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为是太一宗山脚下最近的镇，镇门口有修士把守。
自从妖族叛逃，人族修士就严格把控各个城池村镇，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妖族入内。
没有人知道，导致妖族叛逃的罪魁祸首，就站在这里。
守门修士用特制的法器挨个探查进镇的人员，很快就到了吴焕。
还未靠近，法器“嗡嗡”直响。
这法器显然比之前遇到的修士带的更高级。
“站住！”守门修士如临大敌。
守门的修士都是太一宗弟子，穿着统一的弟子服。
尽管三百年过去，吴焕认识的弟子所剩无几，但他仍倍感亲切。
“莫慌。”他说道。
依旧是清灵灵的嗓音，带着随和与友好。
恰逢一阵微风吹起面纱，惊鸿一瞥中，修士们看见一个精致的下巴。
以及，从面纱下面跳出来的小毛团。
“嗷呜！”
吴璃很用力的仰天长啸。
却只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
“狗、狗妖？”修士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呜！”
他是狼，是狼！
嘤！
吴璃破大防，扭头往吴焕怀里钻，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修士们。
修士们面面相觑，吴焕无奈轻笑。
“各位道友，这是我家养的小妖，尚未成年，还是幼崽。”
他抚摸两下吴璃的后背，想让吴璃把脸转过来。
吴璃拒绝。
吴焕放弃，转而用请求的语气，柔声对修士说：“各位道友可否行个方便？”
他现在不习惯与人交流。
这三百年来，他离群索居，既躲着人，又躲着妖，语言表达能力明显下滑。
如果能一直如此，倒也悠闲自在。
可他却没时间了。
而他想找阮玉白，必须回到人间。
修士们收了剑。
吴焕的伪装，宗门长老来了都未必识破，别提这些普通弟子了。
他们只道吴焕是寻常修士，加之他衣着华丽，气韵和蔼，便放下了戒备。
“你是……驭妖师？”
一个弟子试探地问道。
驭妖师。
三百年前是享誉天下的修士身份。
如今销声匿迹。
问话的弟子面庞年轻，听之语气，应该是见都没见过。
“嗯，是。”
吴焕怕自己否认，对方不让他入镇。
只好暂时委屈吴璃。
弟子表情惊讶，随即恍然。
的确有人想重拾驭妖师的荣光，奈何妖族狡猾，极难抓到，就算抓到，也极难驯服……
修士与妖，再难共存。
眼前人许是格外幸运，趁妖幼年，抓到一只。
但这妖显然痴笨了些，想达到驭妖师的水平……
够呛。
“按规矩，妖族是不可入内的。”
守门弟子说道：“但你这只，妖力实在微弱。先在这里登记，待我们上报宗门，再决定你能否入镇。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也是来参加大选的？”
大选。
这就是吴焕此行的目标，他唯一见到阮玉白的机会。
“凑个热闹。”吴焕点头，在名录上写下一个名字：王离。
守门弟子认真负责，当即飞身上剑，往宗门的方向去了。
留下的弟子看了看眼前的队伍，客气地对吴焕道：“道友请从旁等候，待我师弟回返。”
吴焕道了声“是”，站到了一旁。
真严啊。
他默默感叹。
以如今人族对妖修的态度，阮玉白能认下吴璃吗？
吴焕心里一片茫然。
*
守门弟子回程很快。
吴焕十分顺利地拿到了通行证。
这是个好兆头。
因为吴璃格外扎眼，从露头开始，就不断有修士投来目光。吴焕不自在，重新把吴璃塞进怀中。
然而刚入镇，吴璃就憋不住，再次探出头。
花桥镇顾名思义，花很多，桥很多。
因着地理位置，镇里街道平整，往来人流如织。
此情此景，与记忆重叠。
吴焕惊讶地发现，花桥镇变化并不大。
当他还是个小妖时，经常和阮玉白偷跑下山，来花桥镇大吃大喝。
主要是他吃喝，阮玉白付账。
那时他还未化形，对人世间的喧嚣最是上瘾，总想到处游玩。
太一宗规矩繁多，下山机会非常少。
但吴焕有阮玉白。
