是一个一个人名。
"你奶奶护工费三千,对应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叫李大鹏。你大伯母补贴一千五,收款人叫六哥。"
我抬起头。
"你妈清单上的每一笔钱,收款方都不是那些亲戚。是你哥的债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赵磊一把夺过我的手机。
"你翻我的东西?"
"这是重点吗?"
"删了。现在就删了。"
"你妈拿假清单骗我的钱去填你哥的赌债。这才是重点。"
赵磊握着我的手机,手在发抖。但那不是害怕。
是恼怒。
他把手机塞回我手里,凑近了一步。
"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赵刚的事是我们赵家的事。你没有资格过问。"
"我的工资被拿去还赌债,我没有资格?"
"你嫁进赵家,你的就是赵家的。"
他的手指点着我的肩膀。
"你今天给我乖乖走进那个大厅,穿上婚纱,笑着跟每个人敬酒。我妈让你签什么你就签什么。"
"如果我不签呢?"
他盯着我。
"你要是今天闹出来,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是一个疯了的、编造谣言的、试图毁掉我们家的女人。你的名声会彻底完蛋。你信不信?"
电梯门又开了,几个酒店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走了进来。
赵磊立刻退后一步,换上了笑脸。
"没事没事,我跟我媳妇开玩笑呢。"
工作人员礼貌地笑了笑。
赵磊整了整领带,朝我眨了一下眼。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是他每次在外人面前表演体贴时专用的表情。
他走出了电梯。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电梯门再次合上。
透过门缝,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周浩。
他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看着赵磊离开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至少听到了一部分。
电梯门合拢了。
我按下了去化妆间的楼层。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林总,查到了。赵刚名下有六笔借贷记录,总额三十八万。两笔已经逾期。详情发到您邮箱了。"
我看完,锁了屏。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周律师。
按下了拨号键。
化妆间在三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化妆师已经在等了。
"新娘来了?快坐快坐,时间有点紧。"
婚纱挂在衣架上。白色拖尾,轻纱面料,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我换上了它。
化妆师在我脸上忙活了四十分钟。粉底、眼线、腮红、口红。一层一层往上叠。
"新娘子皮肤真好,底子好怎么化都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很漂亮。裙子很漂亮。
好像一切都很完美。
门被推开了。
我妈走了进来,一个人。
她看见我穿着婚纱坐在化妆镜前,站在门口没动。
化妆师很有眼色,说了句"我去拿定型喷雾"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妈走过来,帮我把头纱理了理。
"小禾,你昨晚一宿没睡吧?"
"嗯。"
"妈也没睡。你爸在床上翻了一整夜,天没亮就出去在小区里走了一圈。他回来跟我说,他觉得对不起你。说他没本事,让你受委屈。"
"不是爸的错。"
"小禾。"
我妈的手按在我肩膀上。不重,但很稳。
"你要是不想嫁,妈支持你。"
我没说话。
"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跟家里开口。妈知道你心里苦。"
她低头看着我。
"今天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和爸都站在你后面。"
鼻子一酸。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裙摆。
白色的。干净的。像我小时候想象中婚礼应该有的样子。
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美琪。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大号旅行袋。
她把袋子放到沙发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件灰色卫衣,一条牛仔裤,一双白色运动鞋。
都是我的衣服。
"我从你柜子里拿的。灰色卫衣是你最喜欢那件。"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我是你朋友。我不知道的话谁知道。"
她没有多说别的。
"你要走,现在就能走。你不走,我在这里陪你坐着。"
我看着沙发上的旅行袋,又看了看镜子里穿着婚纱的自己。
我妈站在我左边,美琪站在我右边。
一个带着十几年的心疼,一个带着七年的交情。
门再次被推开。
赵母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枣红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是一对金耳环。脸上的妆比我还浓。
她看了一眼美琪和旅行袋,又看了一眼我妈,什么都没问。
从包里掏出两张纸放到梳妆台上。
一张是那份手写的赡养分配表。
另一张是一份空白的欠条。
"小禾,换好衣服了?妆也挺好。"
她把笔递给我。
"签个字。每一条确认一下。最后一页签名,按个手印。"
她又拍了拍那张欠条。
"还有那个翡翠镯子的事。赵燕说了,你是最后碰的。两万块,先写个欠条,以后从家用里慢慢扣。"
美琪的脸都白了。嘴张了张,我朝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赵母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
"快点吧。磊磊在外面等着呢,十点就开始了。"
我拿起那张赡养分配表。
一页一页翻过去。
名字。数字。备注。
三千。两千五。两千。一千五。八百。六百。五百。
最后一行。
"等小禾工资到账,设自动转账,按月扣,省得忘。"
我看完了。
赵母递过来那支笔。
"签吧。"
我接过笔。
笔尖抵在纸上。
整个化妆间安静下来。
我妈站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美琪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赵母脸上挂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像在等一个她早就确定会得到的结果。
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我的名字。
是一个"阅"字。
然后我把笔放平,搁在桌上。
站了起来。
走到沙发旁边,伸手够向婚纱背后的拉链。
"你干什么?"
