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104章 飞流直下
    贞观五年腊月末,虞世南将新编定的《北堂书钞》呈给李世民,同时送了一份抄本到任东的值房。

    那天长安又下起了小雪。雪粒细密无声,落在瓦上积够了分量才顺着瓦沟淌下来,在檐角结成细细的冰凌。任东坐在值房里批阅公文,听见廊外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脚步声在门前停了,接着有人用胳膊肘轻轻把门顶开。

    虞世南侧着身子挤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袱。他先把包袱放在案上,然后转过身站在门槛内侧收拢那把赭黄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的雪粒簌簌落下来,落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

    “任先生。”虞世南拱了拱手,解开青布包袱。里面是一部新装订的书,麻线装订得密密实实,书脊上贴着白绢签条。他把书一册一册取出来,一共十几册,在案上码得整整齐齐。

    “这部《书钞》里辑了不少历代山川形胜的记载。”虞世南翻开其中一册,摊在任东面前,“从《禹贡》到《水经注》,从司马相如到谢灵运,凡是写山水有境界的文字,臣都抄了进去。”

    任东低头看去。烛台的光照在书页上,字迹是虞世南自己的,抄写得极工整。每一篇引文前面都注明了出处——《禹贡》某条、《水经注》某卷、谢灵运某诗。引文之间用空行隔开,眉目清朗。他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划过纸面上的字迹,偶尔停一下,在某段引文上多看几眼。

    翻到“庐山”条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虞世南辑录的这条引文来自前代的地记,记载了庐山的方位和峰名。任东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按在“香炉峰”三个字上,没有动。那三个字很小,在烛光下微微凸起,墨迹比周围的字略深一些,可能是虞世南抄到这里时重新蘸了墨。

    虞世南从炭炉上提起茶壶,给任东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续了些热水。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烛光里飘散成淡白色的雾。虞世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先生去过庐山?”

    任东合上书页,抬起头。“没有。”他说,“只是在书中读到过。”

    这两个字一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感慨。不是没去过,是这辈子没去过。上辈子的事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那些山水的面目有些记得很清楚——比如这庐山的香炉峰和瀑布——但更多的已经模糊了。他将这份感觉按了下去,重新翻开那卷书。

    值房里炭火烧得有些闷热。他在炭盆边坐得久了,后背的袍子被炭火烘得发烫,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腊月的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案上几张废纸被吹得翻卷起来,其中一张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身,落在案角。

    那是一张之前看书时抄漏了字的残纸。纸面上没有完整的字,只有一道斜斜的墨线,从纸的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那是他之前试笔的时候随手画的,笔锋从高处重重落下,一路往下,越到下面墨迹越淡,到最后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任东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那根墨线极其简单,不是字,不是画,只是他一不留神画出来的一道痕迹。但此刻它躺在那里,墨迹从浓到淡,从紧到松,竟像是有一挂水从高处直落下去,跌进看不见的深潭,溅起了细碎的水雾。

    虞世南见他盯着那纸不放,也凑过来看。他看了看那纸,又看了看任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笺上写下几个字。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将笺纸推到任东手边。

    任东低头看去。虞世南写的是地记原文——“庐山在寻阳郡南,北带九江,南接豫章,周回五百余里。山有七峰,最高者名香炉峰。”他的字比任东印象中的要更圆润一些,写到“香炉峰”时,末笔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任东看着这三个字,忽然也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挑了起来。

    他提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笺上写了下去。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墨迹从湿亮变成哑色。他写的是——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写完就搁下了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退后一步,背靠着书架,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墨迹还没有干透,“飞流直下”四个字在烛火里湿漉漉地亮着。

    这诗是李白的。他当然知道。他抄出来的时候,那个真正的作者还没有出生。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一个人在千年之后写下的诗句,被另一个人在他出生之前就抄在了纸上。这算什么?剽窃?他摇摇头。这种事没法解释。

