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的硝烟还没散尽,李世民的大帐已经扎在了洛水岸边。

    秦琼掀帘进去的时候,李世民正对着舆图发呆。房玄龄和杜如晦分坐两侧,案上的茶早已凉透。

    “叔宝来了。”李世民抬起头,“听说你在俘虏营里捞了几个人出来?”

    秦琼拱手:“是。几个瓦岗旧人,臣认得。”

    “瓦岗旧人。”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李密降了,王世充也降了,瓦岗的人倒是散得到处都是。你那几个旧相识,都什么来路?”

    “程知节和徐世勣,殿下都见过了。”秦琼顿了顿,“还有一个,叫任东。”

    李世民没听过这个名字,看向房玄龄。房玄龄摇了摇头。

    “此人在瓦岗是什么身份?”李世民问。

    “翟让的幕僚。”秦琼说,“后来李密杀翟让,他跑了,在洛阳待了一年,王世充没重用他。再后来虎牢关破了,就被咱们的人抓了。”

    “翟让的幕僚。”李世民笑了,“叔宝,你也知道,翟让那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翟让是个草莽英雄,他的幕僚能有什么本事?

    秦琼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说:“殿下,此人曾在瓦岗为翟让效力,其才能……臣不好说,但殿下若有空,见一见无妨。”

    这话说得很平,但李世民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秦琼这个人,从来不轻易夸人。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让他评价同僚,永远是“尚可”、“不错”、“尽力了”。能让秦琼说“不好说”的,要么是废物,要么是……

    “叔宝很少夸人。”李世民笑着说,“比房玄龄如何?”

    他把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

    秦琼没有笑:“臣不懂谋略之事,不敢妄断。但当年瓦岗攻兴洛仓,是他的主意。”

    帐内安静了一瞬。

    兴洛仓。

    那是大业十二年的旧事了。瓦岗军还只是洛阳城外的一股流寇,被张须陀追着打。后来翟让采纳了一个人的建议,奇袭兴洛仓,开仓放粮,一夜之间收了百万饥民。瓦岗从此由弱转强,成了天下最不能忽视的力量。

    那场仗,是瓦岗的转折点。

    李世民收起了笑容:“兴洛仓?”

    “是。”

    “谁的主意?”

    “任东。”

    李世民看了一眼房玄龄。房玄龄微微皱眉,显然在回忆关于兴洛仓的种种记载。杜如晦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当年瓦岗能起来,确实是因为兴洛仓那一仗。”杜如晦缓缓说,“但史册上没提过献策的人。”

    “因为献策的人不想被记。”秦琼说,“翟让活着的时候,他还说几句话。翟让一死,他就什么都不管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片刻。

    “此人现在何处?”

    “臣安排在军营里,和程知节他们一处。”

    “那就见见。”李世民转身,“房先生,你安排一下。”

    房玄龄应了。秦琼又说:“殿下,臣多嘴一句——此人脾气古怪,不喜应酬。若他来时言语无状,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李世民笑了一声:“比魏征还古怪?”

    秦琼想了想:“不一样。魏征是苦大仇深,他是……”

    他斟酌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无所谓。”

    ---

    程咬金蹲在帐篷门口啃饼,看见秦琼回来,立刻站起来。

    “二哥,怎么说?”

    秦琼拍了拍身上的土:“殿下要见。”

    “那可太好了!”程咬金一拍大腿,“让殿下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本事!”

    “你别跟着掺和。”秦琼看了他一眼,“殿下问起的时候,你少说话。”

    “我又不是傻子!”程咬金理直气壮,“我嘴紧得很!”

    徐世勣在帐篷里整理书卷,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上回嘴紧,把李密的行军路线说给了窦建德的探子听。”

    “那是意外!”

    “意外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程咬金不吭声了,闷头啃饼。

    秦琼走进帐篷,任东还是老样子——靠着书箱坐着,手里卷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碗凉茶,看得很入神。

    “东觉。”秦琼叫他。

    任东抬起头,眼神慢悠悠地聚焦:“嗯?”

    “殿下要见你。”

    “哦。”

    “你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任东把书签夹好,合上书卷,“我又不求官。”

    秦琼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知道任东说的是实话。这人在瓦岗的时候就是这样——翟让请他出主意,他给;翟让请他当官,他不要。后来李密杀翟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报仇,他没有,只是收拾了几箱书,走了。

    程咬金追上去问他为什么不报仇,他说:“报什么仇?翟让已经死了,我杀李密,翟让也不会活过来。”

    程咬金又问那你跟着翟让图什么。

    他说:“他对我有恩,我帮他出几个主意,还了。现在两清。”

    就这么简单。

    “东觉,”秦琼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殿下是秦王,不是李密,也不是王世充。你若愿意,可以有一番作为。”

    任东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程咬金急了:“东觉!你就不能出息一回!”

    “出息了又怎样?”任东把茶碗放下,“瓦岗出息了,翟让死了。洛阳出息了,王世充降了。出息来出息去,最后还不是要在俘虏营里看书?”

    程咬金被噎住,瞪着眼说不出话。

    徐世勣终于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那你为什么还要看书?”