赵母脸上的笑没了。
我没回头。拉链一寸一寸拉下来。白色的裙摆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我走到旅行袋前面。灰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一件一件穿上。
赵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急。
"林小禾,你疯了!外面几百号人等着呢!"
我拉好卫衣的拉链,转过身。
"这婚,不结了。"
赵母的嘴合不上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不结了。"
我又说了一遍。
赵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给我把婚纱穿回去。"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婚纱,被美琪一步挡在前面。
"阿姨,她说了不结了。你没听清吗?"
赵母用手指指着美琪的脸。"你是谁?你凭什么拦我?这是我家的事!"
"她是我朋友。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挎在肩上。
赵母挡在门口。
"你走不了。外面三十桌酒席,两百多个客人,婚庆的钱还没结,你说不结就不结?"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昨天在电梯里录的那段语音。
赵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你要是今天闹出来,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是一个疯了的、编造谣言的、试图毁掉我们家的女人。"
我按了暂停。
"赵妈,这段话你要不要听听是谁说的?"
赵母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进赵家的门。"
"我没打算再进。"
我绕过她,拉开门。
走廊里,赵磊正带着伴郎团往这边走。他穿着那身藏蓝色领带的西装,发胶锃亮,手里捧着一束花。
他看到我穿着卫衣牛仔裤从化妆间出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跟你妈说了。婚不结了。"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我把手机举起来,翻到借条的照片,屏幕对着他。
"你想跟你妈解释一下,这些钱到底去了哪里,还是我替你在来宾面前念出来?"
赵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伸手要抢我的手机,我退后一步,美琪直接横在中间。
"别碰她。"
走廊里的伴郎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赵磊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小禾,有话回去说。别在这里。"
"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嫂子。"
回头一看。是周浩。
他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磊。
"嫂子走好。"
就这一句。
赵磊盯着他。"周浩,你什么意思?"
周浩没有回答他。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美琪跟在我后面。
我妈和我爸已经在一楼等着了。我爸手里攥着车钥匙,我妈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我的证件。
我爸看见我换了衣服,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
"走吧。"
四个人上了车。
车子开出酒店停车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大门上还挂着红色的喜字。
没有人追出来。
车子开到我自己租的那间公寓。
赵磊从去年开始让我搬到他那里住,但我没退掉这间屋子。他问过一次,我说合同还没到期退了浪费。他没再说什么。
真正的原因只有美琪知道。
进了门,我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妈去厨房烧水。我爸站在窗户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也没说话。
美琪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饿了。"
"你坐着,我去买。"
她拿起手机准备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后悔吧?"
"不会。"
美琪点了点头。
"那我多买点。你爸妈应该也没吃。"
她走了以后,我掏出手机。
通知栏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赵磊的。赵燕的。赵家亲戚群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没打开。
我打开了另一个应用。
一个叫"店铺管家"的应用。
首页显示着三家门店今日的营业数据。
第一家,已开业两年。第二家,开了八个月。第三家,上个月刚装修完,一直没签租约。
我犹豫了很久的那份租约。因为婚礼。因为赵磊说婚后要先稳定一段时间,不要太折腾。
我打开备忘录,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一个叫"王姐"的联系人。
"第三家店的租约,明天可以签了。不用再等了。"
回复很快。
"好的,林总。合同我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过来。"
我把手机放下来。
窗外是上午十一点的阳光。
如果没有退婚,这会儿我应该正站在台上,和赵磊一起向来宾鞠躬。
我妈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喝点水。"
我接过来。她的手还是凉的。
"妈,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和爸。"
我妈坐到我旁边。
"你说。"
"我不只是一个月挣八千块。"
我妈愣了一下。
"我自己有个小买卖。做甜品的。开了两年多了,有三家店。"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我怕你们操心。也怕。"
我停了一下。
"也怕赵磊知道。"
我妈没再问。她伸出手,把我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美琪回来的时候,带了四份馄饨和一兜子包子。
她走进来看到我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了?"
"没什么。"
"眼眶怎么红了?"
"馄饨的味道太大了。"
美琪没再追问。把吃的摆到桌上,去厨房拿碗筷。
一家人加上她,围着茶几坐了一圈。
馄饨很烫。我低头吹了好几口才吃下去第一个。
味道挺好的。
赵家的反击来得比我想的快。
退婚第三天,我回到公司上班。
办公室里平时很吵,那天我一进门,声音齐齐矮了一截。
同事们该聊天的不聊了,该泡茶的手停在水壶上。
我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对面工位的陈大姐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小禾啊,你怎么来上班了?"
"为什么不来?"
"你不是。"她压低声音。"我听说,那天婚礼你跑了?"
我打开工作邮箱,没有抬头。
"不是跑了。是我主动退的婚。"
陈大姐的表情变了一下。"赵家那边。是不是说你。"
她没说完,旁边的小周把椅子一转,凑过来了。
"我听说赵家在到处说你是金掘。说你嫌他们家条件不好,嫁过去嫌彩礼少,找借口跑了。"
"谁说的?"