    虞世南把诗笺拿起来,对着烛火看。

    他看了很久。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纸面上的字在火光里一明一灭。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出声,在默念。念到第二句的时候,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念到第三句,他忽然把诗笺放低了一些,看了看任东,又对着那张废纸上的墨线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他把诗笺放回案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废纸上的墨线。“这是那条瀑布。”他说。

    任东没有说话。

    虞世南又看了看诗笺,念了最后一句。“疑是银河落九天。落九天,好。”他停了一下,忽然又说,“先生胸中,有丘壑。”

    任东愣了一瞬。这句评语很重。胸中有丘壑,是说一个人的心里装着山川。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四个字,但他没有推辞。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看不清。雪下得比刚才密了些,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归拢那些散在各部的旧算式时,那是在旧纸堆里寻东西。帮赵三娘改织机的勾片间距时,那是一针一线地试。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做下来,每一次都要从头想起,从头下手。他忽然有些累了。

    他把窗户关上。窗缝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冷风被挡在外面,炭火的暖意重新聚拢过来。纸面上的字已经干透了,从湿亮变成了哑色。

    虞世南站起来告辞。他把那十几册《北堂书钞》留在案上,说这是送给先生的抄本,不必还了。然后他走到门口,拿起那把赭黄色的油纸伞,撑开,走进了雪里。他的背影在雪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任东一个人坐在值房里。

    他把虞世南写的那张笺纸拿过来,又把自己的那张拿过来。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一张写着地记原文,朴实无华,只是记录。一张写着李白的诗,气势磅礴,是天上的句子。它们写的都是同一座山,但读起来,像是两座不同的山。

    他又看了看那张废纸上的墨线。虞世南说那是瀑布。他当时没有否认,现在一个人对着这根线,他觉得虞世南说得对。那不是画,但比画更接近他心里想的那个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也许是他从上一世带过来的所有关于山水、关于诗歌、关于那些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事的记忆。这些记忆平时压在心里,出不来,也散不掉。但在某一个瞬间——比如看到这根墨线的时候——它们会自己冒出来,找到一张纸,然后变成字。

    他把自己的那张诗笺拿起来,夹进了案头那本《文选》里。

    翻开的那一页,夹着另外一张纸。那是之前写的“总为浮云能蔽日”。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阴郁,一张磊落。同一个人写的,不同的心境。他把两张纸摆正,让它们对齐,然后合上了《文选》。

    书脊朝外,放回了原处。

    窗外的雪还在下。坊间零星响起了爆竹声,远远近近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在敲一面旧鼓。贞观五年快要过去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有些事他还在做。但此刻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雪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窗前。窗户纸上映着外面的雪光,白蒙蒙的。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进来,把案上的灯吹得晃了一晃。外面是腊月的长安,屋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街巷里偶尔有行人走过,裹紧了衣裳,脚步匆匆。

    远处又有几声爆竹响。这一次更近了,也许是隔壁坊里的哪户人家在提前庆贺年关。任东关上窗户,回到案前坐下。他翻开一份公文,继续批阅。笔落在纸上,细细地响着,和窗外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

    夜深的时候,雪停了。值房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稳稳的。他把最后一份公文批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案上的诗笺已经被他收好了,那张废纸上的墨线还搁在案角。他没有扔掉它,只是把它也夹进了一本不常用的书里。

    然后他站起来,吹灭了灯。

    值房里陷入了黑暗。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户纸渗进来,给屋里镀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见廊外有巡夜禁卫走过的脚步声,靴底踩在薄雪上,沙沙地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贞观五年的腊月很冷。但过了这个腊月,就是贞观六年的春天。任东在黑暗中想着这件事。春天还会来,雪还会化,书房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还会长出新的叶子。到时候,又会有一年的事要做,一条一条地做下去,像那道墨线一样往下走,一直走下去。

    他推开门,走进了廊下的黑暗里。身后的值房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的余烬还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