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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5章:当众对质,巧言辩驳

    李玄被押进一间狭窄的偏室。

    这里只有一张木凳,墙上连油灯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是从高窗铁栏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坐在凳子上,能听到外面甬道里传来的脚步声、低语声,还有王执事那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刘长老,这边请……”

    铁门关闭的闷响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李玄知道,变数已经来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袖中的匕首依旧冰凉。

    接下来,将是另一场交锋。

    偏室里没有计时工具,李玄只能通过窗外天光的变化判断时间流逝。大约过了一炷香,铁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名刑堂弟子,脸色比之前那两人更加严肃。

    “起来。”为首一人冷声道,“刘长老要见你。”

    李玄站起身,跟着他们走出偏室。

    甬道里的油灯已经全部点亮,昏黄的光线将墙壁上的水渍照得清晰可见。空气里那股霉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檀香——那是刑堂正厅才会燃的静心香。

    他们穿过甬道,来到一扇双开的木门前。

    门是敞开的。

    门内是一个比暗室大上三倍的厅堂,四壁刷着白灰,墙上挂着几幅“明镜高悬”、“秉公执法”的匾额。厅堂上方开着一排高窗,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飞舞。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身穿青色长老袍,袍袖上绣着青云纹饰。他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明亮锐利,此刻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这就是外门刘长老。

    刘长老左侧坐着王执事,脸色阴沉,右手搭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右侧则是一位李玄不认识的执事,约莫四十岁,面容方正,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长桌前方,左右两侧各摆着几张椅子。

    左侧坐着赵无极和碧遥。

    赵无极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依旧铁青,眼神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碧遥坐在他身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但脸颊上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眼眶也是红的。

    右侧空着。

    厅堂两侧,靠墙站着十几个人。

    有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也有几位执事打扮的中年人。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抱臂旁观,目光在李玄、赵无极、刘长老之间来回扫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李玄被带到右侧的空椅前。

    “坐下。”刑堂弟子低声道。

    李玄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外门弟子,有些前世有过交集,有些只是点头之交。此刻他们看向李玄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怀疑,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同情。

    刘长老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刘长老身上。

    “人都到齐了。”刘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本长老今日前来,是听闻刑堂正在审理一桩涉及外门弟子的案件。按宗门律令,外门长老有权旁听此类案件,以确保审理公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执事。

    王执事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反驳。

    “既然本长老在此,”刘长老继续道,“那便按规矩来。王执事,你将案情简述一遍。”

    王执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是,刘长老。”他声音僵硬,“三日前,外门弟子赵无极、碧遥、李玄等七人组队进入黑风谷秘境历练。昨日,只有赵无极、碧遥、李玄三人返回。据赵无极陈述,他们在秘境中遭遇碧眼蟾蜍袭击,四名同门失踪,生死不明。而李玄在秘境中私藏机缘,获得一枚筑基丹,拒不交出,涉嫌残害同门、盗窃宗门资源。”

    他每说一句,厅堂里的窃窃私语声就大一分。

    筑基丹。

    这三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围观弟子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死死盯着李玄,仿佛要将他看穿。

    刘长老神色不变。

    “李玄,”他看向李玄,“你可有话说?”

    李玄站起身。

    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刘长老的视线。

    “弟子有话说。”他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堂里每个人都听清,“王执事所述,与事实不符。”

    “哦?”刘长老挑眉,“何处不符?”

    “从头到尾,都不符。”

    李玄顿了顿,开始陈述。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三日前,赵无极主动邀请弟子组队,声称有一份黑风谷秘境的详细地图,可避开危险,寻得机缘。弟子信以为真,便答应了。”

    “进入秘境后,赵无极拿出地图,指引路线。按照地图标注,我们应绕过碧眼蟾蜍巢穴,从西侧山谷进入一处灵药生长区。”

    “然而,当我们行至地图标注的‘安全区域’时,却遭遇了三头碧眼蟾蜍的伏击。那根本不是安全区域,而是碧眼蟾蜍的狩猎区。”

    厅堂里一片寂静。

    只有李玄的声音在回荡。

    “弟子修为低微,在混战中与队伍失散。侥幸逃脱后,弟子不敢再信地图,便独自在秘境中摸索。一日后,弟子在一处隐蔽山洞中发现了一具骸骨,骸骨旁有一个玉盒,盒中正是那枚筑基丹。”

    “弟子取出筑基丹,离开山洞,却在返回途中再次遭遇赵无极和碧遥。赵无极见弟子手中玉盒,便质问丹药来源。弟子如实相告,赵无极却声称那山洞是他早已发现的藏宝点,丹药应归他所有。”

    李玄说到这里,看向赵无极。

    赵无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弟子拒绝交出丹药,”李玄继续道,“赵无极便出手抢夺。弟子不敌,只得逃离。至于那四名同门失踪——弟子与他们失散时,他们正跟随赵无极,前往地图标注的另一处‘安全区域’。而那处区域,弟子后来探查过,正是碧眼蟾蜍巢穴的核心地带。”

    话音落下。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和李玄之前在暗室里的说法完全不同。在暗室里,他咬定丹药是机缘所得,却从未如此详细地揭露地图问题,更未将同门失踪的责任指向赵无极。

    王执事的脸色变了。

    赵无极猛地站起身。

    “你胡说!”他声音嘶哑,眼中杀意沸腾,“地图是我花重金从天宝阁购得,绝无问题!分明是你贪图机缘,私自离队,才导致同门遇险!”

