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一下。
贝西克刚做完睡前的十分钟冥想，睁开眼。
屏幕亮着，微信图标显示“家族一家亲（37）”有99+条新消息。
他拿过手机，解锁。
聊天记录从今晚八点开始。
大舅（20:13）：今天饭局的事，我说两句。@贝西克 你一个晚辈，当众让你表哥下不来台，这叫什么规矩？
三姑（20:15）：就是！小鹏好心给你介绍对象，你还那种态度。录音是不好听，但忠言逆耳懂不懂？
表姐王丽（20:17）：@贝西克 不是姐说你，你都二十八了，得现实点。那姑娘条件多好，事业单位编制，父母都是退休干部。人家嫌你内向，你就不能改改？
二姨（20:20）：西西啊，姨是为你好。你这样下去真不行，哪个姑娘愿意跟个闷葫芦过一辈子？
大舅（20:22）：还有炒股的事！一万变三万？这种话你也敢说！你知道现在诈骗多猖獗吗？多少人被虚拟货币、炒股群骗得倾家荡产！
三姑（20:25）：@李秀兰 嫂子，你得管管！孩子不懂事，你们当父母的不能不懂事！西克那三万块钱哪来的？别是借了网贷吧？！
父亲贝建国（20:28）：…
母亲李秀兰（20:30）：三妹，话不能乱说。西克的钱是自己赚的。
表姐王丽（20:32）：自己赚的？他怎么赚的？@贝西克 你出来说清楚。
表哥王鹏（20:35）：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贝西克 表弟，哥今天喝多了，说话冲，你别介意。但亲戚们也是关心你。
王鹏（20:36）：这样，你明天把那个股票账户截图发群里，让大家看看。要是真赚钱了，我们都替你高兴。要是…有什么难处，大家也能帮你想想办法。
大舅（20:38）：小鹏这话在理。@贝西克 截图发出来，证明一下。
三姑（20:40）：对！发出来！要是真的，三姑给你道歉！要是假的，趁早收手！
二姨（20:42）：发吧西西，让大家放心。
接下来是长达两小时的沉默。
直到十分钟前，对话重新开始。
表姐王丽（22:57）：@贝西克 人呢？装死？
三姑（23:01）：心虚了吧！我就说有问题！一万变三万，一个月不到？骗鬼呢！
大舅（23:03）：@李秀兰 @贝建国 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儿子！敢做不敢当！
王鹏（23:05）：唉…表弟，你这样让哥很为难啊。大家都等着呢。
表姐王丽（23:07）：爸妈你们别@了，人家估计早把我们屏蔽了。白眼狼一个，有点本事就上天了。
三姑（23:08）：还栋梁？我看是朽木！
贝西克往上翻了翻，又往下拉到最新。
他点开输入框。
打字。
发送。
贝西克（23:11）：截图在下面。
他打开股票软件，截取账户总资产页面，发送。
图片加载。
三秒后，群内爆炸。
三姑（23:12）：这是真的？！
表姐王丽（23:12）：P的吧？！
大舅（23:13）：等等，我放大看看…当前资产32417.60，总收益率224.18%…这…
二姨（23:13）：我的天！真赚了两万多？！
王鹏（23:14）：…
沉默两分钟。
王鹏（23:16）：表弟，你这是买的什么股票？代码发一下。
贝西克（23:16）：代码不方便。已经卖了。
表姐王丽（23:17）：卖了？！赚两万多就卖了？！你傻啊！放着继续涨啊！
贝西克（23:17）：目标收益率到了就卖。纪律。
大舅（23:18）：纪律？什么纪律？你懂什么纪律！
三姑（23:19）：就是！继续放着赚更多不好吗？你这孩子真是…
贝西克（23:20）：这只股票从我卖出后又涨了8%，现在开始跌了。目前跌幅3%。明天应该会继续跌。
王鹏（23:20）：你怎么知道？
贝西克（23:21）：今晚八点半，公司发公告，第二大股东减持1%。我七点看到预披露公告，所以卖出。
大舅（23:22）：公告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贝西克（23:22）：交易所官网。搜索代码，看公告列表。
表姐王丽（23:23）：等等，你七点就看到公告了？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贝西克（23:23）：你们没问。
三姑（23:24）：贝西克！你这是什么态度？！一家人不该互相照应吗？你知道你表哥也炒股吗？你知道他投了多少钱吗？！
