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有点微妙。
李建业靠在柜台边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厚实的瓷缸子,他斜眼瞧着苏雪,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这女人,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非得盯着艾莎不放。
“苏副局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李建业把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他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艾莎身前,“你说艾莎是人才,这我不否认,我媳妇的手艺那是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可你得搞清楚,你们桦县现在搞的是个体户试点,不是开缝纫班。”
苏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冷声道,“李老板,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艾莎同志的设计理念和剪裁技术,正是我们桦县目前最缺的东西,至于你那些饭馆经营的经验,跟我们要做的项目根本不搭边。”
“不搭边?”
李建业乐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把视线落在苏县长身上,“苏县长,您也是老革命了,您觉得搞活经济,靠的是一个人手里的那把剪刀,还是靠的一套完整的管理法子和市场眼光?”
苏县长没说话,只是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建业,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李建业清了清嗓子,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艾莎手艺再好,光靠做衣服能带动多少经济?第二,衣服做出来了,卖给谁?怎么定价?怎么铺货?怎么跟那些国营商店竞争?这些事,光会踩缝纫机可解决不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个体户试点最难的是管理和政策的灵活运用,我在柳县能把饭馆开起来,能让裁缝铺红火,靠的可不是我会炒菜或者我会缝补,我靠的是脑子,靠的是我敢想敢干。”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透着股子不容反驳的自信,“苏副局长,你要是想请个高级裁缝,那去省里的大厂子挖人更合适,但你要是想让桦县的个体户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还能长得壮实,除了我李建业,你找谁都没用。”
梁县长在一旁听得那是眉飞色舞,心里直给李建业鼓掌,好小子,这番话讲得有水平,不仅抬高了自己,还把柳县的经验给升华了。
“老苏啊,你听听,建业这话说得透彻不透彻?”梁县长赶紧补了一刀,“建业可是咱们县的宝贝疙瘩,他看问题的眼光,那是一看一个准,请他去,那是全方位的指导,不仅是服装,你们那边的餐饮、零售,他都能给搭把手。”
苏县长心里的小算盘早就拨得啪嗒响了。
他看着李建业,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有勇有谋,要是真把艾莎请回去,那顶多就是多了个厉害的裁缝,对他来说,没有太多实际好处,可要是把李建业弄过去,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这小伙子还没结婚……不对,他刚才说艾莎是他媳妇?
苏县长愣了一下,仔细瞧了瞧李建业,一表人才,只要人到了桦县,天天跟自家闺女在一起共事,这近水楼台的,难保不出点啥火花。
就算没火花,请个能干的经济人才回去,那也是实打实的政绩。
“建业同志说得在理!”苏县长一拍大腿,直接定了调子,“小雪,你还是太年轻,看问题只看表面,咱们桦县缺的是能带头领路的人,是像建业同志这样有实战经验的实干家!艾莎同志手艺虽然好,但终归是差点意思。”
苏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之前明明是说好了的,到了这边,请谁都听她的,怎么见了这李建业,这老登就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似的?
“爸!您之前不是这么说的!”苏雪急得脸都红了,“艾莎同志的手艺对于我们的试点项目至关重要,李建业他……他就是个开小饭馆的,他懂什么服装产业?”
“胡闹!”苏县长脸一沉,摆出了家长的架势,“李建业同志的价值,梁县长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请建业同志去桦县指导,那是咱们县委县政府的一致决定,你作为副局长,要服从组织安排!”
苏雪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她死死地盯着李建业,觉得这男人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李建业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冲她挑了挑眉毛,那小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苏县长,既然您这么看重我,那我也不能不识抬举。”李建业见火候差不多了,笑着说道,“不过我这边摊子确实多,饭馆、裁缝铺,还有家里的一大摊子事,都得交代好了,这样吧,你们先回桦县,给我一天时间,我把柳县这边的事儿理顺了,立马就过去。”
“成!没问题!”苏县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建业同志办事稳重,我放心,那咱们就说准了,我在桦县备好酒席,专门等着你!”