"我朋友圈看到的。赵磊他妹发了好长一段。说你翻脸不认人,还说你偷了她家一只传家镯子。"
我关上邮箱,打开手机。
翻到赵燕的朋友圈。
果然,一大段文字,配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空的锦盒。第二张是那只翡翠镯子的旧照片。第三张是我在赵家戴镯子的截图,她从家里监控里翻出来的。
文字写了整整三屏。核心意思就一句:林小禾偷了我家祖传的镯子,还在婚礼当天丢人现眼跑路了。
底下评论过百。
我锁了屏。
下午两点,前台通知我有快递。
我走到前台,看到一大捧白色芍药花。花束包装精致,中间插着一张卡片。
上面印着一行字:"恭贺林老板新季菜单上线,预祝大卖。合作愉快。"
落款是一家食材供应商的名字。
我顺手把卡片抽出来塞进口袋。
陈大姐正好路过,看见了那捧花。
"哟,谁送的?"
"送错了。"
"送错了?那卡片上写的什么?我看到了个'林老板'。"
"可能是隔壁公司的。"
我抱着花走回工位。
陈大姐站在走道上看着我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在拼拼图。
下班前,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是赵磊的二婶。你是不是叫林小禾?我听说赵家一直在给他奶奶交护工费,一个月三千。但我婆婆在我家住了六年了,从来没有什么护工。我想问问你,那笔钱到底给了谁?"
我看了两遍。
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手机。
赵家的裂缝,已经自己裂开了。
第二天,赵磊来了我公司。
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电话。他直接走进了办公区。
陈大姐第一个看见他,"嗨"了一声,被他径直走过去了。
他走到我工位前面站定。
"出来谈谈。"
周围的同事全停了手上的动作。
我把电脑屏幕锁了,跟他走到楼道里。
"谈什么?"
"你知道这几天我们家怎么过的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三十桌酒席的钱。婚庆的尾款。退不掉的酒水。光损失就十几万。这笔账怎么算?"
"你问你妈。"
"你少拿我妈说事。"他的声音提高了。"婚是你退的。人是你跑的。丢脸的是你。你得给我家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道歉。当着两家亲戚的面道歉。然后把婚礼重新办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赵磊,你哥欠的三十八万还完了吗?"
他的脸一下子僵了。
"你妈的清单上那些亲戚,有几个真正收到了钱?你二叔家昨天已经在问了。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
"你闭嘴。"
"你来找我要交代。那你妈拿我的工资去填赌债的交代,谁给?"
赵磊握着拳头,整个人在发抖。
他朝前走了一步。
走廊拐角的门开了,我们部门的张经理走了出来。
"林小禾,你进来一下。"
赵磊退后一步。张经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先走进了办公室。
我跟了进去。
张经理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外面那位是你前未婚夫?"
"是。"
"你的私事我不想管。但他来公司闹,影响不好。"
"我知道。"
"还有。"他停了一下。"赵磊的领导钱总,跟我们老板吃过几次饭。最近钱总给我们老板打了个电话,说你在婚礼上闹了丑闻。"
"他说了什么?"
"具体的我不方便重复。但老板问我,你最近的工作状态怎么样。"
"我的工作有问题吗?"
张经理没有直接回答。
"你自己注意一下吧。公司不是说你不好。但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看你做没做,是看别人怎么说。"
我从张经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赵磊已经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
翻到"周律师"的号码。
"赵家要我退彩礼。我有证据他们的赡养清单是伪造的。帮我准备反诉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小禾是吧?你的情况我之前大致了解了。你手上有多少证据?"
"借条原件的照片。赵母的转账台账。赵家亲戚开始自己追问了。还有赵磊在电梯里威胁我的录音。"
"够了。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所有材料。"
"好。"
我挂了电话。回到工位,继续干活。
陈大姐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刚才张经理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
陈大姐收回了目光。
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八卦的好奇,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同情。
也许只是看热闹。
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一周后,法院的传票寄到了我手上。
赵母起诉了。
要求退还彩礼十八万八。赔偿翡翠手镯两万。婚礼违约损失五万。精神损失费三万。
总共要我赔二十八万八。
传票是寄到我爸妈家的。
我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客厅里,传票摊在茶几上。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小禾,这个。"
"我看到了。"
"二十八万八。我和你妈的存款加起来也就十一万。"
"爸,不用你们的钱。"
"你一个月赚八千块,怎么赔得起二十八万?"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爸,我跟你说过了。我有自己的生意。"
"可是你那个甜品店才刚起步,能有多少钱?"
"三家店了。不是刚起步。"
我爸看着我,嘴巴张了张。
"你怎么。从来不跟我们说。"
"以前怕你们担心。现在告诉你们了。"
我站起来。
"这个官司我有律师。证据也够。不是我赔他们。是他们赔我。"
我爸没再说话。
他把传票折好,放回信封里,递给我。
"你自己拿主意。爸信你。"
从爸妈家出来以后,我去了一个地方。
城南的一条商业街。美琪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那是第三家甜品店的店面。八十平米,两面落地窗,位置不错。
房东刘姐早就把合同打印好了,在吧台上铺着。
"林总,签吧?"