王鹏（23:25）：三姑！别说了！
三姑（23:26）：我就要说！小鹏投了二十万！要是早点知道这消息，能少亏多少？！@贝西克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贝西克（23:27）：表哥没告诉我他炒股。
王鹏（23:28）：我…我是没细说。但表弟，这种重要消息，你应该主动分享啊！一家人，这点默契没有？
贝西克（23:29）：你上周在群里发理财计划，年化8%，也没叫我投。
王鹏（23:30）：那是内部员工才能…
贝西克（23:30）：所以，信息有门槛。
大舅（23:31）：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小鹏那是正规公司理财，跟你这炒股能一样吗？炒股是赌博！
贝西克（23:32）：嗯，赌博赚了两万四。
大舅（23:33）：你！！！
表姐王丽（23:34）：行了爸，别跟他争。@贝西克 你就说吧，接下来买什么股票？代码发出来，让大家都赚点。
贝西克（23:35）：不知道。
表姐王丽（23:35）：你怎么能不知道？！你不是会看财报吗？！
贝西克（23:36）：会看财报，不等于知道该买什么。需要研究。
三姑（23:37）：那你研究啊！现在研究！研究出来告诉大家！
贝西克（23:38）：我研究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三姑（23:39）：因为我们是亲戚！因为你姓贝！因为你血管里流着老贝家的血！
贝西克（23:40）：所以？
大舅（23:41）：所以你有义务帮衬家里人！你表哥小时候还抱过你！你三姑给你买过衣服！你二姨…
贝西克（23:42）：大舅，你去年找我爸借的五万块钱，还了吗？
群聊突然静止。
五秒，十秒。
大舅（23:44）：你什么意思？！
贝西克（23:45）：字面意思。借条写的去年六月还，现在十一月了。这算帮衬吗？
大舅（23:46）：那是你爸愿意借我的！关你什么事？！再说我家刚买房，手头紧…
贝西克（23:47）：我爸手头也紧。他高血压的药，从进口换成国产，因为便宜一半。
大舅（23:48）：你！！！
母亲李秀兰（23:49）：西西！别说了！
父亲贝建国（23:50）：@贝西克 你给我退群！现在！
贝西克（23:51）：好。
他点击群聊右上角，滑到底部，点击“删除并退出”。
确认。
屏幕显示“你已退出群聊”。
手机安静了。
三秒后，来电震动。
母亲。
贝西克接起。
“西西！你疯了吗？！”李秀兰声音在发抖，“你大舅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骂了整整十分钟！”
“嗯。”
“你还嗯！你知不知道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多少？”
“什么多少？”
“血压多少？”
“你…你关心这个？！”李秀兰几乎尖叫，“刚才在群里那股劲呢？！现在知道关心你爸了？！”
“妈，”贝西克说，“血压计在电视柜左边抽屉，电子那个。你量一下，告诉我数值。如果高压过150，吃一片降压药，药在抽屉里白色瓶子。如果过160，打120。”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脚步声，开抽屉声。
几秒后，李秀兰说：“…148/92。”
“嗯，偏高但还不用吃药。让他坐着别动，深呼吸十分钟，再量一次。”
“你…你怎么知道药在哪？”
“我买的。”贝西克说，“上个月回家，看你们药箱里降压药过期三个月了，扔了，买了新的。说明书贴在瓶子上，你们没看？”
沉默。
“妈，”贝西克说，“大舅的五万块，他要是还了，爸也不用换便宜药。”
“那…那是你爸愿意借的…”
“所以你们愿意借，是你们的事。我不愿意分享股票代码，是我的事。有问题吗？”
李秀兰不说话了。
“妈，”贝西克说，“亲戚问我赚钱门道，不是想学，是想白拿。我告诉他们代码，他们买了，赚了不会谢我，亏了会骂我。这种买卖，我不做。”
“可…可那毕竟是你大舅…”
“他骂我的时候，没当我是他外甥。”贝西克说，“他只想用长辈身份压我，要好处。这种人，叫亲戚？”
“你这话太绝情了…”
“我对他有情，他对我有过义吗？”贝西克说，“除了在我小时候给过压岁钱——后来我妈每年还礼还得更多——他还给过什么？关心？支持？还是每次见面都说‘这孩子不行’？”
