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没办法,只能走过去,把大衣取下来铺在台子上,开始结结巴巴地讲解。
“这个领子……是用暗线缝的,主要是为了显挺括……”
艾莎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
苏雪听得很认真,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艾莎甚至能闻到苏雪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这要是换个男人,艾莎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跟着建业这么多年了,八极拳怎么打她还是知道的,可偏偏对方是个女人,还是个局长,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苏雪似乎没察觉到艾莎的抗拒,她伸出手,去摸大衣的领口。
就在这时,她的手背有意无意地擦过了艾莎的手腕。
艾莎猛地打了个哆嗦,猛地把手缩了回来,脸都白了。
安娜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去解围,又不知道找什么借口,人家在聊衣服版型,她上去插嘴算怎么回事?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雪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艾莎。
“你很怕我?”苏雪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艾莎连连摆手,后背已经抵在了墙上,“没、没有!我就是……有点冷!”
这大白天的,屋里还闷热,这借口找得要多拙劣有多拙劣。
苏雪没拆穿她,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她直勾勾地盯着艾莎那双蓝色的眼睛,压迫感十足。
艾莎快哭了,心里疯狂呼喊李建业的名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铃——”
门头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跨进店里。
“哎哟,苏局长,稀客啊!”
李建业大步流星地跨进铺子。
艾莎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眼眶猛地一热,她赶紧脱离出来,几步跑到李建业身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建业,你来啦!!”艾莎的声音还带着点颤,整个人都贴在了李建业身上。
李建业感受到了艾莎的紧张,手掌在她亚麻色的头发上揉了两把,他什么也没问,但心里门儿清。
安娜在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赶紧走到一边去整理布料。
李建业把艾莎护在身后,转头看向苏雪。
“苏局长,昨天不是说今天一早就回桦县了吗?咋这会儿还有空来我们这小铺子逛?”李建业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脚步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艾莎和苏雪中间。
苏雪站在裁缝台前,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昨天看了一些版型,有些裁剪上的细节不太了解,临走前,专门过来请教一下。”
这借口找得挺顺溜。
李建业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裁缝台旁边。
“原来是这样。”李建业拍了拍椅子扶手,“那行,艾莎,你赶紧给苏局长讲讲,别耽误了人家赶车。”
艾莎有了主心骨,稳了稳心神,重新走回裁缝台。
李建业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苏雪。
“苏局长,等会儿找得到去汽车站的路吗?”李建业随口来了一句,“要不一会儿我送送你?”
苏雪瞥了李建业一眼,她是个聪明人,从昨天起就察觉到这个男人对她有种莫名的防备,现在这架势,摆明了是在防贼。
她收回视线,语气没有起伏,“不用麻烦,我自己认得路。”
艾莎拿着皮尺,指着那件大衣的领口,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个领子里面加了一层硬衬,所以才能立得起来,走线的时候,针脚要密,不能有线头露在外面。”艾莎讲得结结巴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李建业。
李建业冲她点点头,给她打气。
苏雪又问了两个关于走线和收腰的问题。
“那这个腰身的收紧,是用几根暗线?”苏雪指着大衣的腰部。
“用两根,一根固定,一根收紧。”艾莎回答。
这次,有李建业在旁边杵着,苏雪规矩得很,双手交叠放在台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十几分钟后,苏雪点了点头。
“多谢,我了解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李建业站起身,跟在后头,一直送到铺子门口。
“苏局长,真不需要我送送你?”李建业靠在门框上,冲着苏雪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苏雪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顺着中心街走远了。
李建业看着那道背影,撇了撇嘴。
这娘们,还挺能装,幸亏自己今天心血来潮过来转转,要是晚来半步,自家这傻媳妇指不定得让人家占便宜。
虽说对方也是个女的,这年头两个女人拉拉扯扯似乎也没啥大不了的,但一想到苏雪那取向,李建业心里就觉得一阵莫名的怪异。
李建业转身回了屋,顺手把门关上。
艾莎直接扑进他怀里,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建业,刚才吓死我了。”
李建业拍着她的后背,“咋了?她对你动手了?”
艾莎摇摇头,“没动手,就是靠得特别近,还想摸我的手,那眼神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
李建业轻笑一声,把她搂紧了些。
“没事没事,有我在呢。”李建业拉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儿我哪也不去了,就在这儿守着,省得她去而复返。”
艾莎仰起脸,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依赖,“真的?你今天不用去饭馆那边盯着?”
“饭馆有福生叔和安生叔他们,出不了乱子。”李建业捏了捏她的脸颊,“今天我就是你的专属保镖。”
安娜见彻底没事了,在一旁无奈的摇头感叹,“要是遇到小流氓,我们还能拿扫帚把他们赶出去,可这……面对一个女人的骚扰,对方还是个局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安娜双手捧着水杯,继续说道,“刚才在旁边看着,我都想上去拦着,可人家偏偏在正儿八经地讨论衣服版型,我连个插嘴的理由都找不到。”
李建业把水杯放下,翘起二郎腿。
“这事儿你们不用操心。”李建业语气轻松,“以后这苏雪要是再来,你们就直接去隔壁来安饭馆喊我,别管她是什么局长,到了咱们的地盘,就得守咱们的规矩。”
艾莎靠在李建业肩膀上,连连点头,“就是,以后她再来,我就不理她了。”
李建业笑了笑,“也不用不理,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她要是来做衣服,咱们就正常接待,她要是敢动手动脚,你们就大嘴巴子抽她,出了事我兜着。”
安娜被李建业这话逗乐了,“你这人,哪有教自己媳妇打人的。”
李建业扬起下巴,“我李建业的媳妇,还能受别人的气?”