"签。"
我坐下来,翻合同。年租金十二万。押三付六。
美琪在旁边帮我检查条款。
"第三家了。你可真沉得住气。结婚结离婚离,开店一点不耽误。"
"不是离婚。是退婚。没结过。"
"行,退婚。"
签完合同,我刷卡付了押金和半年租金。
刘姐看了一眼刷卡机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我。
"林总,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什么时候考虑开第四家?"
"先把第三家开起来再说。"
我和美琪走出店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刚亮。
美琪走了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刚才在刷卡机上显示的金额,刘姐看见了。"
"我知道。"
"她知道你有多少钱了。"
"她是房东,不是记者。"
"我是说,以后这条街上,估计没人再当你是月薪八千的小文员了。"
"本来也不是。"
美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更多人知道?"
我走了两步才答。
"等这场官司结了以后。"
官司的第一次庭审,定在退婚后三周。
开庭那天,周律师陪我到了法院。
赵家来了四个人。赵母、赵磊、赵燕、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是他们请的律师。
原告席上,赵母穿了一件正式的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挺直,像一个来讨账的债主。
等双方律师介绍完毕,赵家律师站起来,开始陈述。
核心是三点。
彩礼十八万八,按风俗应退还。翡翠手镯被林小禾拿走,价值两万,要求赔偿。婚礼当日林小禾违约出走,造成损失,要求赔偿。
说完他把一沓材料递给书记员。
法官接过去翻了翻,抬起头。
"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周律师站起来。
"被告方有异议。原告方提出的三项赔偿请求,每一项都存在重大瑕疵,我们逐条回应。"
"第一,彩礼问题。原告方提供的彩礼收据,总金额十八万八。但被告方同样有证据,此前被告为筹备婚礼单独支出共计三万七千元,均有票据可查。此外,被告赵磊通过被告方引荐,与鸿达置业一客户签约,获得佣金提成共计八万三千元,此引荐来源正是被告林小禾本人,有聊天记录为证。以上两项合计十二万,应从彩礼金额中予以抵扣。"
赵母的身体动了一下。
周律师继续。
"第二,翡翠手镯问题。该手镯系在赵家内部失踪,与被告无关。赵家住所装有监控,监控录像显示被告从未接触该锦盒。原告方起诉前已掌握录像,但未向本院提交,选择性隐瞒关键证据。"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
"被告方已申请调取赵家住所同日完整监控录像,我们相信录像会还原事实。"
赵燕的脸白了一截。
"第三,婚礼违约损失问题。被告方不存在违约。原告方在婚礼前两天,向被告提供一份赡养分配表,要求婚后被告每月承担一万一千两百元的家庭赡养支出。此方案从未在婚前告知被告,属于重大隐瞒。"
周律师把那份手写清单的复印件递上去。
"更关键的是,原告方赡养清单上列明的各项赡养费,实际收款人并非各位被赡养的老人,而是原告方之子赵刚名下的多笔债务债主。我们有赵母的手写台账为证,有转账流水为证。原告方以虚构赡养名义,试图骗取被告婚后工资偿还家庭债务,此行为已构成欺诈。"
法庭上安静了两秒。
赵母的嘴动了动,没有出声。
法官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赵磊的律师站了起来。
"对方律师的说法,需要提供相应证据原件。"
"证据原件,我们今天全部带来了。"
周律师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到书记员桌上。
"包括借条原件照片,台账原件照片,转账流水截图,以及一段录音。录音内容是原告方之子赵磊,在婚礼当日以言语威胁被告的现场录音。"
赵磊的手按在桌子上,压出了一片白。
法官抬起头。
"今天先到这里,下次开庭通知双方。"
散庭的时候,我们走出法庭,赵母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小禾。你有本事就告到底。我倒要看看,一个小文员,哪来的底气跟我们打这场官司。"
周律师碰了碰我的手肘,低声说:"走。"
我跟着他走出法院大门。
阳光很大。
我戴上墨镜,拦了一辆出租车。
第二次开庭前,赵磊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我都没接。
他转而给美琪打,美琪把电话放到我耳边开了免提。
"让小禾撤诉。这件事可以坐下来谈。"
"谈什么?"
"我们可以退彩礼。就当两家人好聚好散。"
"什么叫好聚好散?"美琪替我问。
"就是彩礼退了,两边都不追究了。小禾也不用出翡翠镯子的钱。大家都体面。"
"林小禾被你们散布谣言说她偷东西,这两个星期她被公司约谈,被同事侧目,被亲戚问东问西。这个体面谁给她?"
赵磊那边沉了一下。
"我们可以让赵燕删掉那条朋友圈,再发一条澄清。"
美琪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
"那你们到底要怎样。"赵磊的声音硬了。
"等法院判。"
电话挂了。
美琪把手机放回包里,叹了口气。
"你不考虑和解?"
"不考虑。"
"为什么?他们退彩礼不是你赢了?"
"退彩礼不够。"
我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他们在街坊亲戚里说我是偷东西的小文员,说我嫌他们家穷跑路了。我要一个公开的结果。不是私底下两家各退一步。"
美琪看着我。
"你想让他们怎么死?"