梁县长这下彻底踏实了,只要李建业点头,那五十吨化肥和林场的使用权,基本上就是柳县的囊中之物了。
他拉着苏县长的手,那叫一个亲热 ,“老苏啊,你这眼光,我是真佩服,建业去了你们那,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保证让你们桦县的经济翻个个儿!”
苏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老男人在那儿互相吹捧,又看着李建业那副得意的嘴脸,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苏县长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爸,既然你非要请他,那以后关于这个项目的事,你别指望我再操心,还有,你之前答应我那件事,这辈子也别想了!”
说完,苏雪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裁缝铺。
她说的自然是相亲的事。
苏县长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梁县长和李建业尴尬地笑了笑,“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倔得很。建业啊,你别往心里去,到了桦县,她要是敢给你使绊子,你尽管跟我说,看我不收拾她!”
李建业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这父女俩的博弈,他没兴趣掺和,他现在想的是怎么在桦县也开出自己的地盘来。
送走了两位县长,裁缝铺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艾莎走过来,有些担忧地拉住李建业的胳膊,“建业,你真的要去桦县?那个女人,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觉得她不是好人。”
李建业反手搂住艾莎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有我在,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我这次去桦县,是去当‘太上皇’的,又不是去受气的,再说了,桦县那边资源不少,咱们要是能在那边也开个分店,以后咱们的生意可就真做大了。”
安娜也从后面走了出来,她碧绿色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睿智,“建业,那个苏县长的意思,好像不只是请你去工作那么简单,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倒像是老丈人看女婿。”
“你瞎说什么呢!”李建业哭笑不得,“我这孩子都九岁了,他能有那心思?再说了,就苏雪那冰山样,谁受得了啊。”
话虽这么说,但李建业心里也留了个心眼,这趟桦县之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安抚完艾莎和安娜,李建业溜达着出了金灿灿裁缝铺。
顺着中心街没走多远,就到了自家的来安饭馆。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大堂里只剩下两三桌客人在喝酒吹牛,李友亮正带着二胖、毛猴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空出来的桌子。
李建业径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正在算账的李安生抬起头,见是自家侄子,赶紧放下笔。
“叔,福生叔在后厨没?”李建业问。
“在呢,正带着学徒切配菜,我这就去叫他。”李安生转身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
没大一会儿,李福生系着围裙,擦着手走了出来,李友亮见状,也把抹布扔给毛猴,凑到了柜台边。
自家人凑齐了,李建业开门见山,“叔,友亮,我明天得去一趟桦县,少则几天,多则一周也有可能。”
这话一出,几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李友亮当场就急了,两手一摊,“建业哥,你这咋突然就要去桦县?你走了咱们饭馆咋办啊?”
“饭馆不照样开门迎客?”李建业反问。
“那能一样吗!”李友亮急得直挠头,“平时遇到点闹事的,或者有啥领导过来检查,都是你出面顶着,你这一走,咱这连个主心骨都没了,真遇到事,我怕咱们应付不来啊!”
李安生听不下去了,抬手就冲李友亮后脑勺呼了一巴掌。
“瞎咧咧啥呢!你爹我是泥捏的?你大伯是纸糊的?”李安生瞪着眼睛骂道,“建业不在,这天还能塌下来不成?饭馆里里外外我都摸透了,出不了岔子!”
李福生也在一旁乐呵呵地点头,“友亮啊,你这胆子还得练,后厨的事有我盯着,保证菜品质量不降,前厅的账目有你爹管着,乱不了套,你带好二胖他们,把服务做好就行了。”
李建业看着这爷仨,心里挺满意。
“福生叔说得对,友亮,你不能总指望我。”李建业拍了拍李友亮的肩膀,“这次去桦县,也算是个小测试。”
李友亮愣了愣:“测试啥?”