……
李建业在裁缝铺里像个门神似的杵了一整天。
这时候的苏雪,早就坐上了回桦县的客车。
一回到桦县商业局,苏雪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让人通知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科长主任交头接耳。
苏雪推门走进去,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开会,就两件事。”苏雪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第一,手艺,第二,服务。”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苏雪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往下说,“我这次去柳县,专门考察了那边的个体户,人家一个裁缝铺,一个饭馆,凭什么能天天爆满?靠的就是手艺过硬,衣服版型好,菜炒得香,这是能站稳脚跟的根本。”
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
“但光有手艺还不够,还得有服务,顾客进门,笑脸相迎,这叫锦上添花,是持续发展的关键,咱们以前那种爱买不买、爱吃不吃的态度,以后绝对不行,以后咱们县的店铺,必须确保手艺不出错,再把服务提上来。”
几个主任赶紧拿笔记录。
“还有一点。”苏雪敲了敲桌子,“从明天起,放宽政策,鼓励个体户和私营经济发展,柳县能干,咱们桦县也能干。”
“……”
会议开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苏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连鞋都没脱,直接仰面躺倒在床上。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裁缝铺里的画面。
那个叫艾莎的毛熊国女人。
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蓝宝石一样的大眼睛,还有那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苏雪抬起自己的右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
就差一点,她就能碰到那截手腕了。
真漂亮啊。
人漂亮,做出来的衣服也漂亮,懂设计,懂审美,甚至一眼就能看出她穿什么版型最合适,很懂她的口味……
苏雪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起。
原本今天上午,她是打算借着讨教版型的机会,再跟艾莎拉近点关系的。
谁曾想半路杀出个李建业。
一想到李建业当时看她的那个眼神,苏雪就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防贼呢。
她当然清楚李建业在防备什么,肯定是柳县那个梁县长,把她私底下的传闻透给李建业了。
传闻倒也不假。
她确实对男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从小到大,不管是家里的男性长辈,还是外面那些献殷勤的青年才俊,只要一靠近,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排斥感。
男人有什么好的?粗糙,鲁莽,满身汗臭味。
哪有女人好。
尤其是像艾莎那样,灵动,活泼,像只受惊的小鹿。
苏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但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去胡思乱想。
那个艾莎,太合她的眼缘了。
可是,艾莎是李建业的媳妇,有李建业那个地头蛇护着,硬抢肯定不行,私下接触也行不通。
得想个光明正大的法子。
苏雪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交流学习。
对,就是交流学习。
明天她就让人在桦县最好的地段,专门弄一家国营转私营的试点裁缝铺。
然后,以桦县商业局的名义,给柳县发函,邀请“金灿灿裁缝铺”的首席裁缝艾莎同志,来桦县进行“技术指导”,在这里待上几天很正常。
这叫名正言顺。
到时候,她再给梁县长许诺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两县商业合作的让利。
梁县长是个聪明人,肯定会帮忙促成这事。
只要艾莎到了桦县,到了她的地盘,那还不是由着她来?
就算李建业跟着来她也不怕。
到了桦县,那可一切都不由着他李建业了。
想到这儿,苏雪心情莫名大好。
……
另一边,柳县。
柳南巷567号的小院里,透着温馨的昏黄灯光。
李建业刚给两个孩子洗完脚。
李守业和李安安这会儿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小呼噜打得震天响。
艾莎穿着一件宽大的纯棉睡衣,坐在床沿上,正在给李建业揉肩膀。
“建业,今天那个人,以后真的不会来了吗?”艾莎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后怕。
李建业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把人拉进怀里。
“放心吧。”李建业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这几天我天天去铺子里守着,她要是敢露头,我直接把她扔出中心街。”
艾莎把脸埋在李建业宽阔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才觉得踏实下来。
“有你在真好。”艾莎轻声嘟囔。
李建业笑了笑,顺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一家人相拥而眠,谁也没料到,几十公里外的桦县,正有一张网悄悄张开。
接下来的几天。
李建业说到做到,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金灿灿裁缝铺报到。
搬个太师椅往门口一坐,泡上一壶高碎,翘着二郎腿,活像个收保护费的。
安娜在里面裁剪布料,看着李建业这副架势,忍不住直乐。
“建业,你这天天守在这儿,隔壁饭馆不管了?”安娜拿着剪刀走出来。
李建业抿了一口茶,“饭馆有福生叔和安生叔盯着,乱不了,再说了,最近外县来参观的人多,我在这儿坐会儿,等人来了再往那边跑一趟,也不远,两头都能顾的上。”
这话倒是不假。
自从梁县长把来安饭馆和金灿灿裁缝铺树了典型,这几天,隔三差五就有外县的领导带队过来参观。
李建业作为大老板,少不了要出面应酬几句。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
苏雪没再出现。
李建业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下来,寻思着那娘们估计是知难而退了。
……
直到这天上午。
柳县县政府大院。
梁县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顺便看昨天的县志汇报。
“砰砰砰。”
门被敲响了,秘书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县长,来客了!”
