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云借风真君带回一条白蛇。
山腰上新起了个小医馆。
以上两件事魈都知道,但他不知道这两件事和他也有关联。
戴着帷帽的女子坐在堂前,她点了点自己面前的桌案,“请坐。”
少年仙人依言,他坐在对面,把手放在柔软的布枕上。
诊脉总该褪下腕间的饰物,魈愣了一下,正要抬起手,对面的医师却先低低地“咦”了一声。
“是你呀,原来是为了你。”药君虚虚指着魈腕间的金线,“喏,就是这个。是那孩子送给你的吧?就为了这个香味,那丫头磨了我半个月,诓了我不少草药。”
那时你进了药君的洞府,先是问了她凝神静气的药材,然后又到处嗅了嗅,凑过去问她能不能熏香。
“熏香?”药君推着你的额头把你拨开,“你只管找些香草就是了,何必打我药材的主意?”
她望着你眼巴巴的模样,没坚持几息,便又改了口:“我摘药材时替你留意些便是,不必做出那副表情。”
你要的可不是什么寻常香草,你要仙人闻了也能凝神静气的药材。
药材难得,那是治病救人用的。仙人闻了能凝神静气,这般的药材是何等稀有,不留着入药,你却要拿去熏香玩儿?
药君从不拿药材开玩笑,她带了几分肃色,注视着你,正要同你说些什么,却忽然又止住了:你并非同她说笑,那双眼睛里是少有的认真和温柔。
这并非孩子气的玩闹,这是求药。
药香的确可以安神。药君也就不再同你计较别的,转而认真帮你研究如何发挥药力——这香气不能杂乱,要最大限度地锁进去,偏偏又不能快速挥发。
单是提香、锁香,便用去她大半的时日。完成这道工序,她匣子里药材也耗去了大半。
药君看着空荡荡的匣子难免有些心疼,“就帮你这一次。帮你一次,我的药要重新攒上好些年呢!”
你便又软软甜甜地和她撒娇,道完谢,照例塞给她一只锦囊,笑着跑了。
你惯来爱给药君塞东西,有时是些糖渍的果子,有时是海边拾来的贝壳,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些植物——你见过的、不认识的植物,都会小心地取一株,好留给她看,倘若能入药、植物采摘条件又极为苛刻,你之后会告诉她具体的方位,好让她自己去采。
锦囊里的东西气息柔和,药君只略略一捏,就知道这是能放得住的东西:
零嘴要及时喊浮锦和灵渊一起吃,这种东西经不得放;植物也经不得放——倘若真是什么药物,没有及时处理,误了时辰,药效是要变的。
锦囊里卧着什么,圆滚滚的、扁扁的。
约莫又是什么你喜欢的新鲜玩意儿,特意带来与她分享。药君摇摇头,随意将那锦囊与昔日的放作一堆、收在身上,便又挽着袖子去制药了。
药君不曾看过,因此也就不曾知晓:那并不是什么孩子才稀罕的玩物,而是极为珍贵的法宝
——那是一只钵,是本该由你随身携带的、留云为你做的护身法宝中最为结实的一个。
“……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看见熟悉的金线,药君的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许多,她诊了脉,又分了些仙力出来游走。
药君收回手,又思忖了片刻,“你这情况,倒是比其他几位要好上许多。”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腕间的金线上,“当年光想着那孩子要我帮忙,也没问问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材质——什么好东西只肯做一个?”
这时候她仿佛又忘了,只眼前这一根金线,就用了她多少稀罕药材。
睡眠情况、饮食、疼痛、心情,都被她一一写在病例上,药君又往前翻了两页,“先这样保持住,其他人需要及时调理。有能替代的药材,但药效最好的几味还得再添些——这金线效果好吗?要不再请人做上几条?”
效果?魈认真回忆着,他点了点头,“确有安神助眠之效。”
你赠他金线那晚,他睡得极好。
但真要说起来,最有效的应该不是金线,而是你。
午后的阳光与你的温度过于相近,又交融在一起,令魈也有些分辨不清。就算他再怎么想保持清醒,最后往往还是在你带着笑意的声音里昏昏欲睡。
魈不是第一年承载业障,他没有忘记它们原本的模样——愤怒,怨毒,惯爱挑拨离间、惑人心智,倘有言辞,也多把人往深渊里引诱。
他从不信任它们,这不是可以信任的声音。
但在和你接触后,魔神残渣虽然仍然保留着一些古怪刁钻,但却更多地展现出孩子气和近乎无害的一面——就算它们还存有理性,也绝不该是这个态度。
……它们似乎很喜欢你。
“药材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哦,你在发呆,是在想她吗?”药君放下笔,大抵是还没有痊愈的缘故,即便她来了兴致,也还是有点懒洋洋的。
“别说,那孩子还挺有意思,挺对我胃口,就是小小年纪,老爱把‘长生’挂在嘴边——就算是人类,现在就开始惦记这个,也实在太早了一点。”
她忽然有些迟疑,“你们的反应似乎都不太对,那孩子究竟去了哪里?”
