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带球跑后又带崽认爹 > 61.第 61 章
    第61章

    “那两个生魂,一直在如意镜中?”

    阮玉白问霁无涯。

    彼时两人站在如意镜前。

    平时无事,如意镜都收在太一宗的法器库房中。

    因为如意镜比较贵重,还有单独的房间存放。

    霁无涯应声回答:“是的。如意镜与外界不流通,她们在里面,不消耗魂力,反而得到了滋养。”

    如果不输入灵力,如意镜看着就像一面普通的镜子,只是做工精美了些。

    镜中映出阮玉白挺拔的身影。

    “把吴焕的魂魄也放进去。”

    他冷静地说道。

    “你是说……”

    霁无涯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可却摇了摇头:“如意镜只能保住他魂魄不灭,却无法长出新的身体。若要重生,只能夺舍。你最好和他商量一下,别做违背他意愿的事情。”

    *

    阮玉白回到寝殿。

    榻上是一只狼。

    白毛,瘦得脱了形,肋骨一根根顶着皮。昨夜后半程,吴焕到底没撑住人形——生命力流到这个地步,化形成了太奢侈的事,他便缩回了本相。一团黯了色的白,蜷在那床薄被里,眼睛却还亮,正看着身边的幼崽。

    吴璃出奇地乖,没有化形,不出去玩,也不乱动,就靠在吴焕身旁。

    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看向阮玉白。

    “爹爹。”吴璃还是没动,只是叫了一声。

    阮玉白走过去。

    他从袖里取出一小块肉干,搁在吴璃前头。

    小狼还是馋的,伸出舌头就吃起来。

    阮玉白鼓励似的摸了摸小狼的头。

    接着他又递给吴焕一块肉干。

    从前吴焕最爱肉干,他总把肉放在手心,吴焕也懒得叼走,就在他手心里慢条斯理地嚼。

    现在吴焕连鼻子都没动一下。

    阮玉白没说什么,把肉干放到吴璃唇边。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模仿小妙那个办法,实在是极好的解决方式。

    吴焕只是身体病入膏肓,但只要魂魄不灭,就总还有救。

    他甚至想好了——他会陪着吴焕的魂魄一起进入如意镜,带着吴璃一起,在如意镜中生活。

    “让阿璃为你引魂。”他低声跟吴焕说:“效仿,我带你入如意镜。”

    吴焕的耳朵动了动。

    阮玉白心生希望,继续说道:“如意镜可以养魂。待时机成熟,我为你再寻一句身子,你便可以康复。”

    本以为吴焕会立刻同意,可话音落下,吴焕久久没有反应。

    过了半天,在阮玉白以为自己表达不清,打算再说一遍时,吴焕出声了。

    他的喉间挤出一点声音,又低又哑,是人话,每个字都耗着力气:“……找谁的身子?”

    阮玉白:“天底下身子多的是。”

    “谁的?”吴焕又问了一遍。

    阮玉白没答上来。

    他答不上来,是因为这问题底下还压着一句没问出口的——那身子里原本住着的那个,怎么办。

    吴焕的眼睛一直没从阮玉白脸上挪开。半晌,吴焕把头别了过去,对着墙。

    “不要。”他说,“谁的都不要。”

    “不要犯傻。”阮玉白说道:“小妙附身的那只猫,若是寻常,十几年的寿命,到了就死了。如今因为小妙,它能修炼,未来还能化形,甚至能长生。小妙也是帮了它,难道不好吗?”

    “这不是夺舍,这是给它一条原本走不到的路。”

    吴焕伏在被上,听着,没有立刻回。

    他不是故意反应慢的。

    他的脑子很清醒,只是身体太弱,才让他回应得慢。

    但他依旧坚持道:

    “不行。”

    “哪怕只是十几年,那也是它的命。凭什么我们替它做主?”

    “因为它弱小,就该把身体让出来吗?”

    很久很久以前,年幼的他,也希望每个人和每个妖,都能自由的活着,不是吗?

