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进来坐会儿吗?”
莫蒂默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扶着门,微微侧身,给门外的人让出一点空间。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克拉克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虽然今日份的咖啡卖完了,但我可以请你喝一杯。”
莫蒂默在克拉克出现在这条街道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随着温暖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也感受到了对方的靠近,直到温暖源停在了他的店门口,不动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当克拉克站在咖啡馆温暖明亮的光晕里时,整个人像根被突然移植进陌生花房的木头桩子,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比记忆里的更清晰,也更具有冲击力的面容近距离出现在他眼前。暖黄的灯光从头顶倾洒而下,勾勒出对方清晰浓艳的五官轮廓,也在那双蓝眼睛里投下点点光晕。
克拉克觉得自己整张脸,连带着耳朵和脖子,都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攀升,像有人在他皮肤下点了把火。血液上涌的感觉让他耳朵嗡嗡作响。
脑子空白着,他甚至没听清莫蒂默后面说了什么,只看到对方的嘴唇开合,然后便直愣愣地跟着那抹米白色毛衣的身影挪进了店里。
直到他被带到靠窗的那张小圆桌旁坐下,冰凉的木质椅面透过薄薄的西装裤传递上来,他这才稍稍回神。
几分钟后,莫蒂默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了。他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自己则在克拉克对面坐下。
“请用。”莫蒂默将给克拉克的那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克拉克眨了下眼,视线从咖啡杯上移到莫蒂默脸上,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去,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
“谢、谢谢。”克拉克有些干巴巴地道了谢,有些僵硬的伸出手端起了咖啡杯。
莫蒂默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手肘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托着自己一侧的脸颊,目光落在克拉克身上。
他看到了对面男人通红的耳根和脖颈以及那副黑框眼镜后那双不断躲闪的蓝眼睛,感受着对方灵魂上不断传来的暖意。
这温暖像看不见的暖流,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驱散着他身体内部因为黑雾而常年盘踞的阴冷寒意,带来一种近乎餍足的舒适感。
他被这种感觉舒服得微微眯了眯眼睛,像只晒到太阳的猫。
“我叫莫蒂默。”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家店的老板。你呢?”
“克、克拉克。”克拉克条件反射般立刻回答,但声音还是有点磕巴,他抬起头,视线又飞快地在莫蒂默脸上扫过,而后迅速下垂,“克拉克·肯特。”
“克拉克。”莫蒂默重复了一遍,音节在他舌尖转了一圈。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一侧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更多,一缕发尾垂到了胸前。
克拉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缕头发吸引,盯着发梢细微的卷曲,不敢再往上移。
“你是记者,对吗?上次你来的时候,好像脖子上挂着相机。”
“呃,对,是记者。”克拉克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热度透过瓷器传递到指尖。
“在大都会的《星球日报》工作。”
莫蒂默眨了眨眼。他看着对面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高大男人,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不太理解为什么克拉克不敢看他,还一直躲避他的视线。
之前咖啡馆的客人倒是也有像克拉克这种的,但那时他并不关心,也并不想探究,但基于面前人是特别的,他忽然就对克拉克现在这副样子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几秒。克拉克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但他几次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能掩饰性地端起咖啡杯凑到嘴边,一口接一口喝着。
上次他也喝过莫蒂默做的咖啡,但当时心思根本不在咖啡上,自然什么也没品出来,但这次喝的时候他倒是特意分出几分心神去品尝,惊喜地发现咖啡非常好喝,和报社提供的那些速溶咖啡简直天差地别。
回味着嘴里的味道,他又多喝了几口。就在他刚把杯子放下,喉咙里那口咖啡还未完全咽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了对面传来平静的的声音。
“那么,可以和我交往吗?”
“咳——!咳咳咳……!”
克拉克猛地被呛住了,他偏过头捂住嘴,发出一阵短促而用力的咳嗽,肩膀随着咳嗽耸动。咳声闷在掌心里,脸瞬间涨红了。
他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压下去,抬眼震惊地看向对面。”
莫蒂默还保持着那个一手托腮的姿势,微微歪着头,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平静认真,克拉克恍惚间甚至疑心自己是否是听错了,又或者是因为太紧张理解错了单词的意思。
他呆愣愣地吐出一个单词:“……什么?”
莫蒂默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放下托腮的手,身子坐直了一些,看着克拉克的眼睛,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可以和我交往吗?”