阮玉白是宗主最器重、也是宗门最有天赋的弟子，有的是办法带吴焕下山。
所以吴焕过得十分惬意，什么时候馋了，什么时候就来镇上。
那时的阮玉白，在外年轻有为，私下行止随心。
他总是把吴焕抱在怀里，时不时地对吴焕摊开手掌：“还吃肉干吗？”
阮玉白剑道了得，玄门皆知。
但他们不知道是，这执剑的手，平时不是给吴焕撸毛，就是给吴焕拿肉干。
吴焕只要动动鼻尖，张口就能吃到。
奈何光阴似箭，他再也吃不到阮玉白的肉干。
“嗷嗷！”
吴璃被喧嚣打动，在吴焕怀里动来动去，想要往外窜。
吴焕捂紧前襟，不再左顾右盼，低声哄道：“阿璃乖，等下给你买肉干。”
不知是被景象侵扰，还是前面动了法术，这会儿他胸腔气血翻涌，急需找地方疗伤。
好在客栈并不远。
吴焕可以说对花桥镇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他不用打听问路，就找到了守门弟子点名让他入住的客栈。
正是大选前夕，花桥镇比以往更加热闹，修士也很多。
伙计没时间细致周到地服务客人，吴焕也得以跳过不必要的寒暄和对话，登了记，拿到门牌，去房间。
一关门，吴璃就跳出来。
“嗷嗷！”看到吴焕嘴唇发白，吴璃立马问道。
从它记事起，爹亲就是经常难受的样子，它已经习惯了。
虽然吴璃只是嗷呜嗷呜地叫，但因为灵识相连的关系，吴焕能听懂崽子在说什么。
吴璃在说：
【爹亲，又痛痛了？】
“嗯，爹亲要休息一下，你不要乱跑，等爹亲休息好了，带你去买肉干。这里的肉干，嗯，很好吃。”
吴焕撑着走到床上，打坐，入定。
他的内丹皲裂丛生，每次他动用法术，都会滚滚发烫，像要入魔，又像要爆灭。
吴璃虽小，但很听话。
见吴焕闭上眼睛，它跳到吴璃怀里，盘成一个洁白的小团，不再好奇外界的热闹了。
*
吴焕好像睡了沉沉的一觉。
阮玉白的指尖总在他眼前晃荡，再睁眼时，他头脑发懵，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
“嗷呜！”
【爹亲你醒啦！】
吴璃正在舔他的脸。
“嗯，阿璃饿了吧。”
吴焕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坐着变成了躺着。室内光线亮堂，他支起身子，把吴璃抱到一边。
他穿上鞋，再穿上衣袍，不等戴帷帽，吴璃又窜到他肩头。
“嗷呜！”
【饿了！】
吴焕伸手把吴璃抱到怀里。
当年的他，还比吴璃小一些。
也是这样雪白的一团。
阮玉白对他那样好，
他却……
三百年了，每每想起阮玉白，吴焕的心里总像缺了一块。
又疼又空。
压下心中郁结，吴焕轻声道：
“爹亲带你去吃饭。”
看看窗外的太阳，算算时辰，应该已是过了一晚。街上熙熙攘攘，小贩叫卖不绝，如昨日一般。
“嗷呜！！”
吴璃高兴得跳来跳去。
【吃包子，吃包子！】
和阮玉白相处的两百多年，吴焕攒了不少好东西。阮玉白对天材地宝不感兴趣，得到的好物都随手扔给吴焕玩，久而久之，吴焕就拥有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后来他们分开，变故连着变故，吴焕没来得及还了这份赠予。
此行在人世间畅通无阻，也托了这些宝贝的福。
与客栈厅堂里的伙计打了招呼，吴焕出了门。
花桥镇他太熟悉了，所以没走多远，他就选了一家豪华的店面，走进去。
店内已经宾客满座，但吴焕穿着不俗，一看就有来头。
小二满脸堆笑，把吴焕带去了楼上包房。
吃个早餐，坐包间？
无妨，有钱。
挑了个靠大堂一边的包间，吴焕走进去，让小二上了茶水点心，又给吴璃点了心爱的肉包子。
小二刚要离开，他又补了一句：“再来点肉干。”
不知为何，来花桥镇如果不吃肉干，仿佛白来了。
吴璃高兴地来回摆尾。
从前他们活在深山老林，喝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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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猎物，谈不上美味，重在自由。
