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84章 门荫的反弹
    贞观四年十月初。新考课办法触动了一批门荫官员的利益,反弹来了。

    消息是从御史台传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朝堂上传出来的。这天早朝,吏部考功郎中出班奏事,手里捧着一道弹章。

    弹章是几个门荫出身的官员联名写的,领头的除了考功郎中,还有吏部侍郎,以及几个在六部任职多年的门荫老臣。弹章不长,核心一条——马周在复核岁举入仕官员的考核数字时,偏袒寒门,数字有假。

    弹章里举了几个例子:陈州那个寒门出身的试用官,左栏四项数字全优,是谁核的?马周核的。郑州那个门荫出身的试用官,左栏数字只有两项是“上”,是谁核的?也是马周核的。

    马周经手的复核记录里,寒门官员的数字普遍偏高,门荫官员的数字普遍偏低。这不是偶然,是马周在数字上做了手脚。

    弹章送到李世民面前时,殿里安静了一瞬。弹章是写在藤纸上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像是斟酌过的,措辞也讲究——不直接说马周是寒门出身所以偏袒寒门,而是说“马周经手之数字,寒门偏高,门荫偏低”,让数字本身说话。但数字背后的话,殿里的人都听得懂。

    李世民把弹章从头看到尾。他面前的御案上,弹章旁边还放着马周那份《请均选官考课疏》的原件——纸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反复翻过,磨出了细密的毛刺。他把弹章放下,看向队列里的马周。

    马周站在御史台那排,穿着深青色的朝服,手里捧着笏板。弹章念完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把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

    “马卿,你怎么说。”

    马周迈出一步,走到殿中央。他把笏板放在面前,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核过的每一笔数字,都有原始记录可查。陈州那个试用官的田亩增加一成二,不是臣核出来的,是户部核出来的。户口增加半成,不是臣核出来的,是户部核出来的。租庸调超额完成,不是臣核出来的,是户部核出来的。

    臣只是把户部核过的数字和吏部评语放在一起对照。对照的结果——数字好的,评语不一定好;评语好的,数字不一定好。臣在奏疏里写的是这个对照结果,没有改过一个数字。”

    考功郎中往前迈了半步。“马御史说没有改过一个数字,那臣想请教——陈州那个试用官的田亩数字,户部核的是增加一成,为什么马御史呈给政事堂的复核记录里,写的是一成二?”他把手里的笏板抬起来,笏板上贴着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着几行小字,是田亩核数的逐月记录。

    马周看着考功郎中。“因为户部核的是夏苗,不是全年。臣复核的时候,秋收已经结束了。秋收之后田亩又增加了半成——那半成是补种的秋粟开垦的坡地,陈州刺史有批文。臣把夏秋两季的数字加在一起,是一成二。考功郎中如果觉得不妥,可以调陈州的田籍册子来对。”

    考功郎中没有接话,笏板上的小纸片微微颤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逐月数字,把笏板放下来了。

    李世民把弹章放在案角。“散朝后,政事堂调全部复核记录,一条一条核。”

    散朝后,房玄龄把马周经手的全部考核记录调出来。记录装了半个竹筐——比上次两个竹筐少,上次是全部岁举入仕官员的原始考核记录,这次是复核记录,只涉及被马周对照过数字和评语的那些官员。半个竹筐,也有好几十份。

    他把竹筐搬进政事堂,放在案边。竹筐底垫着的干草还是上回铺的,两个月压在竹筐底,干草被压实了,每一根都变得很薄,边缘脆裂,用指甲轻弹就断。他从竹筐里取出一沓一沓文书,按州排列,在桌上一一铺开。

    他调来几个户部老吏和他一起核。老吏在户部做了几十年账册,核数字是看家本领。每个人面前放一沓纸,左手压着原始记录,右手翻着马周的复核记录。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从原始记录的“田亩数”移到复核记录的“田亩数”,从“户口数”移到“户口数”,从“租庸调数”移到“租庸调数”。

    一项一项对着看。有人带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在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有人不用算盘,只把数字扫一眼,然后用炭条在纸边写一个记号——一个对钩,表示数字吻合;一个圆圈,表示数字有出入,需要回头再核。

    房玄龄自己也在核。他手里拿着马周写的那份奏疏原件,上面有马周列举的几个典型例子——陈州那个,郑州那个,还有雍州一个、汴州一个。

    他把这些例子的原始记录找出来,和马周的复核记录逐项对照。田亩,户口,租庸调,诉讼——每一项都对着看,看完了,把原始记录和复核记录并排放在案上。两沓纸,数字一一对应。

    夏苗核的是多少,秋粟补种增加了多少,相加是一成二;户口核的是多少,流民归附增加了多少,相加是半成。每一处增加都有出处,每一处出处都有批文或田籍册子可查。

    几个老吏核完自己手里的部分,把结果一一报给房玄龄。有人报“岐州三份,数字全对”,有人报“雍州五份,数字全对”,有人报“汴州四份,数字全对”。房玄龄把这些结果汇总在自己的纸上,一项一项记下来。记完了,纸上只有一行行对钩。没有一个数字改了,没有一个数字有假。

    核了十天。十天后,房玄龄把复核结果写成一份奏疏,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那半个竹筐的复核记录重新用麻绳扎好,连同奏疏一起呈了上去。