这一次,克拉克听清楚了。因为呛咳而起的红潮还未褪尽就以更加汹涌的势头卷土重来,连脖子带锁骨都红透了。
克拉克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脑子里重复播放着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呃,好吧他承认,他对面前这个漂亮的青年的确有很高的好感,大概……也能算作是一见钟情?但这么快就谈交往问题是不是不太好啊,他们毕竟这才是第二次见面,这太快了,他们对彼此除了姓名和职业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这、会不会……太快了?”克拉克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眼神飘忽,压根不敢再看莫蒂默,“我们……都还不了解彼此。”
莫蒂默又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克拉克的话,忽然开口问道:“你讨厌我吗?”
“当然不!”克拉克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有点急。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上更热了。
莫蒂默笑了,与之前公式化的微笑不同,这次的笑容是真真切切地抵达了眼底。蓝色的湖面漾开浅浅的涟漪,眼角那颗泪痣也随之生动起来。
“那不如试一试。”
试一试。
这三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他看着莫蒂默含笑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通红又呆愣的脸。
理智在叫嚣着不可以答应,但心底那股从见到对方第一眼就盘踞不去的悸动,和此刻面对这双眼睛时几乎无法思考的晕眩感却拧成一股莽撞的冲动,一点点盖过理智的回音。
鬼使神差地,他盯着那抹笑意,很轻地在点了一下头。
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莫蒂默眼中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漂亮得晃眼。他站起身,绕过小圆桌,走到克拉克面前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掌心向上,就那么停在克拉克眼前。
“那么,克拉克,”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之后请多指教。”
克拉克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站在逆光中的莫蒂默,又低头看向伸到面前的那只白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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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在对方指节间流淌,本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在克拉克眼中却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抬起自己略显粗糙的大手,迟疑地轻轻握了上去。
宽大的手掌和瓷白如玉的手掌相触,一股暖流顺着接触的地方流入莫蒂默的身体,像是大冬天整个人泡进了温泉里一样舒服。
莫蒂默神色未变,但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克拉克这边则是截然相反的感觉。入手的一瞬间,克拉克感觉自己握住了一件精美的瓷器。
青年的手温度很低,冰冰凉凉的,手指修长,指腹没有一丝茧,整只手光滑得不可思议,就像一件本该被放在博物馆作展示的艺术品。
克拉克甚至都不太敢用力,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学着掌控力量的时候,小心翼翼控制着握住青年手的力气,生怕一个用力就给人捏坏了。
握了大概两三秒,克拉克先松开了。他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裤子。
莫蒂默也收回手,坐回了对面。
两人都没开口,店内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总不好让气氛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克拉克盯着自己快空了的咖啡杯,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几分钟心理建设。
“你……”他努力憋出了一个话题,“你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莫蒂默看着他,“两个多月。”
“哦。”克拉克点点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憋半天,有些干巴巴地道:“那你……生意还挺好,嗯……咖啡……也很好喝。”
说个话跟挤牙膏似的。
“谢谢。”莫蒂默的视线扫过克拉克红到快要滴血的耳朵尖,心里蓦地生出几分好笑,“你喜欢就好。”
“你常来哥谭?”莫蒂默问,手肘又支回桌上,托着腮。
“……最近应该会比较多。”克拉克老实回答,“最近报社有个调查任务在这边。”
“调查?”
“嗯,一些……事件。”克拉克语焉不详,他不太想把那些离奇死亡案带到此刻的对话里。他抬起眼,看到莫蒂默正静静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追问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克拉克松了口气,“就是……普通的社会新闻调查。”他多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莫蒂默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哥谭白天和晚上很不一样。”他换了个方向,“你工作的时候记得注意安全。”
这句关心让克拉克心头微微一跳。“我会的。”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点。克拉克瞥见自己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旧公文包。
“我平时……喝咖啡挺多的。”他忽然说,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报社的咖啡,嗯……很难喝,是速溶的那种。”
莫蒂默似乎弯了下嘴角。“是吗,似乎很多人这么说。”
“啊,是这样吗?不过你这里的咖啡的确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克拉克说完才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傻,但他说这话又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谢谢。”莫蒂默说,然后很自然地接话道,“那以后你可以常来。这里的咖啡虽然限量,但可以给你留一杯。”
这句话没什么特别,但克拉克就是觉得耳朵又开始发热。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临走前两人互相加了联系方式和电话。
一直到克拉克离开咖啡店走出去了有一段距离,被冷风一吹,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片刻后默默把自己发烫的脸颊埋进了手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