李秀兰沉默很久。
“你爸…让我问你，”她声音低下去，“那三万块钱，真是炒股赚的？没干别的？”
“真是。”
“怎么赚的？”
“看财报。一家公司传言要暴雷，股价大跌。我看了它八年财务数据，发现这次和以前真暴雷时不一样，所以判断传言是假的，在最低点买入。十三天后，公司发公告澄清，股价涨回来，我卖出。”
“就…就这么简单？”
“简单，但没人做。”贝西克说，“看八年财报，要花三十个小时。这三十个小时，别人在喝酒、打牌、刷短视频。我花时间学了东西，然后变现。这叫公平交易。”
李秀兰又沉默。
“妈，”贝西克说，“我知道你想让我合群，想让我被亲戚认可。但合群的代价是什么？是陪他们喝酒，说违心话，把时间花在无意义的社交上。我花那些时间学东西，赚到钱了，他们反过来骂我不合群。这逻辑对吗？”
“…”
“我合群，他们笑我傻。我不合群，他们骂我狂。那我为什么还要在乎他们？”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西西，”李秀兰终于说，“你变了。”
“我没变。”贝西克说，“我只是以前不说，现在说了。”
“…”
“妈，”贝西克说，“我爸血压降下来没？”
“还…还没量。”
“你去量。量完告诉我。我先挂了。”
“等等！”李秀兰急道，“你退了群，以后家里有事怎么通知你？”
“有事你单独跟我说。”
“那你大舅那边…”
“让他还钱。”贝西克说，“五万块，加利息。按银行定期算，一年也该有一千多。他要是不还，以后别联系了。”
“这…”
“妈，”贝西克说，“亲情是相互的。单方面付出，那叫讨好。我不讨好了。”
电话挂断。
贝西克放下手机，下床，走到客厅。
打开电脑。
登录公众号后台。
《为什么应收账款比CEO的嘴更诚实》数：892。
新增关注：113。
留言又多几条：
“博主，按你说的方法看了我公司财报，我们公司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60天突然变成120天，但老板还在吹业绩增长…我是不是该跳槽了？”
“求更！下一篇写什么？”
“已打赏5元，虽然少，但心意。请继续写。”
贝西克点开打赏记录，确实有个5元，来自陌生用户。
他回复第一条：“建议更新简历。”
回复第二条：“下一篇写《现金流量表：公司会不会突然死掉》。”
回复第三条：“谢谢。”
然后他新建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判断一家公司会不会突然倒闭，看现金流量表。利润可以造假，现金流很难。尤其是经营现金流净额，必须和净利润趋势一致。如果净利润涨，经营现金流跌，警惕。如果连续三年经营现金流为负，直接拉黑。”
“案例：B公司，号称行业龙头，年年净利润增长。但看其经营现金流，连续五年为负。钱从哪来？借钱。借了还，还了借，雪球越滚越大。上个月资金链断裂，股价单日腰斩。其实三年前就有信号，只是没人看。”
“为什么没人看？因为看现金流量表很枯燥，要对着三张报表勾稽。大部分人宁愿听分析师吹牛，也不愿自己花一小时算数。”
“但这一小时，能让你避开腰斩。”
写到这儿，手机又震。
这次是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人：大舅。
验证信息：你个小兔崽子！加我！说清楚！
贝西克点击“拒绝”。
又一条申请。
申请人：表姐王丽。
验证信息：贝西克你够狠！退群是吧？有本事一辈子别求到我家门上！
拒绝。
第三条。
申请人：王鹏。
验证信息：表弟，加我，单独聊。不骂你。
贝西克想了想，通过。
王鹏（23:58）：表弟，今天这事闹的…
贝西克（23:58）：嗯。
王鹏（23:59）：群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亲戚就这样，见不得人好。
贝西克（00:00）：知道。
王鹏（00:01）：那什么…你真觉得我那公司理财会亏？
贝西克（00:01）：现金流造假的公司，收购会黄。你们公司股价会跌。理财底层资产是公司股票，你说呢？
王鹏（00:02）：…大概亏多少？
贝西克（00:02）：不知道。看造假程度。轻则跌20%，重则退市。
王鹏（00:03）：我操！我投了二十万！二十万啊！