    李世民在偏殿里把房玄龄的奏疏看完。

    奏疏不长,第一页是总的复核结论,后面附了几页详细的逐项对照表。他把对照表从头翻到尾——看到陈州那一行时,手指在“夏苗加秋粟,合共一成二”旁边停了一下;翻到郑州那一行——郑州那个门荫出身的试用官,马周的复核记录里把他的数字核低了一项——不是核低,是户部原核就有误,夏苗亩数算重了一块相邻的官田,马周发现了这个错误,把重复的部分扣掉了。扣掉之后,门荫官员的数字从两项“上”变成了一项“上”一项“中”。

    马周扣掉的,是这个门荫官员不该得的一亩地。

    李世民把奏疏放在案上,提起朱笔。笔尖上的朱砂已经干了,他在砚台上重新蘸了墨。朱砂渗进藤纸里,慢慢洇开。

    “弹章驳回。”

    四个字,朱红色,压在弹章末尾。弹章是几个门荫官员联名写的,纸上还留着他们签名时按下的指印。指印是朱砂按的,和陛下的朱批叠在一起——一个在纸头,一个在纸尾,颜色一模一样,但意思完全相反。

    消息传到御史台时是午后。马周正坐在值房里批文书。值房窗户开着,十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掀起一角。他用砚台压住纸角,继续批。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急促,把弹章驳回的消息说了一遍。

    马周听完,把笔放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十月的长安,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发出骨头碰骨头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去,继续批文书。整个下午再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马周在值房里坐了一夜。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把他和他的影子一起晃在墙上。他把那半个竹筐的复核记录重新搬出来,一份一份翻开——自己核过的数字,被那几个门荫官员指责为“有假”的数字,房玄龄带着户部老吏一条一条核对过、证明全部属实的数字。

    他把其中几份摊在案上,一张一张铺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纸面上的数字在明灭之间湿漉漉地亮着。他铺开一张白纸,纸是藤纸,裁成最大的尺寸。磨墨,墨磨得不浓不淡。提起笔,开始抄。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每一笔都送到位置才收。把复核结论抄在纸上,把弹章驳回的结果抄在纸上,把房玄龄奏疏里那句话抄在纸上——“马周经手之复核记录,经户部逐项核对,数字全部属实。

    ”抄到“全部属实”四个字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全”字的上半部,“人”字头的撇捺,笔按得格外重,“部”字的耳朵旁,收笔收得很短。

    “实”字最后一点,他慢慢压下去,墨珠渗进藤纸的纤维,形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小圆点。写完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油灯。纸背透出字的轮廓,墨迹还没干透,纸面上的字在烛火里湿漉漉地亮着。他把纸放在案角,用砚台压住纸边,等墨迹干透。然后继续批文书,批到后半夜,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一次,他续了油,剪了灯芯,继续批。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灰白。

    第二天早晨,卯时刚过,御史台门口有了脚步声。马周把那张抄好的大纸从案角拿起来,墨迹已经干透了,从亮色变成哑色。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十月的晨风灌进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门口的青砖墙面上刷着一层白灰,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缝。

    他把纸的四个角用米糊粘在墙上,粘完了用手掌把纸面抚平——纸面贴得平整,中间没有气泡。然后退后几步,站在御史台门口的台阶下,抬头看了看。纸上写的是弹章驳回的结果,是房玄龄奏疏里那句“全部属实”,是复核记录的摘要——某州某县某人,数字多少,核过属实。

    从墙这头贴到墙那头,四角被晨风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纸背上还没干透的米糊浆子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水光。

    陆续有官员来御史台办事。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墙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去了。有人只看了一眼,低下头快走。有人站在纸前面看了很久,把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完了,没有说话,走了。马周始终站在台阶下,没有看那些人的脸。他的袍子下摆被风吹得翻了几下,他把袍子压回去,手在袍子侧缝上按了按。

    任东路過的时候是午后。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从户部值房出来,穿过御史台门口的甬道。甬道两旁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地上铺了一层枯叶,枯叶被靴底踩碎了,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他看见墙上那张纸,站住了。把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复核记录的摘要看了一遍。然后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走了。靴底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

    当天傍晚,马周把复核记录从墙上揭下来。浆糊只粘了四个角,纸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晒得发脆,边缘卷了起来,揭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声响,像枯叶被风从枝头扯落。他尽量揭得慢,但纸角还是裂了一小截,裂口沿着“属”字的一捺往里斜走了一小段。他把纸折好——折痕压在“全部属实”四个字旁边,那截小裂口被折进内层,外面看不出来。

    走回值房。他把折好的纸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最早贴过评语抄件的那张纸,后来贴过批文抄件的那张纸,再后来贴过寒门官员数字的那张纸,各地寒门官员寄来的谢信,房玄龄批复的复核结论抄件,还有今天这张驳回弹章的公告。

    最早的一张纸是三个月前贴的,纸面已经泛黄,边角脆了;最新的一张是今天贴的,纸面还新着,墨迹也新。他把这沓纸重新摞整齐——最早的在最下面,最新的在最上面。

    摞好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月的长安,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发出骨头碰骨头的声音。枝丫的影子落在窗台上,被风吹得移过来移过去。

    他站了很久,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枝丫末梢鼓着小小的苞——明年开春会发芽的苞,灰褐色,米粒大,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转身吹灭了油灯。灯芯上的火苗晃了一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冒出来,细细的,直直地往上飘。烟柱升到半空散开了,散成一片极淡的灰雾,值房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暮色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把桌上那沓纸照成灰白色。青烟的气味在值房里飘了一会儿,是一种烧过的灯芯和干了的灯油混在一起的焦涩味。

    然后烟散了,气味也淡了。院子里的风把槐树枝丫吹得晃了一下,枝丫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