梁县长头也没抬,“哪个县的?先安排去招待所喝水,我这儿看完这份文件就过去。”
小王咽了口唾沫,“不是一般干部,是桦县的苏县长亲自来了!”
“谁?”梁县长手里的搪瓷缸子一顿,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老苏来了?”
梁县长心里直犯嘀咕。
前些日子,苏雪那个冰山副局长刚来过,说是考察个体户。
这才隔了几天,怎么老子又跑来了?
桦县可是大县,经济本身就比柳县强不少,苏县长平时那是眼高于顶的主儿,今天怎么屈尊降贵跑这儿来了?
“快,人在哪儿?”梁县长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
“车刚进大院,正往办公楼走呢。”
梁县长快步走出办公室,刚到楼梯口,就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梳着个大背头,精神抖擞。
正是桦县的苏县长。
“哎哟!老苏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梁县长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大步迎了上去,双手握住苏县长的手。
苏县长哈哈大笑,用力晃了晃梁县长的手。
“老梁,打扰了打扰了,没提前打招呼,唐突了啊!”苏县长嗓门洪亮。
“哪里的话!你能来,那是指导工作,我求之不得!”梁县长一边寒暄,一边把人往会客室里请。
等众人落座,小王端上茶水退了出去。
梁县长这才试探着开口,“老苏,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转转?前几天你家闺女苏局长刚来过,对我们县的个体户可是提了不少宝贵意见啊。”
听到这话,苏县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笑呵呵地看了梁县长一眼。
“老梁啊,实不相瞒。”苏县长放下茶杯,“今天可不是我要来。”
梁县长一愣,“那是?”
苏县长往旁边让了让,指着身后一直没出声的一个人。
“今天依然是我闺女要来。”苏县长笑得意味深长,“我呢,就是个陪同的。”
梁县长顺着苏县长的手看过去。
苏雪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平淡地看着他。
梁县长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算真是为了看看经营模式,一个副局长过来也就顶天了。
哪有让一个堂堂大县的县长,专门放下手头的工作,跑过来给闺女当陪同的?
这父女俩,绝对是冲着什么大目标来的!
梁县长看着苏雪那平淡的神态,心里暗暗嘀咕。
没等他琢磨出味来,苏县长已经转头冲着门外招了招手。
桦县的秘书赶紧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走进来,放在茶几上。
网兜里装着四瓶包装精美的茅台,还有四条大中华,外加几包桦县特有的山珍干货。
“老梁,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苏县长指着茶几上的网兜,“这些你留着,平时抽个烟喝个酒,解解乏。”
梁县长瞅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心里顿时有数了。
这老苏,绝对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他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老苏啊老苏,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梁县长指着苏县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整这出干啥?”
苏县长笑着没接茬。
“再说了,你这是不了解我。”梁县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白开水,“我早就戒烟戒酒,现在是烟酒不沾,你给我弄这些,那不是害我吗?”
苏县长也不慌,冲着秘书挥挥手,让他先出去。
“戒了是好事,身体要紧。”苏县长把网兜往茶几中间推了推,“不过这东西放着又坏不了,你平时不抽不喝,留着招待上面下来的领导,或者逢年过节走动走动,总能用得上。”
梁县长还是摇头,态度很坚决。
这礼太重了,要是收了,后面老苏提的要求他可就不好拒绝了。
“老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梁县长把搪瓷缸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你大老远跑过来,肯定不是专门给我送烟酒的,有什么事,你就直说,能办的,我老梁绝不含糊,不能办的,你送座金山来也没用。”
苏县长见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
“我听说,你们县最近在化肥指标上有点卡脖子?”
梁县长心里猛地一跳。
这事可是他的心病。
柳县是农业县,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可是上面拨下来的化肥指标远远不够,底下几个公社的书记天天跑他办公室里哭穷。
他正愁得睡不着觉呢。
“老苏,你这话什么意思?”梁县长警惕地反问。
“我们桦县今年化肥指标富裕。”苏县长靠在沙发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可以做主,从我们县的指标里,匀给你们柳县五十吨。”
五十吨!
梁县长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有了这五十吨化肥,春耕的问题就能缓解一大半,底下那些公社书记也就不会天天来烦他了。
可是,天上不会掉馅饼。
老苏这老狐狸,肯下这么大的血本,图谋肯定不小。
“还有。”苏县长接着加码,“咱们两县交界处的那个林场,一直扯皮,我这次回去,就让人重新划界,把争议的那片林子,全划给你们柳县。”
梁县长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化肥加上林场,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大政绩啊!
他喉结滚了滚,强压下心头的激动。
“老苏,你这手笔也太大了。”梁县长盯着苏县长,“你到底想要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