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章秋。
一对大怪物生下的小怪物。
*
路况很差,车颠簸得厉害,一下一下地把后脑勺往车箱砸。
章秋被颠醒的。
窗外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章秋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粗麻绳紧紧地勒住手腕,绳子扎进破皮的伤口,很疼。
他侧过头,看向躺在身边的女孩,手腕上缠着同样的麻绳。
章秋费力地一点点凑过去,将冰凉的小脸贴上姐姐的脸。他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寒冷的冬天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窝在姐姐身边,满足得整个人都柔软下来,连手都不疼了。
他就知道,这个家里只有姐姐最喜欢他了,哪怕身体不好姐姐还是喜欢他。
真好。
姐姐爱他。
得到这个答案,章秋心满意足地躺在姐姐的胸膛上,听着她胸腔传来的一声又一声强劲的心跳声。
车顶还在晃,太阳也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
章秋忽然笑了,笑得灿烂又无辜。
他想
他可真是个坏孩子。
*
时间拉回到几天前。
首都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
章秋安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悬在半空的小短腿一动不动,乖巧的得像个精致的人偶。
诊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孩子的心脏缺陷比我们上次影像评估的还要复杂,他的心脏大室间隔缺损问题很严重,如果不尽快手术,会拖成重度肺动脉高压,严重的话会影响寿命。”
“我建议不要等,趁孩子还小,赶紧做手术。”
“手术要多少钱?”
“保守估计要两到四万,具体要看手术的情况。”
诊断室安静了一会儿,隐隐约约传出医生的建议。
“孩子还小,这个年龄段做出来的效果最好,术后恢复也快,基本上能和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
嗤。
章秋在心里嘲弄地嗤笑一声
考虑什么?
考虑花钱救他这个残次品,还是省下一笔钱,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他们考虑的不是手术。
从来都不是。
他们带他四处求医,跑了一家医院又一家医院,从市里跑到省会,从省里跑到首都,只不过是期盼着能有一个医生能告诉他们不用做手术罢了。
那样,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省下那笔钱,继续过他们体面的生活。
章秋也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脑子里成形的,但很轻易地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章秋没有抬头。
他的记性很好,不是还不错的那种好。
是能完完整整复述出一年前的某一天内的全部事情,几点几分谁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幼儿园老师讲了什么故事,教了那些无聊的课程,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大人总是觉得小孩子听不懂,或者听完了就会忘。
章秋不会忘。
他什么都记得。
更别提脚步声了。
从有记忆起,他就学会了分辨这些声音。
妈妈的高跟鞋清脆又利落,爸爸的脚步很重,老师的脚步像小偷,蹑手蹑脚的。
至于姐姐……
章秋托着下巴,眼神放空。
姐姐的脚步轻轻的,懒懒的,她不喜欢动,喜欢冲他伸手,让他主动跑过去。
这个脚步声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章秋抬头。
走廊的尽头走过来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粗糙,颧骨高耸,眼角和眼尾的位置带着深深的纹路,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衣。
她在走廊里环视一圈,最后落在章秋身上。
章秋对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女人愣了下,然后也笑了。被生活磋磨过的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紧绷的讨好。
她快步走过来,蹲在章秋面前,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棕色油纸包裹的糖,递到章秋面前。
“小朋友,你几岁啦?”
章秋看着那颗糖,没有接。他歪了歪头,一双大眼睛好奇又天真地望着她。
“四岁。”
“四岁啊,真乖。”
女人抬手就要摸章秋的脑袋,却被对方直接躲开。
章秋垂着眼,嫌恶地看了眼女人粗糙的手,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的样子。
女人收回手,尴尬地搓了搓,把糖又往前递了递,诱哄道:“吃糖吗?”
章秋依旧没有接,他只是用一种诡异的目光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试图诱捕老鼠的猫。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推开,章泽和梁文从诊室走出来。
章泽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新的检查单,皱着眉,脸上没什么表情。梁文牵着章露的手,走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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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露躲在妈妈身后,奇怪地看了眼站在弟弟对面的女人,又转头看向弟弟。
章秋对着姐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女人紧张地看了下夫妻俩,心虚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赶忙收回手,快步离开。
章泽弯下腰,看了眼匆匆离开的女人,把章秋从长椅上抱起来。
章泽同意了医生手术的建议。
住院观察的那一段时间,章秋换上了病服住进了病房。女人也换了一身衣服,摇身一变,变成了他的护工。
梁文对章秋说,“爸爸忙工作,妈妈还要照顾姐姐,让赵阿姨照顾你段时间好不好?”
章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因为他的意见不重要,能够作决定的也不是他。
他沉默地接受了父母的安排。
从那天起,女人每天都会出现在章秋的病房里。她给章秋端饭,帮章秋整理床铺,带章秋去做检查
她总是试图接近章秋,塞给他各种零食,称呼他的口吻也越来越亲昵,不像陌生人,倒像是长辈。
章秋对女人的感官很不好,他没有接受过女人给的任何零食,也明确拒绝对方更亲昵的称呼。
直到要做手术的前一天下午。
医院楼下的草坪上,阳光正好。
女人说带章秋去楼下晒太阳。
趁着章泽和梁文不注意,女人和她丈夫,一左一右,强行抱住了章秋。
章秋在第一时间冲着父母的方向,高声大喊:“爸爸!妈妈!”
可惜,没人回头。
爸爸在打电话,妈妈手里拿着病历一直不停地翻,一页一页翻得很仔细。
章秋一口狠狠咬住男人的手,趁男人吃痛松开他的嘴巴时,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姐姐——!”
在草坪另一边观察蚂蚁的章露听到了。
她回头,看到弟弟被人死死抱住,小脸被捂得通红,一双腿到处乱蹬,拼命挣扎。
章露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用脑袋狠狠撞向男人。
四岁的小孩子,再用力气,再拼命也抵不过两个干了一辈子苦力的中年人。
两人一起被带走,塞进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
上车前的最后一刻,章秋拼命抵抗,忍着痛,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看向父母的方向。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章秋对上了父母的视线。
直到长大以后,章秋终于读懂了里面的含义。
震惊、慌乱,还有如释重负,像是终于摆脱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