王鹏（00:04）：表弟，你能帮我看看吗？那家公司财报什么的…我该看哪些？
贝西克（00:05）：看应收账款、存货、经营现金流。具体方法我公众号写了，自己看。
王鹏（00:06）：公众号？什么公众号？
贝西克（00:06）：木心悟道。刚发两篇。
王鹏（00:07）：行，我去看。对了…你能不能别把理财可能亏的事说出去？尤其别在家族群里说。
贝西克（00:08）：我已经退群了。
王鹏（00:08）：对哦…谢了表弟。那个…要是亏了，你有什么建议？
贝西克（00:09）：及时止损。亏10%就割，别等20%。
王鹏（00:10）：可那是二十万啊！割肉心疼…
贝西克（00:10）：心疼比心死好。
王鹏（00:11）：…行，我记住了。谢了。
贝西克（00:12）：嗯。
王鹏（00:13）：对了，你爸那边…我爸妈刚打电话过去骂了，说你没教养。你爸没吭声，你妈一直在道歉。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
贝西克（00:14）：不用。他们道歉是他们的事。
王鹏（00:15）：你这也太冷血了吧？那可是你亲爸妈！
贝西克（00:16）：我冷血，但我知道给他们买降压药。你热情，你让你爸妈半夜打电话骂他们。哪个孝顺？
王鹏没再回。
贝西克关掉对话框。
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
“西西，你爸血压降了，145/90。睡了。”
“嗯。你也早点睡。”
“西西…”李秀兰声音疲惫，“妈想了想，你说的对。以后…以后亲戚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妈不管了。”
“嗯。”
“但你爸那边…他可能要面子，过几天你给他打个电话，说句软话，行不？”
“行。”
“那…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贝西克坐回电脑前，继续打字。
又写了一个小时。
文档字数：3128。
他保存，定时明早八点发布。
关电脑前，看了一眼股票软件。
白天卖出的那只股票，收盘跌了5.2%。
他截了个图，发朋友圈，配文：
“按纪律办事，睡得着。”
还是仅自己可见。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父亲的头像。
打字：“爸，降压药每天早晨吃，别晚上吃。晚上吃容易夜间低血压。说明书上有写，你没看。”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
他又发一条：“大舅的五万块，要不要我去要？”
这次回了。
贝建国（00:47）：不用。你少惹事。
贝西克（00:48）：嗯。早点睡。
贝建国（00:49）：你也睡。
对话结束。
贝西克关灯，躺下。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微信，王鹏发来一条公众号文章链接，是“木心悟道”那篇应收账款的文章。
王鹏（00:52）：看完了。有点用。但你说的那家公司，代码能私下告诉我吗？就告诉我一个人。
贝西克打字：“不能。自己找。”
发送。
王鹏（00:53）：表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都这么求你了。
贝西克（00:54）：求人不如求己。财报公开的，自己看。
王鹏（00:55）：行！你狠！
没再回。
贝西克放下手机，闭眼。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
静下来了。
他想起七年前，大学毕业聚餐。
他也是这样，坐在角落，不说话。
辅导员拍他肩：“贝西克啊，你这性格得改。社会不像学校，闷头干活没用，得会来事。”
同学举杯：“来来来，最后一顿了，不喝不是兄弟！”
他没喝。
后来听说，那些同学里，有人成了主管，有人娶了领导女儿，有人创业拿了投资。
而他，还是画图的。
但现在，他账户里多了两万四。
他们账户里有什么？
房贷、车贷、信用卡账单，还有不得不喝的酒，不得不赔的笑脸。
贝西克翻了个身。
木头不需要笑脸。
木头只需要年轮。
一圈，一圈， quietly gro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