"我想让他们的谎言在法院的文件里留底。"
"这就是你说要等的那个时机。"
"对。"
美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给我倒了杯水。
"行。那我等着看。"
第二次开庭在三天后。
赵家监控录像被法院调取了。
录像里显示,那只翡翠镯子失踪的那天下午,赵燕进了放锦盒的柜子间两次。第一次是下午三点,那时我还没到赵家。第二次是下午五点半,镜头里她的手伸向柜子,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出来,包在手帕里。
我到赵家是晚上七点。
录像把时间线说得清清楚楚。
庭审刚开始,赵家那边的律师就换了策略。
不再坚持说手镯是我拿的。改口说,手镯可能被误放在其他地方,正在查找。
法官问:"赵燕当庭能否解释录像中的行为?"
赵燕坐在旁听席上,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我那时候拿出来是想。想确认一下镯子在不在。"
"然后呢?"
"然后我放回去了。"
"放回哪里了?"
"就。就放回盒子里了。"
法官把录像截图放大了一帧。
"请解释,这个被包在手帕里带出柜子间的物体,是什么。"
赵燕的嘴唇抿起来。
"是、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没有回答。
旁听席的角落里,周浩低着头,手指在腿上点了两下,没有说话。
赵磊坐在原告席,领带已经松了,发胶锃亮的头发也乱了一缕。
法官翻着手里的台账复印件,不慌不忙地问赵家律师:"赵方提供的赡养费支出记录,与台账上的实际转账记录出入较大,对此原告方如何解释?"
赵家律师清了清嗓子。
"这部分是家庭内部的资金调配,属于正常周转。"
"正常周转,为何转入的账户与台账上载明的赡养对象毫无关联?"
"那是。代付。代付款项。"
法官停下了笔。
"代付的事实,原告方在此前提交的证据材料中完全未有提及,是否有书面协议或记录可以佐证?"
赵家律师拿起文件夹翻了翻。
什么都没翻出来。
台账这一关,他们过不了。
我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桌子上,指尖稳的。
周律师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我点了点头。
第三次开庭,赵家撤诉了。
就在开庭前一天,赵家律师给周律师发来了调解申请。
条件变成了:彩礼全额退还,翡翠手镯赔偿撤销,婚礼损失赔偿撤销,双方不再追究。
周律师把调解书发给我,在消息后面附了一句话:"条件已经是他们能给的最好结果。但最终决定是你的。"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打了一个电话给赵磊的二叔,就是那位发短信给我的二婶的丈夫。
他在电话里说了五分钟,告诉我赵刚的赌债已经有债主上门了,赵家现在焦头烂额。还说,赵母手里那本台账,不止记了我的那份,这些年赵家其他媳妇的工资也在里头。
"里头还有我媳妇的名字,"他说,"小禾,你别和解。你告下去,我们也能追回来一些。"
我想了三秒。
"我不和解。"
我给周律师发过去一条消息:"不接受调解。继续。"
他回了一个字:"好。"
就在撤诉申请发出来的第二天,赵磊的领导钱总又给我们公司老板打了电话。这次说的话更过分,明确说我是"骗婚惯犯",说我靠接近有钱男人谋利。
我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张经理第二天把我叫进办公室,把电话的大概内容告诉了我,然后说:"公司这边,可能需要你做一个选择。"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不会主动辞职的。"我说。
"那公司可能会。"
"张经理,"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的桌上。"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没有一条工作上的过失记录。这是劳动法。您看第三十九条,公司若无正当理由辞退员工,需支付赔偿金。"
张经理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我继续说,"我准备近期递交辞职申请。原因是我自己有生意要打理,时间精力不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张经理把文件推了回来,看着我,片刻后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把文件收回去。
"谢谢张经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大姐正抱着一叠文件从走廊里过来。
她看见我,站住了。
"小禾,刚才经理找你说什么了?"
"聊工作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降低了许多。
"你别在意,我现在才发现,赵磊那个人,我就没觉得他多好。他在公司,功劳抢得很快,甩锅也甩得快。当初你跟他,我心里就有点不看好。"
我看着她。
"谢谢大姐。"
她拍了拍我的手臂,抱着文件走了。
这是这件事发生以来,她第一次站在我这边说话。
就这一句,说明了一些事情。
人心是会动的。就是动得慢一点。
官司结果下来是在两个月后。
法院判决:彩礼返还部分,扣除双方共同开支后,赵家退还林小禾八万三千元。翡翠手镯指控不成立,相关赔偿请求驳回。婚礼损失赔偿请求,鉴于原告方在婚前存在重大欺瞒行为,驳回。
赵家还需支付本次诉讼费用。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出来了,你赢了。"
我在第三家店的装修现场,正跟施工队的工长确认吧台的尺寸。
看完消息,我说了声"这边多留五厘米",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工长问:"林总,那边凹槽怎么处理?"
"按图纸来,不用改。"
工长弯腰拿起卷尺继续量。
美琪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她一看见我的脸,就说:"判下来了?"
"嗯。"
"赢了?"
"赢了。"
美琪把奶茶递给我,然后在备用椅子上坐下来,吸了一口自己那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
我想了想。
"有点饿。"
美琪笑出声来,笑了好几秒才停。
"你呀。"
她靠着墙,环视了一圈这个未来的店面。
"什么时候开业?"
