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过去了,你依然没有接受菲林斯给你讲睡前故事。
“好吧。”妖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给你读点别的,自己选一本书,好吗?”
“你保证不在里面添加奇怪的元素。”
“我保证。”
“你保证不在换气的时候突然吓我,那种语气词也不能有。”
“我保证。”
那好像也没有什么好防备的了。你放下被你当盾牌一样横在身前的枕头,“好吧,要读得温馨一点哦。”
你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抗拒菲林斯谈这些,奈何无论是讲故事还是读书,菲林斯换语气的时候,总带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你不是在故意吓我吧?”你问菲林斯。
“怎么会呢?有些执灯人有讲故事试胆的爱好,我这点语言上的技巧也是当时形成的,习惯了。”妖精弯起眼睛笑了。
他那是语言上的一点技巧?晃动的阴影,锁链的碎响,他压低的声音,说不是刻意营造氛围你都不相信。
“火光会让影子变形,至于究竟有没有你所害怕的,又有谁知道呢?我在这里。”妖精说,“你害怕的也会怕我,所以很安全。”
究竟安全在哪里?你的安全感好像不在应有的位置上,你悄悄挪开抱枕,给妖精腾出地方。
他没有在这种时候调侃你的意思,只是体贴地离你近了些,半靠在你床头,“不在夜幕中走出房子,这就算安全。”
能给你做安全教育的机会,他一个也没有放过。
“但就算在房子里,也是会害怕的呀?”
“嗯?”
菲林斯又给你罩上一条毯子,柔软的,宽松的,“现在呢?要不要再把取暖的装置调热一些?晚上不能给你喝热可可,换成别的饮品可以吗?”
你有七分把握,菲林斯吓你,是为让你见着阴沉的颜色就躲远,不在任何可疑区域逗留,免得狂猎——或是别的什么,伏在夜雾中图谋不轨。
“菲林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嗯,我知道。”妖精点头,“下次给你选糕点的时候,不挑那些可爱的形状了。”
他怎么这样!你说的不是小孩子,和他说的,哪能是一回事?
“就算我不出门,你也是要出门的呀?你们执灯人不总是在夜雾中作战吗?”
“这不一样。”菲林斯蹙眉,“我不是很想在我经常值守的地方见到你。或许该多让你保持一点戒备心。”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十年前你因为恐惧而难以入眠的时候,是菲林斯隔着一段距离哄你。
你不许他接近,执灯人叹气,他将灯放在身侧,“你看到了?你现在在害怕的,究竟是哪一个?”
看到什么?是流窜的怪物、游荡的虚影,还是夸张的、鬼脸一般的表情?
身侧的狂猎纷纷在雷光里伏倒,菲林斯听见你惊愕的喘息。
于是他发出人声。
问题来了。刚刚他还在听狂猎嘶吼,他低声冷笑,似在与那奇怪的东西交锋。那么忽然能说人话的菲林斯能取得你的信任吗?
不太能。
当长辈的倒是对菲林斯颇有好感,对着他谢了又谢。
“她需要一点安抚。”菲林斯说,他又看向你,“也容我送一个道歉的礼物吧。”
一盏小小的提灯,论样式与其他执灯人手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一眼认不出是菲林斯特有的款式,唯有颜色同菲林斯的灯相同。
“你不要过来!”你说。
“一路把你抱回来,护送稳妥,完好无损,这能不能为我赢得一点点你的信任?”菲林斯弯下腰。
你噔噔噔后退几步,蹿到自己房子里去了。
“……那就麻烦您了,菲林斯先生。听说见过狂猎的孩子,有不少都连着做噩梦,看那样子实在遭罪,唉——”
“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我与她有缘。您放心,我会让她睡着的。”
你望着菲林斯,将自己蜷成一团。
“我也没那么可怕。”妖精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出没在黑夜中,但我也可以是灯。”
他龇牙咧嘴,将游荡的虚影吓跑,又转回很有气质的人类模样,“还不睡?”
这你怎么睡。他不是当着你的面,又吓了你一次吧?
他究竟是你梦境的守护者?还是正在给不愉快的梦境提供素材?
