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隐山,合欢宗。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过,雨砸在屋顶,噼啪作响,又密又急。
戒律堂内,只燃一盏长明灯,光线昏黄,将幸宿怀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冷硬的青石地上。
他盘坐着,闭着眼。灵力在经脉里走,却总也静不下来。岳城的事,那些流言,还有师兄……桩桩件件,压在神识里,驱不散。
一道白光,毫无声息,穿窗而入,落在织金地毯上。
没有风,没有灵力波动,只是地毯上迅速晕开的一小圈湿痕,洇得颜色深了些。
幸宿怀睁眼,目光落在那水渍上,又移开,看向虚空处。他起身拱手,声音很稳,说话间灵力隐隐波动:“阁下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空气里传来一声低笑,黑影渐渐凝实。宽大的黑袍,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深不见底,带着点玩味,看着他:“幸长老,定力不错。”
声音嘶哑,刻意掩饰过,辨不出本来音色。
幸宿怀放下手,脸上神色愕然一瞬,又恢复如常:“阁下,雨夜来访,有事?”
“自然是有事。”蒙面人低笑,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漫过来,“我是特来提醒幸长老,莫要忘了当初说好的,我助你握紧戒律堂。你行方便,如今,戒律堂在你手里,宗门事也多经你手。你的承诺何时兑现?”
幸宿怀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抠进掌心。
面上却还是那副样子:“当初说的是掌握实权,坐上掌门之位。师兄只是暂时未归,并非退位。阁下这话,说得早了些。”
“早?”蒙面人笑声冷了,掺进讥诮,“是我急,还是幸长老你……舍不得手里这点权,忘了当初想干什么了?还是说,你压根就没真想动你那好兄长?”
幸宿怀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语气也冷了:“慎言。掌门师兄是宗门支柱,是我师兄。我幸宿怀,不是不忠不义、觊觎位子的小人。当初合作,只为在宗门里争个说话的地儿,清一清积弊。”
“清积弊?”蒙面人像听了什么笑话,“冠冕堂皇。幸宿怀,这儿没别人,演给谁看?你若不贪那位置,当初何必找上我?”
幸宿怪看向他:“阁下,你对我,便就全说实话了?那合欢阵,把我那禁欲无心的师兄困进去……图什么?”
蒙面人霍地抬眼,盯死他:“哦?你怎么知道合欢阵?!”
幸清和心头剧震,却强压着翻涌的惊涛,声音自齿缝间逼出,一字一顿:“果然…是你。”
他面色沉冷,目光暗下。眼前这人修为深不可测,却行踪诡秘,面目不清,活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只敢藏头藏尾!
略做停顿,他稳住气息:“阁下不必知晓我如何得知。我只问你一句,你处心积虑,布下此阵,究竟所图为何?”
蒙面人眼中幽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我想干什么,是我的事。你只需记得,有约在先。现在,到时候记得履约。”
幸宿怀脸色霎时难看,纠缠阵法源头没用了,他不认,再说怕要撕破脸。吸口气,转开话头:“好,就算你说的。那我师兄……现在到底在哪儿?是生是死?”
这才是他真焦灼的。师兄失踪,宗门内外交困,他握着点权,却如坐针毡。那阵凶险,师兄若……
蒙面人意味深长看他,慢悠悠道:“他在哪儿,我怎知道?那阵玄乎,自成一界,困人,也保人。不过……”
他拖长调子,带点残忍的兴味,“快了,他该出来了。阵嘛,有时也得要外力催动。就看他……抵不抵得住里头的诱惑,舍不舍得那到手的机缘了。”
幸宿怀听得云里雾里,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猛地想起岳城的命案,指向宗门的流言,眼神锐利起来:“岳城的风波,玄机阁的惨事,留影石,煽动各派围攻我宗弟子……是你做的?”
“呵,”蒙面人轻笑,摇头,“幸长老高看我了。我不过……扔了颗种子,一点引子。是人心里的贪、怕、怒、妒,让种子自己生根,疯长,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他眸中透出冰冷的漠然,呵!