    他怎么能占别人的身体。

    他做不到。

    阮玉白的脸沉下来。

    “我不跟你论这个。”他站起身,“我要你活。”

    曾经他无数次的希望吴焕死掉,永远别再出现。

    可事到如今,他却无法接受。

    他只想吴焕活着。

    只有这一个心愿。

    “我不要这样活。”

    四个字,吴焕说得极轻,却一寸不让。

    阮玉白到底没再说什么,拂袖出了门。

    吴焕看着那道背影,知道自己把他气到了。

    *

    霁无涯在廊下等着阮玉白。

    二人的争执她听在耳中,看到阮玉白出来,她跟了上来。

    “宗主。吴焕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阮玉白脚步没停。

    显然还在生气。

    “我去问过郞雁了。”霁无涯轻声道,“她也不肯。小妙的魂魄能附旁的身子,是它命大,可郞雁说,他绝不会再让小妙长期占用别的小猫。昨日把小妙带来,原是想哄阿璃而已。”

    阮玉白停了。

    霁无涯补充道:“夺舍终究不是正道,吴焕接受不了很正常。这条,怕是走不通。”

    风从廊下穿过,阮玉白说:

    “那就不夺。自己造一具。”

    霁无涯怔了怔,随即苦笑。

    “造身子的法子,古书里是有。”她摇头,“可那些法子,要的东西早绝了。有的材料,几千年前就没了;有的,要的是天时地利凑在一处,凑不齐。徐济之翻遍了藏经阁,没一条还使得出来。”

    阮玉白没接话。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里那株盛放的桂花树。

    夺现成的,吴焕不肯;

    吴焕自己的,又绝无治愈的可能;

    造新的,又没有材料……

    似乎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可他偏偏在这一条条思路中,想起了吴璃。

    吴璃是怎么来的?

    白狼之骨,一缕心头血,再加上几百年阴差阳错的机缘——硬生生凝出了一具半人半妖的身子。当年没人是存心要造她,她却实实在在活了下来,长到三百岁,前几日还化了形。

    那既然吴璃能成——

    他能不能照着再来一遍。给吴焕,重新造一具身子。

    一具干干净净、不占任何人命的身子。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是通的。这样造出来的身子,不夺谁的、不欠谁的,吴焕便没理由再拒绝。

    阮玉白当即去了藏经阁。徐济之、顾升真人,还有这些日子陆续到的几位医修,都被他叫了来。苏歧也在——他自打那日冲出去找医修,把人一个个请回来之后,就没再走,这会儿正搬了张凳子坐在门边,插不上话,也不肯走。

    卷宗一卷卷铺开。阮玉白把吴璃成形那几样,一件件拆出来,叫众人比对。

    “白狼骨。”他说,“这一样,找得来。”

    众人点头。白狼一族虽稀,骨殖总还寻得到。

    “心头血。”

    这一样也好说。

    徐济之听到这里,却放下了手里的卷子,神色为难起来。

    “宗主。”他斟酌着开口,“这两样……于旁人或许使得。于吴焕,使不得。”

    “为何。”

    “因为他自己,就是白狼。”

    满室一静。

    徐济之把话挑明了。

    “白狼之骨,要造的是‘别个’的身子。可吴焕自己便是白狼。拿他自己的骨血造他自己——这叫以己补己,补不进去,反要相冲。”他摇头,“旁的白狼骨呢?也不成。白狼一族同气连枝,他自己的命数在这上头,外头的骨血认不得他,引不动他的魂。”

    “心头血同理。”顾升真人在一旁补了一句,“当年滴进吴璃身子里的那缕血,是‘他人’的血。如今要救的是他本人,他的血救不了他自己。”

    阮玉白站着,没有动。

    “那就换别的材料。”半晌,他说。

    “没有别的了。”顾升真人的声音低下去,“古书里另外几味能凝肉身的东西,老朽都查过了。‘九转还魂髓’,断了三千年;‘息壤’,传说里的物件,谁也没见过。要么早绝迹,要么本就只在传说里。宗主……吴璃能成,是几千年,甚至上万年才碰上一回的巧。这样的巧,求不来第二回。”

    藏经阁里,灯芯爆了一下。

    苏歧坐在门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他帮着把太一宗左近能请的医修都请了个遍,每请来一个,心里就盼一回;如今这一桌人坐齐了,反倒比谁都先没了声气。

    阮玉白低头看着那一桌摊开的卷宗。

    夺身子,不行。造身子,不行。

    他亲手把每一条路都铺到了头,又眼看着它们一条接一条断在面前。

    要让一个人好端端地活着,竟是这样难。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

    *

    夜深了。

    藏经阁的人都散了,只阮玉白没走。他坐在灯下,对着满桌没用的卷宗,坐到三更。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他一直不愿去想的事。