“睡不着吗?我来给你讲故事吧。”他将一枚宝石轻轻抛起,这是一枚黄宝石,它的存在引起了争夺,人的贪婪和嫉恨于此展露无遗。
“……谢谢你。”你同菲林斯道谢,你完全清醒了。
显然,人不能不睡觉。
强撑着的眼皮微微合拢,一室静谧,你听见菲林斯的声音,这回那声音带着些庄严,陌生的语言从他唇舌间滑落,环绕在你身边,将那晦暗的气息一丝一缕地引出来,抽了个干净。
你的眉心不再蹙起,攥成的拳也慢慢松开了。
“睡吧。”菲林斯说,“愿你享有高质量的睡眠。”
你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惧怕菲林斯在你睡前值守。菲林斯没说什么,笑容却比平时要放松上几分。
睡吧。他带着笑容,温和的、恰到好处的。
“我已经成年了,菲林斯。”说这话的时候,妖精没有你想象中的诧异,“试试新的睡前故事?”
你通常会在开头的时候就拒绝菲林斯,当日的情景似乎随着菲林斯和你距离的推进,褪掉了令你畏惧的印象。
他变着法子营造故事情境,要你离狂猎远远的,不要对他夜间的工作太感兴趣,更不要趁着他夜间工作的时候跟着溜出去。
“要不你还是怕我一下吧。”菲林斯笑盈盈,颇有些无奈的。
“现在说这种话,是不是晚了点?”
你理直气壮,“妖精的话,听起来也不是很可怕吧?‘听起来和精灵是不是只差一个字?’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值守的地方,可是有很多幽灵。”菲林斯挑眉,“货真价实的那一种,你要是见一趟,怕是一周都不会忘。”
怕不怕黑姑且不论,现在想让你怕这位妖精,实在是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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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林斯,我睡不着。”
你丝滑把锅扣在妖精身上,“一定是因为你说有‘榻下爪眼’。”
“一定要和我一起睡觉?”菲林斯有些无奈,“你的床太小了。”
菲林斯的身高会抗议,他舒展不开。你滚两滚,把被子卷走倒是其次——他也不是非要盖被子,但你滚着忽然压着他,那就更难办了,抽开被压着的地方,把你惊醒怎么办?
被你压住的菲林斯无法安然采取下一个举动,他只能沿着原来的方向放空自己,直到你自己挪开动作。
反正他不怎么睡觉,不如给自己加个巡逻。
“但是灯比我的床还小呀。”你的床摆他的灯,那大小实在绰绰有余,“要不你我把灯放在床边,我尽量不把你滚下去。”
“那你再压住我的时候?——”菲林斯叹气。
“你可以轻轻给我挪开。”
“知道了。”他将你的碎发理到耳边,“那就睡吧。”
你大概不太需要担心他口中的“榻下爪眼”,在你熟睡时,菲林斯会做好自己的准备。
闪着雷光的锁链将卧榻四周牢牢封锁,对于外来的家伙,比起休憩之所,倒更是明晃晃的、不容闯入的禁地。菲林斯不说,他怕吓到你。
菲林斯侧身听着你的呼吸,直到它绵长而匀称,他坐起来,在床边打理散乱的头发。不是什么需要警惕的场合,稍微理一下就够了。
菲林斯握住长枪出去,留下的锁链替他将门扣好,又卧在你的榻边,那气势有些柔和,仿佛它不是什么威慑,倒像是床边会有的可爱挂饰。
妖精没觉得自己有过保护的倾向。讲故事的环节虽然后来总是被你拒绝,但他却乐此不疲。哪里只是有意提你的警惕,他也享受你的依赖和亲近。
……不要走入夜色,不要再见到狂猎的身影,让他守在你榻边,不会有将人引至边界的时机。
人类的姑娘对他的过往并不知晓,初见时的怖畏何尝不是动物般的直觉,明白向你昭示着危险,要你保持距离。
来自黑夜,偏作灯明。
你当怖畏他,菲林斯叹气,怖畏他所面对的黑暗。你当信任他,菲林斯想,信任他守护和迎敌的决意。
“菲林斯。”你带着睡意,声音绵软。
于是妖精只是笑,他不愿后退,也不知是否该他前进。
没有人能替你做出决定。老成的妖精温柔地、焦虑地思索。他得到了人类的信赖和喜欢。
“就猜到你会等我睡着了,自己跑出去。真该给你评个挪德卡莱敬业乐业……”你嘀嘀咕咕。
“哪里。”
菲林斯笑了,“我散散步,算不上你说的勤勉,可不能给他们抓到这赞誉,往我头上扣,那夸我的帽子叠高了,进进出出多不方便。”
“你有心事?”你问,“那我也给你一个陈述心事的机会。”
“我不擅长照顾生灵。”菲林斯说,“但我喜欢他们生机满满的样子。看着他们这样,就觉得很漂亮。”
妖精看顾你,妖精担心照顾不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