“测试我真正不在的时候,这饭馆能不能如常经营。”李建业收起笑容,语气认真,“咱们来安饭馆现在的生意是红火,但不能永远只靠我在这里盯着,你们得学会自己拿主意,自己处理麻烦。”
李建业盘算得很清楚。
他手里有随身空间,有十倍体质,还有一堆从系统抽来的技能,柳县这个小地方,终究只是个跳板。
未来几年,政策会越来越开放,他迟早要离开小县城,去省城,去京城,甚至去更广阔的天地折腾。
如果他一走,饭馆就得关门,那这生意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建业,你放心去办事。”李安生拍着胸脯打包票,“你不在这段时间,饭馆的营业额要是少了一毛钱,你回来拿我是问!”
“行,有叔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李建业笑着点点头。
刚把饭馆的事交代清楚,大堂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李建业转头看去,就见梁县长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他满面红光,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心情好得简直要飞上天了。
李建业挺意外,笑着迎了上去。
“梁县长,您这咋又回来了?苏县长他们送走了?”
“送走了,刚送上吉普车!”梁县长笑得见牙不见眼,伸手拍了拍李建业的胳膊,“找个清净地方,我跟你聊两句。”
李建业把梁县长领进了一楼最里侧的小包间,顺手把门关严实。
他给梁县长倒了杯热茶,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您老这是遇到喜鹊报喜了?乐成这样。”李建业打趣道。
梁县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能不乐吗?五十吨化肥啊!还有那片林场的使用权!”梁县长竖起两根手指头晃了晃,“苏县长这次算是大出血了,建业,你今天在裁缝铺那番话,讲得太漂亮了,你这次可是给咱们柳县立了大功!”
李建业摆摆手,“您别捧我,我也就是实话实说,那您这趟折返回来,还有啥事没交代完?”
梁县长放下茶杯,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明天就要去桦县了,我思来想去,必须得再嘱咐你几句。”
李建业乐了,往椅背上一靠。
“我这么大个人了,办事您还不放心?难不成您还有什么秘密任务交给我?”
梁县长没接这个茬,反而盯着李建业的脸看了半天。
“建业啊,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务实的人。”梁县长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十分神秘,“但这次去桦县,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务实。”
李建业当场懵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意思?”李建业皱起眉头,“不那么务实?”
他完全听不懂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刚才在裁缝铺里,梁县长可是当着苏县长的面,把他的本事吹上了天,什么全方位指导,什么带着桦县经济翻个个儿,恨不得让他把桦县的个体户全都武装到牙齿。
这会儿苏县长刚走,怎么又变卦了?
一会儿把他当宝贝疙瘩送出去帮桦县,一会儿又不让他务实。
这当官的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李建业直勾勾地盯着梁县长,“您费这么大劲把我推给苏老登,不就是让我去给他们搞经济的吗?”
梁县长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就转不过弯来了呢?”
梁县长伸手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去了桦县,不用真的帮他们!”
李建业这下彻底傻眼了。
不用真的帮桦县?
他似乎懂了。
李建业盯着梁县长,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合着您老人家答应了苏县长,拿了人家五十吨化肥,又把林场使用权揣进兜里,转头就让我去给人家使绊子?”李建业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您这是让我去捣乱?去搞怪?”
梁县长急得一拍大腿,赶紧打断。
“瞎咧咧啥呢!谁让你去捣乱了!”梁县长瞪起眼睛,“我梁志超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吗?”
李建业摊开双手。
“那您是啥意思?刚才还让我别那么务实,不让我真帮他们,这跟去捣乱有啥区别?”
梁县长端起茶杯,又放了回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你这脑子平时转得飞快,今天咋就轴上了。”梁县长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不是完全不让你帮!你得帮,面子上的事必须做足,不然苏老登那脾气,回头肯定不买账,还得跑来找我闹腾。”
梁县长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但你不能帮得太彻底,明白吗?”