可自从进了城，吴璃就反应过来了。
过去日子苦啊！
所以它就吃吃吃，一路吃到这里。
小二上菜特别快，甚至对难得一见的小妖毫不意外。
出去的时候还贴心的关上了包间的门。
吴璃一头扎进盘子里。
吴焕由着吴璃吃喝，一边轻抚吴璃的脊背防止它噎到，一边放松身心，听着大堂里人们的闲聊。
“皓月君快出关了吧，你们说这回他会择一道侣吗？”
“我看不会，皓月君明显不想找老婆，是长老们一头热嘛！”
“你咋知道？皓月君亲自告诉你的？”
“呸呸呸，说话怎如此难听！”
“我觉得他说得对呀，参加大选这么多仙门弟子，哪个不是人中龙凤？皓月君一个都看不上。”
吴焕没有出声，只是眸光闪动。
所谓大选，是给太一宗宗主选道侣的大型仙门活动。
太一宗宗主是谁呢？
就是阮玉白。
避世太久，刚下山那会儿，吴焕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阮玉白。为了打听消息，他乔装打扮，带吴璃混进人族城镇。
到处听别人说话，他才了解到，太一宗还在，阮玉白也还在，只是老宗主故去了。
阮玉白不仅成了太一宗宗主，还把太一宗发扬光大。
现如今，阮玉白这个名字，是仙尊名讳，不可直呼。世人提起他，要么恭敬唤宗主，要么仰慕膜拜，称其皓月君。
初听闻阮玉白昭告天下求娶道侣，吴焕满怀失落，甚至难过得想哭。
后来发现，似乎不是那回事。
因为大选是由太一宗长老发起、各个仙门踊跃参加、胜出者每次都被阮玉白拒绝的复杂项目。
即便如此，仍旧吸引着修士们前仆后继。
吴焕心情复杂。
在赶来太一宗的路上，他得知皓月君常年闭关，不见世人。只有每次大选，才会被长老们请出关，与胜出选手见上一面。
也就是说，他想见阮玉白，只有一个途径——参加大选。
何其荒谬。
大堂里还在吵吵嚷嚷地讨论今年都有哪些仙门翘楚参选，吴焕默默结了账，把吴璃吃剩的肉干打包。
还是早点去报名吧。
*
太一宗入山大门外。
报名者已排起长龙。
负责登记的太一宗弟子效率很高，看两眼就会挥手高呼：“下一位！”
吴焕心怀忐忑。
【爹爹在山里吗？】
吴璃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嗯。”
吴焕心不在焉地应着，看向前方的队伍。
队伍行进得不慢，日落前大概就能轮到他。
吴焕抱紧吴璃，并不时地给吴璃喂食肉干。
看似安抚吴璃，却像安抚自己。
“怎么还戴着面纱？”后排的不知名修士许是无聊，突然找吴焕搭话。
“这位道友，大选需要先面试的，你面都不露，也是来看热闹的？”
此时被淘汰的修士也从队伍旁边经过，有人听见了这话，朝他们投来嬉笑的目光。
吴焕：“……”
竟然还有来玩的。
别人搭话，若是不应，显得无礼。
可是戴着面纱，也是有原因的。
吴焕微微颔首，已读乱回：“风大，挡挡光。”
“啊？”对方纳闷，继而明白，吴焕不想多说。
于是没再出声。
吴焕在心里叹气。
阔别三百年，尽管太一宗都是些生面孔，也难保不遇到旧相识。
只希望一切顺利，在见到阮玉白之前，别先遇到其他故人。
口袋里的宝贝法器虽然能改变面容，但催动法器需要妖力。
他现在的破身体，掩盖妖气已经在消耗了，能省点力就再省点力吧。
吴焕刚这么想，前方队伍出现骚动。
“牧云长老，是牧云长老！”
“牧云长老怎么来了？”
“不得了，牧云长老亲自来选人啦？”
“看我！牧云长老看看我！”
吴焕：“！”
怕什么来什么？
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吴焕趁众人一拥而上之时，给自己多加了一层“保护罩”。
也幸好他有这份速度，下一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长老威压，就泰山压顶般扫了过来。
“何处小妖，敢尔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