"快了,再有一个月装修完。"
"我要来吃开业特供。"
"你来,九折。"
"我还九折?我帮你找的供货商,帮你谈的合同。"
"八折。"
"我还八折。"
"你不是吃我最多的那个客户吗?还想免单啊。"
美琪把奶茶杯一拍,笑着不说话了。
外面阳光正好。施工的声音从里间传过来,叮叮咚咚的,听着热闹。
我喝了口奶茶,往椅背上靠。
三家店。就要开了第三家。
赵家的官司,了结了。
公司那边,我已经给张经理递了申请,四周后离职。
接下来,只剩自己的事了。
离职的最后一天,张经理在小会议室跟我谈了十五分钟。
他把我这三年的工作做了总结,说我交接做得仔细,说公司欢迎我以后有机会回来合作。
标准的离职程序话。
我都礼貌地听完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不那么程序化的话。
"你那三家甜品店,我一个老朋友去吃过你第一家,说味道很好。他问了半天找不到老板是谁,后来才知道是你。他说,他认识你的时候,你在打复印机。"
我笑了一下。
"是挺长时间了。"
出了会议室,陈大姐已经把一束花放在我的工位上了。
便利贴上写着:"一路顺风,记得带我们去你店里吃。"
旁边的小周也走过来,把一个小袋子递给我。
"里面是你平时喜欢喝的那个玫瑰茶,买了两盒,一盒路上喝,一盒回家慢慢泡。"
我把花和袋子收进纸箱,把工位上的东西都归置好。
三年的工位,就这么空了。
我提着纸箱走向电梯。
路过打印机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台打印机用了快四年了,右边的进纸口有点卡,每次打东西超过五页就要去拍两下。这件事只有我和陈大姐知道,其他人每次卡纸就骂机器,没人研究过为什么。
我最后拍了它一下。
然后走进了电梯。
离职后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叫韩素芸的女人。
她是一家食品集团的采购负责人,说是在一次行业展会上吃到了我第一家店的产品,想聊聊合作。
我问她是什么形式的合作。
她说,他们集团旗下有二十多个城市的连锁商超,想在甜品区引入一个有特色的品牌做固定档口。前期打算在五个城市各开一个点,做得好继续扩。
我问她,什么叫有特色。
她说,不是那种大路货,有自己的东西,有人记得住。
"那你知道我的品牌叫什么吗?"
"知道。禾田甜。我们商务部调查了三个月,最后选了你。"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二十多个城市的连锁商超,五个城市先开点,如果做好了,后面的量是现在的十倍不止。
这个时机,我没等着,但它自己来了。
"可以见面谈。"我说。
"好,你方便的时间和地点你定。"
我报了一个时间和地址,挂了电话。
把这件事发给了美琪。
美琪的回复过了三分钟才来,是一排感叹号,然后是:"我说你退这个婚退对了,你看你命多顺。"
我打了个字回去:"和退婚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她说,"你要真嫁进赵家,你的工资卡第一个月就被扣走了,你哪有心思开第三家店,哪有心思去展会。"
我想了想,这话也不算没道理。
把手机放下来,翻开桌上的一本笔记,开始列合作方案的框架。
供货量,品控,人员,统一包装。
一项一项往下写。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窗外天开始暗了。
台灯拉亮。
我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外是城市的夜灯。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路上的车像河里的鱼,缓缓地动。
三年前我坐公交车上班,在打印机旁边转了三年。
现在,三家店,一个合作邀约,一张空白的方案纸。
不差。
见韩素芸那天,我把美琪带上了。
地点定在禾田甜第一家店。我提前跟店长打了招呼,把二楼的小包厢清出来。
韩素芸来了两个人,她和一个助理。
她大概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色风衣,说话简练,每句话都直奔重点。
"林总,我先说我们的需求。"
她把一份资料推过来,打开是各城市商超的选址图,以及档口的预计位置和面积。
"我们给到的档口面积在二十到三十平米之间,你们自己装修,费用我们报销百分之五十。统一品牌形象,产品菜单你们自己定,但要在合作前提交给我们审核,确保和周边其他档口差异化。"
"报销比例低了。"我说。
韩素芸扬了扬眉。
"你觉得应该是多少?"
"百分之七十五。前三个档口试点,我这边要承担不小的人员成本。如果试点结果不好,你们可以不续约,但前期投入我得覆盖住。"
"百分之六十。"
"七十。最低七十。"
韩素芸看了我两秒,转头和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翻了翻本子。
"可以。七十。但试点期限从六个月延长到九个月,数据达标了才续约。"
"行。"
"产品标准化程度。你们现在是手工为主,大批量之后能保持品质吗?"
"可以。核心产品我们有自己的配方体系,可以工厂化生产部分基底原料,门店完成组合步骤。品质差异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韩素芸把桌上的一块点心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这个是你们主推款?"
"之一。这个叫琥珀桂花糕,秋冬主推。"
"甜度刚好。"她放下点心。"我们面向的客群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不喜欢太甜。你这个对。"
谈了两个小时,大框架定下来了。
韩素芸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店里的装修。
"这家店,是你自己设计的?"