一群愚不可及的人。玄机阁,是开头。合欢宗,也不是最后一个。水既然浑了,就让它更浑。
幸宿怀遍体生寒,这人不止修为深,心思更深,更毒。
人命如草芥,各大宗门都是他手里棋子。跟这种人缠上,是与虎谋皮,一步错,就是深渊。
可他已回头不及。
蒙面人像看穿他,回头瞥一眼,那眼神能刺到人心里去:“幸长老别担心,你我要的,眼下不冲突。你好好履约,时候到了,你要的自然有。至于你那掌门……”他顿了顿,轻飘飘说,“看他自己造化。我亦希望他活着出阵……”
毕竟,唯有此,他才能得到合欢玉。
话音落,黑袍身影像墨化在水里,悄无声息散了,只剩地毯上那圈湿痕。
幸宿怀独自站在堂中,盯着那水渍,脸上光影明灭。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映亮他半张脸,明暗交错,像他此刻晦暗难辨的心。
岳城,西区。
挨着荒城墙根,僻静,冷清。白日就少人来,夜里更只剩雨声,敲着断壁残垣,像敲着什么巨兽的骨头。
叶凌素撑着伞,按传音符里说的方位,悄没声穿过几条污浊巷子,停在一扇半塌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里头黑,只有雨打烂瓦的单调响动。
她蹙眉,灵识悄然铺开。周围除了虫鼠,没别的活气。可心口那点疑虑和不安,反倒更浓了。
传音那人语气急,约在这要紧地方见,说有关幸奕辰和宗门危机的事要说。可这地方……
正犹豫进不进,身后骤冷。
一股冰凉滑腻的气息猛地贴上来,快得来不及反应。一只手从背后阴影里探出,不容抗拒,环上她的腰,狠狠收紧。
“唔!”叶凌素浑身一僵,瞬间绷直。那触感又冷又腻,像被湿漉漉的蛇突然缠上,胃里一阵翻搅。
没等她动,一个微凉的、带着点奇异甜香的吻,已经烙在她后颈。不轻柔,带着宣告似的狎昵和力道,甚至轻轻吮了一下。
叶凌素猛一颤,脊椎骨窜上来的寒意,冻进骨髓里。那感觉太窒息,像下一秒就要被绞碎,又像被暗处什么东西死死盯着,血都要凝住。
她几乎用尽全力,才压住本能要反击的灵力和冲到喉口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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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轻颤:“您……别这样。”
“别哪样?”低沉的、含笑的嗓音响在耳畔,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片细小的栗。
那声音熟,此刻却让她汗毛倒竖。
环在腰上的手猛一用力,把她整个人转过去,脸对脸。
巷子深处昏暗,却依旧能看出是一张极其俊逸的脸,那双明亮邪魅的眼眸里,满是欲望和玩味,毫不掩饰。
“以前,”他低下头,又吻住她唇,不容置疑地撬开,深入,直到她喘不过气,才略略退开,拇指蹭着她被碾得红肿的唇瓣,慢条斯理问,“不是挺喜欢?”
声音压得更低,掺了恶意:“怎么,是幸奕辰……喂饱你了?现在倒嫌弃?”
叶凌素被迫仰着脸,承着他的目光和气息,袖子里手指握紧,她维持清明。她垂下眼睫,盖住眸底翻涌的恨和冷,声音放柔,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我不敢……”
“不敢?”男人似乎满意她这副顺从又怕的样子,低笑一声,又吻下来。
这回吻得更长更深入,全是掌控的意味,手也顺着她腰线,慢慢往下滑。
叶凌素僵硬地受着,没反抗,甚至微微开了唇齿,做出迎合的姿态。
黑暗里,她睁着眼,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死死封住。
幸奕辰是伪君子,眼前这个,就不是恶鬼了?一个拿婚约和虚情利用她,一个拿她妹妹攥着她。
这两人,都一样让人作呕。
她在心里冷笑,恨意和疯狂刻进骨头里。吻吧,抱吧,尽管得意。
总有那天,她要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两个,所有把她拖进这泥潭、拿她当玩物当棋子的人,都掉进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男人的手越来越不安分,喘气也越发粗重。
雨声哗哗,盖住了巷子深处暧昧的响动,也盖住了女人眼里烧得越来越旺的怒火。
不知多久,男人才略显餍足地松开她,指尖捋了捋她散乱的鬓发,语气恢复成平常那种居高临下的平淡:“岳城的事,办得不错。执法堂那边,走个过场,接下来……”
他贴着她耳朵,低声说了几句。
叶凌素静静听着,偶尔低低应一声“嗯”,垂着的眼睫下,却飞快掠过一丝讥诮。果然,又是用,又是把她往更险处推。
交代完,男人似乎还想再温存一下,叶凌素轻轻偏开头,低声说:“此地不宜久留,怕有巡夜的。您吩咐的,凌素记住了。”
男人看她一眼,对她这识趣的样子甚是满意,终于松了手,身形往后一退,悄无声息融进更深的黑里,像从没出现过。
叶凌素独自站在破巷里,任冰凉的雨丝刮在脸上。她慢慢抬手,用力擦了擦嘴,又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和头发,直到每处都妥帖平整,再没一点刚才的凌乱痕迹。
而后,她撑起伞,面无表情走出小巷,走进朦胧的雨夜里。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只有那双缩在袖子里的手,还在微微抖。
恨和怒,都在胸腔里叫嚣着。总有一日……你们给的,我一样样,千万倍还。
她抬头看了下雨,好像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