    “是吗?”李玄转头看他,目光平静,“那请问赵师兄,你那份地图,现在何处?”

    赵无极一滞。

    “在、在秘境中遗失了!”他咬牙道。

    “遗失了?”李玄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份花重金购得的地图,在遭遇碧眼蟾蜍袭击后就遗失了?这么巧?”

    “你——”

    “还有,”李玄打断他,“赵师兄声称那处藏有筑基丹的山洞是你早已发现的。那请问,山洞在何处?有何特征?洞内除了骸骨和玉盒,还有什么?”

    赵无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山洞在哪里。

    前世,李玄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山洞的具体位置。这一世,他更不可能知道。

    “说不出来?”李玄步步紧逼,“因为那山洞根本不是你发现的。你只是见宝起意,想要抢夺。”

    “你血口喷人!”赵无极怒吼,“碧遥可以作证!她也看到了那山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碧遥身上。

    碧遥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刘长老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碧遥,”刘长老开口,“你说说看。”

    碧遥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看赵无极,又看看李玄,最后看向刘长老,眼神慌乱。

    “我、我……”她声音颤抖,“我当时……没看清……”

    “没看清?”刘长老挑眉,“赵无极说你也看到了山洞,你却说你没看清?到底看没看到?”

    “我……我……”

    碧遥的额头渗出冷汗。

    她想起在暗室里,李玄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他说“你会死得比前世更惨”。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我当时受伤了,”她终于找到借口,“头晕眼花,真的没看清……”

    “那你总该记得,山洞大概在什么方位吧?”李玄忽然开口,“赵师兄说那是他早已发现的藏宝点,想必你们之前去过。既然去过,总该记得方位。”

    碧遥彻底慌了。

    她哪里知道什么方位?

    “在、在西边……”她胡乱说道。

    “西边?”李玄笑了,“黑风谷秘境方圆百里,西边是哪边?具体在哪个山谷?哪座山崖下?”

    “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李玄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藏有筑基丹的宝地,你会记不清?碧遥师妹,你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厅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那些围观弟子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他们不傻,碧遥这副支支吾吾、漏洞百出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她在撒谎。

    赵无极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着碧遥,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威胁。

    碧遥感受到他的目光,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话。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

    刘长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玄,”他放下茶杯,“你继续说。”

    “是。”李玄点头,“弟子还有一点要指出——赵师兄声称那处藏有筑基丹的山洞,位于碧眼蟾蜍巢穴的东侧。但据弟子所知,碧眼蟾蜍巢穴的真正方位,在黑风谷秘境西北角的一处沼泽中,距离东侧山谷至少有三十里。”

    他顿了顿,看向赵无极。

    “赵师兄,你的地图上,碧眼蟾蜍巢穴标在哪里?”

    赵无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根本不知道碧眼蟾蜍巢穴的具体位置。前世,他也是听别人说的,只知道大概在西北方向。这一世,他更没去过。

    “在……在西边……”他硬着头皮道。

    “西边?”李玄摇头,“黑风谷秘境的西边是一片石林,根本没有沼泽。碧眼蟾蜍喜湿畏干,只会栖息在沼泽或水潭附近。赵师兄,你的地图连碧眼蟾蜍的习性都标错了,还敢说是从天宝阁购得的正品?”

    “你——”

    赵无极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地图是假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那根本不是从天宝阁买的,而是他找人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李玄引入绝地。但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所有指控都会崩塌。

    “刘长老!”赵无极转向刘长老,声音急切,“李玄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他分明是私藏机缘,残害同门,还请长老明察!”

    刘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碧遥低低的啜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许久,刘长老缓缓开口。

    “双方各执一词,又无确凿证据。”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然李玄所得筑基丹,确为其出秘境后,在外门执事处登记在册的‘个人机缘所得’。按宗门律令,弟子在秘境中所得机缘,除特殊规定外,皆归个人所有。”

    他看向赵无极。

    “赵无极,你指控李玄盗窃筑基丹,证据不足。”

    赵无极脸色骤变。

    “至于四名同门失踪,”刘长老继续道,“此事蹊跷,需另案调查。本长老会派人进入黑风谷秘境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长老!”赵无极急了,“李玄分明——”

    “赵无极。”刘长老打断他,目光陡然锐利,“你那份地图,究竟从何而来?”

    赵无极浑身一僵。

    “弟子……弟子确实是从天宝阁购得……”他咬牙坚持。

    “天宝阁每一份售出的地图,都有编号记录。”刘长老淡淡道,“本长老稍后会派人去天宝阁查证。若查实你撒谎——”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若查实赵无极撒谎,那他的所有指控,都将成为笑话。甚至,他本人也可能面临宗门处罚。

    赵无极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刘长老已经站起身。

    “今日审讯到此为止。”刘长老扫视全场,“李玄暂不羁押,但不得离开宗门,随时听候传唤。赵无极、碧遥,你们也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王执事。

    “王执事,此案由本长老接手。你若有异议,可去找张长老。”

    王执事脸色铁青,却只能低头。

    “是……”

    刘长老不再多言,转身向厅外走去。

    两名随行执事连忙跟上。

    厅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刘长老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僵在原地的赵无极,最后看向李玄,眼神复杂。

    李玄缓缓坐下。

    他袖中的匕首,依旧冰凉。

    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时过了。

    然而——

    “张长老……”

    赵无极忽然低声吐出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吐信,带着刻骨的怨毒。

    李玄抬起头,看向他。

    赵无极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杀意,在空气中无声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