"布局是我定的,软装找的设计师,我给了方向。"
"那朵在门口的白色洋桔梗,是你选的?"
"是。"
"好眼光。"
她点了点头,出门了。
美琪等她走远了,用手指捅了一下我的胳膊。
"刚才你说七十,我还以为她不答应。"
"她会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
"她助理在翻本子的时候,本子上已经写了百分之七十五。说明他们内部预算里这个数字是可以接受的。七十一定能谈下来。"
美琪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让助理翻的时候。"
美琪沉默了一下。
"林小禾。我突然觉得,赵磊那个人,完全配不上你。"
"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
我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我太忙了,没时间认真想这个问题。"
美琪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叹了口气,去拿了块桂花糕吃。
"说好的九折呢。"
"你刚帮我谈了合同,今天免单。"
"那就对了嘛。"
合作合同在两周后正式签了。
签完合同的当晚,我一个人在第三家店里坐到了快夜里十二点。
装修已经完成了。灯打开,很亮,每个角落都是我定的方案,暖木色和白色,两面落地窗,外面的街灯透进来。
吧台是实木的,工长按我的意思多留了五厘米,现在看着比例很正。
我在吧台后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旁边,翻着韩素芸发来的那份试点城市名单。
五个城市。
加上现有的三家,就是八个地方。
地图上那五个小红点,每一个后面都是选品、人员、培训、质检、运营。
我把手机放下来,两只手按在吧台上,环顾了一下整个空间。
很安静。
就是我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想起婚纱滑下来的时候,化妆间的灯很亮,婚纱堆在地上是一大团白。
我还想起赵磊拿着那束花站在走廊里,看见我穿着卫衣走出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掉的样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那些事情已经很远了。
我拿起手机,打给了我爸。
铃声响了三声,他接了。
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应该还没睡。
"小禾啊,这么晚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打来说一声。第三家店,签了一个合作,以后要扩到五个城市去。"
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好事吗?"
"是好事。"
"那。那就好。"
他的声音有点哽,没有说别的,就"那就好"三个字。
我低头看着吧台的木纹。
"爸,睡吧。"
"嗯,你也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
我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是门口那盏小灯,暖黄色,从外面看很温和。
我关上门,锁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车开过去,灯光扫一下又消失了。
我往前走了。
第三家店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美琪来了。我爸我妈来了。韩素芸的助理代表合作方送了花。食材供货商王姐来了,带着她先生。小李,就是婚庆公司那个小李,也来了,说他在附近办事,路过看到开业的牌子,就进来了。
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双人桌,一个人坐着。
是周浩。
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有点认不出方向似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找到位置坐下。
我端着两杯茶,走过去。
"你来了。"
"嗯。"他站起来。"恭喜你。"
"谢谢。你怎么知道地址的?"
"网上搜到的,你在本地生活平台发了开业公告。"
"哦。"我把一杯茶放到他面前,在对面坐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抬起头。
"林总。那些事,我当初知道得太晚了。那天我在走廊,我听到的那些,我就。"他顿了顿。"我没有办法当没看见。"
"你发那条消息给我,提醒我不用什么都答应。那已经是你能做的了。"
"那条消息来得太晚了。"
"来得不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笔赡养费的事,后来我们这边也查清楚了。不止是你那份,我妈。"他停了一下。"这件事我妈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不方便说。但如果你妈要追,可以去找周律师,就是帮我打官司的那个。"
"我知道周律师,我查过了,他做这类案子很有经验。"
"嗯。"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桌上是一杯热茶,白色的雾气慢慢散掉。
"你这个店,名字叫禾田甜。"周浩看了看窗边的字样。
"嗯。"
"是你名字里的禾?"
"是。"
"好名字。"
我笑了一下。
"你今天点什么?"
他翻开菜单,看了半天,又把菜单合上。
"你推荐什么?"
"琥珀桂花糕,现在是主推款,你来了正好吃。"
"那这个。"
我起身去吧台拿了一份,端过来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谢谢。"
"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吃。"
我站在桌边,没有急着走。
店里的声音热热闹闹的,我妈在角落里跟美琪说着什么,我爸自己找了个地方,端着一杯牛乳茶,慢慢地喝着,脸上是一种我从小就熟悉的、他觉得满意的表情。
我看着他。
他也正好抬起头看向我。
举起杯子,朝我轻轻晃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
开业过了一个月,第三家店的数字比预期好。
韩素芸那边把试点排期提前了。本来说九月开始推,现在想六月就先跑两个城市的先导测试。
我没有反对,但提了一个条件。
"先导测试的两个城市,我要亲自去跑一遍,选位置,看客群,定菜单。不能完全交给你们的地推团队。"
"可以,时间你定。"
"三月底出发,两个城市各待五天。"
"我让助理给你对接落地事项。"
挂了电话,我把这件事加进了备忘录。
店里当天没什么大事。店长林志在吧台后面整理货架,两个新来的员工在练习饮品的出杯流程,我看了一会儿,给她们纠正了一个动作。
"糕点装盒的时候,手不要碰到糕体。旁边备了食品手套,用手套托。"
新来的那个叫小赵的女生立刻换了手势。
另一个叫小何的看了看小赵,也跟着改了。
"好,再来一次。"
两个人重新练了一遍。
这次对了。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备货间,和林志核了一下下周的原材料清单。
"桂花糖浆上周用了多少?"