李建业没搭腔,等着下文。
梁县长叹了口气,开始掰扯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建业啊,你得认清现实,桦县那是个什么地方?地盘比咱们柳县大,人口比咱们多,交通也便利,论市场基础,人家什么都比咱们有优势。”
梁县长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快了几分。
“咱们柳县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能折腾的能人,敢想敢干,还能带头把经济搞活,你要是跑到桦县,把你的底牌全盘托出,全力指导他们发展……”
梁县长盯着李建业的脸。
“那不是让他们借着你的本事,重新站在咱们柳县的脖子上拉屎吗?”
李建业恍然大悟。
弄了半天,这老头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既想拿人家桦县的好处,又怕桦县发展太快反超柳县,这才弄出个“不完全帮”的策略。
“得,我懂了。”李建业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桦县走个过场,点到为止,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梁县长乐呵呵地一拍手。
“对咯!就是这个理!”梁县长脸上的愁容瞬间散去,“核心的东西,你得自己攥紧了,给他们出几个点子,让他们慢慢摸索去,可别把咱们柳县的底子都漏给他们,你小子办事机灵,可别让我失望。”
李建业拿起茶壶,给梁县长添了点水。
“您把心放肚子里,我心里有谱。”李建业语气轻松,“再说了,您也别太把桦县当回事,我不管怎么指导他们,主战场一直都在咱们柳县。”
李建业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神色认真了几分。
“最后带头吃肉,真正发达起来的,肯定是咱们柳县,桦县顶多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喝点汤。”
梁县长端起茶杯,听着这话,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他其实只把李建业这句话当成了场面话,毕竟真要谈到“发达”这个地步,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全省那么多县城,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拔得头筹?
李建业确实有本事,但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把整个县的经济带飞到那种高度。
不过,梁县长就是喜欢李建业这个态度。
这小子护犊子,向着本县,有这份心向着柳县,他这个当县长的就没白疼人。
“行,有你这句话,我这趟就算没白跑。”梁县长美滋滋地喝完杯里的茶。
李建业看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直接下了逐客令。
“您老还有别的事没?没有的话,我得去忙了。”李建业站起身,“明天就要走,今天还有不少事得交代,还得去打几个招呼。”
梁县长也不啰嗦,跟着站起来。
“没了没了,你忙你的去,明天走的时候不用告诉我,去了桦县自己机灵点。”
送走梁县长,李建业回到大堂。
李安生和李福生还在忙活,李友亮正拿着扫帚扫地。
“叔,友亮,那我就先撤了,饭馆这边你们多费心。”李建业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建业哥,交给我!”李友亮拍着胸脯。
李建业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其实,饭馆这边真没啥太多需要交代的事,刚才该说的都说透了,他刚才急着赶梁县长走,纯粹是拿“有事要忙”当借口。
真要说离开柳县之前最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安抚好家里那几个女人的情绪。
这趟去桦县,少说也得好几天见不着面,艾莎和安娜那性格,肯定舍不得。
安抚情绪嘛,光靠嘴皮子说几句好听的肯定不够。
李建业顺着中心街往回走,溜达着进了金灿灿裁缝铺。
艾莎和安娜正对着几张布料比划着尺寸。
听见动静,艾莎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建业,你回来啦!”艾莎扔下手里的软尺,扑过来抱住李建业的胳膊。
安娜也放下布料,温柔地迎了上来,绿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饭馆那边忙完了?”安娜问。
“忙完了。”
李建业说着,又趁着现在店里没顾客,支走了两个婶子,反手把门插上,顺手拉上了窗帘。
“明天就要去桦县了,今天下午啥也不干,就好好陪你们。”
李建业一把将艾莎抱起。
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衣物摩挲的声响和压抑的呼吸。
其余几人的目光都变的火热。
整整一个下午,裁缝铺都没再开过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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