“她……没事。”少年仙人似乎有点茫然,只吐露出这样的字句来。
魈参加过太多次战斗。
风云变色、天崩地裂实属正常,与巨大的敌人缠斗起来,往往会是这样的光景,但在他遇见你的那段时间里,那般规模的战斗,也只有那一次。
魈的战斗多凭本能,他向来没有浮舍那般制定战略、精心策划的习惯,与厮杀有关的记忆又实在谈不上愉快,是以,魈不会刻意去记战事中的细节。
但他一直记得留云借风真君那近乎错愕的眼神——那时山河撕裂,造物损毁的消息被连连传给她,你的情况想来很不乐观。留云的攻势愈发凌厉,到末了,难免有些急躁起来。
摩拉克斯转身,他的眼神沉稳又镇静,声音里也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她身上,还留有一道与我的契约。”
黑色的阴云终于被撕开,天边隐隐撒下一些金色的光芒来。战斗结束,仙众们纷纷跟着帝君往回赶。
神明的身影顿了一下,突然提了些速度。不过是几息的功夫,他终于停住了。
破碎的大地上,巨大的岩盾正泛着点金光,那位置恰巧能将璃月的子民覆盖。
有帝君的力量庇护,大抵安全无虞,旁边的仙人松了一口气。
魈直觉有什么不对。他上前几步,朝被护住的土地上看去——护盾的中心位置是空的,那本该是属于你的位置。
他困惑地抬头,正要向帝君请教,却没能问出口:神明的脸上没有笑容,那双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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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眼里涌动着些许暗色。
……你没事,你只是不在这片土地上。
魈走出医馆的时候还没有回过神来。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他不自觉生了几分困意,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靠着柱子小眯了一会儿。
他身上的疼痛大概还在能接受的范畴内——没有你在的时候轻松,但比起从前确实舒服很多。
你不在,魈自然又与魔神残渣僵持,更多时候他倾向于不搭理它们。至于什么愿望清单,也只是在某些特别的时刻,挑拣几样不过分的试一试——耳畔想你的声音实在吵得他有些心慌。
明明是你答应的事项,哪有他代为执行的道理?你自己定的约,也该你自己回来,亲自践诺才是。
心里这般含糊地嘀咕几句,少年面不改色,做起事来却不打半分折扣。
魔神残渣不会和他撒娇,它们只是沉默。魈也不在乎,和你不同,他做这些事原本也不是为了要它们开心——他们是敌人,而非故友,它们的福祉并不在魈的考虑范围内。
少年仙人仰看着天空,另一手无意识地拨了拨腕上的金线。
只有这个,除了被你视为“朋友”的魔神残渣,他只有这个。
大水会淹没良田,平地会变成高山,一切都会被时间的洪流裹挟席卷。
你在的时光、你在的痕迹,在时间面前,显得如此简短而微小,仿佛只要岁月稍稍发力,就会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像是脆弱的、梦的泡影,只在清晨的光里、在醒来的一瞬间,便能了无踪迹。
他不想,至少他不想是由他,来抹去与你的存在有关的痕迹。
时光流水一般卷过,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四起的战乱也终于平定下来——魔神战争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轻易让山川撕裂、天地变色。
窗外飞着雪,魈抱着手臂,靠在一个远离炉火的位置上。
炉边坐着削月筑阳和理水叠山,他们正在煮茶。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话题又不知怎么被引到你身上去了。削月筑阳望着炉火,“那孩子惯爱讲些极为天真的话,叫什么童话的。若真是那般,说不定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某天又突然回来了。”
“又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理水叠山轻叹一声,“这话讲出来,倒有些孩子气了。”
故人众多,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唯有你的下落,他们谁也不知晓,理水思忖片刻,却又跟着改了口,“世间的玄妙总归是不能穷尽,他日会归来也未可知。”
本是极为理性的仙人,于你的事上,到底也存了一丝盼头。
那几年他们看着你去危险的地方闯,听到响动便去看你,一次次被你吓得心惊肉跳,见证着你死里逃生。
留云为你做了多少东西,结果最后用上的反倒是他们,于是他们便也同你当日那般,屡次同凶险擦肩而过。
凡人的寿数往往在百年间,他们已然等到了今日,其间又何止一个百年。
在座的都是极为超脱的仙人,见惯了尘世的变迁,但这一点,他们谁也没有提起。
“若是她把你我忘了呢?”削月筑阳问。
理水叠山还没答话,门口却传来一道女声。
——“她敢?”留云借风柳眉倒竖。她把手中清心静气的药草放在杯子里,注上水,又递与少年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