"十八瓶。比预计多了四瓶。"
"那下周备货加五瓶。"
"好的林总。"
我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出了备货间,小赵追过来。
"林总,有个客人在找您。"
我走到吧台区域。
站在门口的人,我认识。
是钱总。赵磊的领导。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没想到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又像是早就猜到了。
我走过去。
"钱总,您好。"
"小禾啊。"他的语气很不自然。"你这是你开的?"
"是。欢迎您。"
他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看了看落地窗,看了看吧台。
"生意不错。"
"还好。"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好,欢迎下次来吃。我让小赵给您做一杯试喝。"
"不用了,我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之前的事。"他的声音低了很多。"赵磊那孩子,不懂事。"
我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回到吧台,继续看小赵练出杯。
小赵把一杯桂花茶推到托盘上,抬起头,等我点评。
"比刚才好多了。"
她松了口气,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继续练。下午高峰期前再过一遍流程。"
三月底,我去了两个试点城市。
第一个城市,我花了五天,把韩素芸助理发来的备选档口地址挨个跑了一遍。
有三个地址被我否掉了。一个是客流量数据看着好,但时间段集中在早晨,和甜品的消费场景不匹配。一个是商超里已经有两个饮品品牌,同质化太严重。还有一个是档口位置在转角盲区,从主通道看不见。
最后选了一个在美食区靠近主通道的位置,面积二十五平米,采光好,正面能看到整个美食广场的客流。
韩素芸的助理最开始有点担心。
"这个位置比其他几个贵,月租高了三千。"
"高三千值得。你们的目标客群是三十到五十岁,这个年龄段的人在商超里通常走大通道,不走边角。你把档口放在转角,他们可能根本看不见。"
助理记下来,当天发给了韩素芸。
韩素芸批了。
第二个城市,我去的第一件事是先在当地的几个商超和市集逛了一圈。
不是看位置,是看人。
本地人喜欢什么口味,在哪里买甜品,愿意花多少钱,喜欢坐着吃还是打包走。
第三天,我给韩素芸的助理发了一份简单的调整清单。
"这个城市的菜单要做一点调整。把主推款里的玫瑰系列换成茉莉系列,当地人对茉莉花的接受度更高,本地有一个很知名的茉莉花产地,人们对这个味道有情感联结。桂花糕保留,不动。定价可以比第一个城市低一档,这边消费心理对价格敏感度高一点。"
助理把清单转给了韩素芸。
韩素芸那边没有多问,直接批了。
回来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看外面的云。
十天跑了两个城市,脚底板有点疼,但心里是稳的。
美琪发消息来问:"怎么样?"
我回过去:"可以。"
"就可以?"
"很可以。"
她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句:"对了,赵燕那条朋友圈,她悄悄删了,昨天删的。有人截图了,说了出来。"
"我知道了。"
"你不想评论两句?"
"不用。"
"那你回来了请我吃饭。"
"好,你定地方。"
她发来一个地址,是一家我没去过的火锅店。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靠着舷窗。
云在窗外,一大片一大片,白得干净。
火锅那顿饭,美琪叫上了我爸妈,还叫上了周浩。
她发邀请的时候只告诉我"叫了几个朋友",等我到了才看见周浩也在。
我扫了美琪一眼。
她专心看菜单,没有抬头。
周浩站起来打了个招呼。"你回来了。"
"嗯,昨天到的。"
我坐下来。
我爸我妈已经在点菜了。我妈看见我,把菜单递过来。
"你看看,有没有你不吃的。"
"都行。你们点吧。"
桌上五个人,气氛很自然,没有什么尴尬的地方。
我爸跟周浩聊了几句,知道他在银行上班,就问了一些存款利率的事,两个人聊得还挺起劲。
我妈帮大家分了一轮汤底,问周浩能不能吃辣。
"能吃,但不能太辣。"
"那正好,我们也是这样。一半鸳鸯就好。"
美琪在旁边下了一把虾滑进锅里,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看,你爸挺喜欢他的。"
"他问利率的问题,谁来他都问。"
"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现在最大的感觉是饿。"
美琪把虾滑推到我这边。
"吃。"
周浩帮我妈涮了一片牛肉,又帮我爸加了点汤。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刻意,就是自然地伸手,做了,然后继续说话。
我爸端着汤,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美琪又戳了我一下。
我没有回应她。
把虾滑夹出来,放进调料碗里,低头吃了。
确实很烫。
确实很好吃。
周浩把锅里的豆腐捞起来,放到我旁边的碟子里,说了一句:"小心烫。"
我看着那块豆腐。
"谢谢。"
美琪端着自己的碗,把脸侧过去,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妈听见了,抬起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
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窗外是夜里的街道,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锅里的汤滚着,白雾腾起来,把桌上的人都笼在里面,模糊的,暖的。
我夹起那块豆腐,放进嘴里。
不烫了,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