    他想起了他自己。

    三百年前,他受功法反噬,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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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当时的师尊,因妖王现世并和自己的妖奴斗法,也有伤在身。

    在那样的情况下,为了救他,师尊把自己毕生修为,连剩下的命数,尽数渡给了他,才换回了他一条命。

    师尊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等他醒来,师尊已经油尽灯枯,只嘱咐他守好太一宗,人就去了。

    他愧疚了很多年。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师尊。

    有时他甚至会怨师尊。

    因为他并不想以这种方式苟活。

    如今他懂了。

    他不怨了。

    师尊只是要他活罢了。

    要一个人活到不顾一切的时候,那人愿不愿意,原也不要紧。

    他起身,去找了霁无涯。

    霁无涯正在药堂取丹药。

    尽管明知吴焕的伤回天无力,她还是每天都取丹药给吴焕送去。

    哪怕临走前少一分苦楚,也是值得的。

    “师叔。”四下无人之际,他跟霁无涯说:“我想好了。”

    “师尊当年怎么救的我,我便怎么救他。把我的修为、寿数,渡过去,续他一线生机。”

    霁无涯脸色霎时白了,丹药差点脱手:“宗主!”

    “不必劝。”

    阮玉白面容平静。

    他只是需要霁无涯配合。

    如同当年配合师尊一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霁无涯的声音抖了,“当年你师尊那么做,我就不同意!你怎么还学他?没有你……吴焕醒来,他怎么办?阿璃怎么办?太一宗怎么办?”

    “太一宗不是还有您吗?”阮玉白笑笑:“至于其他……事成之后再说。”

    “不行!”

    苏歧正好从不远处经过,偷听了一会儿他们谈话,立马跳了出来。

    他嗓门大,眼睛都红了:“皓月君,这个不行!吴焕他要是知道,他宁可——他宁可不活!我跟他处了这些时日,我清楚,他绝不会要的!”

    “所以别告诉他。”

    阮玉白耐心道。

    “我只要他活着。”

    因为惦记着吴焕的伤,他们最近都没有顾及到苏歧,以至于苏歧在太一宗,就如同自己弟子一般自由。

    苏歧还要再说,被阮玉白一个眼神止住。霁无涯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什么也没拦住。

    “去备。”阮玉白说。

    这是宗主的令。

    霁无涯闭了闭眼,福身:“……是。”

    她应得极慢,极轻,像是把半条命都搭在了这一个字上。

    可她还是扭过头,无声地擦掉眼泪,去准备了。

    *

    吴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

    他强撑着不肯睡,是怕一睡再醒不来。可身子不由他,神思常常就那么沉下去,沉进一片温吞的、没有边际的黑里,要费极大的力气才浮得上来一会儿,看一眼吴璃,看一眼房梁,再沉下去。

    他分不大清白日和夜里了。

    这一回浮上来,他觉出有人在身边。

    一双手把他抱了起来。

    他如今是只狼,瘦得没几两肉,被那双手稳稳托着,离了榻。那手很凉,他认得,是阮玉白的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别怕。”那声音说,“是我。”

    吴焕怔住。

    这声音……他有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又软,又低,贴着他的耳朵,像是怕惊着他。阮玉白早不这样跟他说话了。

    重逢的这些日子,阮玉白对他,要么是冷的,要么是硬的,连一句“你不会死”都说得像下令。

    可此刻抱着他的人,温声细语,一声一声地哄。

    “睡吧。”那声音说,“这一回,睡了还能醒。我守着你。”

    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他们好得能进彼此的神府,阮玉白也是这样,把他圈在怀里,低低地说话。

    吴焕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人快死的时候,是会看见想看见的东西的。

    他大约是太想再听一回这样的声音了,临了临了,自己的神思便造了这样一场梦给他。

    他没什么力气,连睁眼都难。他想,是梦也好。是梦,就多贪一会儿。

    他往那怀里偎了偎。

    就在这时,他觉出一股力,顺着那双搭在他背上的手,钻进了他的身子。

    那力很熟,是阮玉白的灵力。可这一回不一样——它不是来护他的,是直直地往他丹田里去,往那具裂得不成样子的内丹上去,一点一点,要把那些裂缝,补起来。

    吴焕的眼睛,骤然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