    任东想了想:“因为书比人长久。”

    帐篷里安静下来。

    秦琼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

    第二天,房玄龄亲自来了。

    他来的时候,任东正坐在帐篷外面晒太阳,膝盖上摊着那本《华林遍略》,看得入迷。

    房玄龄没有急着打招呼,而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打量这个人。

    任东比他想象的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最让房玄龄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锐利或深沉,而是一种……空。

    像是看什么都无所谓,又像是看什么都看透了。

    “任先生。”房玄龄拱了拱手。

    任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房玄龄,奉秦王殿下之命,请先生过帐一叙。”

    “哦。”任东把书卷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

    程咬金在后面喊:“东觉!好好说话!”

    任东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房玄龄走在前面,心里暗暗记下——这个人不跪不拜,不问缘由,不推辞也不殷勤,就像去邻居家串门一样随意。

    要么是没教养,要么是……

    他想起秦琼说的那个词。

    无所谓。

    ---

    秦王的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世民端坐主位,左手边是房玄龄、杜如晦,右手边是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程咬金和秦琼站在靠门的位置,徐世勣也在。

    任东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不卑不亢,没有下跪,甚至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世民脸上。

    “殿下。”他说。

    帐里安静了一瞬。

    尉迟敬德皱了下眉头——一个俘虏,见了秦王连跪都不跪,成何体统?

    但李世民没发作,反而笑了:“你就是任东?”

    “是。”

    “坐。”

    任东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卷放在膝盖上,等着。

    李世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别的谋士来见他,要么诚惶诚恐,要么慷慨激昂,要么故作高深。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听说你读过很多书?”李世民问。

    “还行。”

    “都读过什么?”

    “什么都读一点。”

    程咬金在后面急得直搓手——你倒是多说几句啊!

    李世民也不急,又问:“先生觉得,李密为什么会败?”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

    但帐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李密降唐又叛唐,最后被杀,是最近最大的事。李世民问这个问题,是在试探。

    任东没有多想,直接说:“他杀了翟让。”

    李世民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就这?”

    “一个人如果连对自己有恩的人都能杀,那还有谁他不敢杀?”任东的声音很平静,“李密的部下不傻,他们知道自己早晚会成为下一个翟让。一个彼此不信任的组织,打不了胜仗。”

    帐里安静下来。

    李世民若有所思。

    房玄龄微微眯起眼睛——这个分析,不是讲权谋,是讲人心。但他说的方式又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老生常谈,而是……

    “彼此不信任的组织。”杜如晦低声重复了一遍,“先生是说,李密败在内部?”

    “内部和外部是一回事。”任东说,“你内部不行,外面谁都看得见。你杀翟让的时候,王世充在笑,窦建德在笑,李渊也在笑。因为他们知道,瓦岗完了。”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先生当时在瓦岗?”

    “在。”

    “为什么不劝李密?”

    任东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他连翟让都杀了,劝他有用吗?”

    李世民笑了。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趣——不绕弯子,不引经据典,不说“臣以为”、“依臣之见”,就是大白话,但每一句都戳在点上。

    “先生觉得,我大唐如何?”李世民又问。

    “不错。”

    “哪里不错?”

    “你们不杀自己人。”任东说,“李渊不杀儿子,李世民不杀兄弟,这在争天下的人里面,算是难得的。”

    帐里气氛一紧。

    尉迟敬德的手按上了刀柄——什么叫“不杀自己人”?这是在讽刺什么?

    但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

    “先生说得对。”李世民点头,“兄弟相争,是天下大忌。”

    任东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

    李世民看了看房玄龄,房玄龄微微点头。

    “先生若不嫌弃,可否在营中住些时日?”李世民说,“我军中缺一个整理文书的人,先生若愿意……”

    “不用。”任东打断了他,“我在俘虏营住得挺好,有书看就行。”

    程咬金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李世民却笑了:“先生放心,我军中的书比俘虏营多十倍。你住在这里,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任东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了李世民一眼。

    “真的?”

    “真的。”

    “那行。”任东把书卷往腋下一夹,“我住哪里?”

    程咬金差点笑出声。

    李世民也笑了:“叔宝,你带先生去安顿。”

    秦琼应了,领着任东往外走。程咬金跟在后面,出了帐篷就忍不住了:“东觉!你可算开窍了!”

    “开什么窍?”任东走得很慢,“他让我看书,我就住。哪天不让看了,我就走。”

    “你……”

    “知节。”秦琼拦住他,“别说了。”

    程咬金憋了一肚子话,但看着任东的背影,忽然又说不出什么。

    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不是不懂,不是不会,不是不能。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能。但他就是不想。

    ---

    帐篷里,李世民坐在主位上,半天没说话。

    房玄龄先开口:“殿下觉得此人如何?”

    “有趣。”李世民说,“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李密为什么败?因为杀翟让导致内部不信任。这话别人也说过,但他说得……更清楚。”

    杜如晦点头:“他用的词不一样。我们通常说‘失道寡助’、‘人心离散’,他说的是‘彼此不信任的组织打不了胜仗’。这个说法很新,但道理不新。”

    “新不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问题的角度。”房玄龄说,“殿下注意到没有?他分析李密,没有讲权谋,没有讲战略,讲的是组织内部的信任问题。这个角度……我以前没想过。”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兴洛仓。当年瓦岗攻兴洛仓,是他的主意。那场仗打完,瓦岗有了百万之众。这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但他不愿意出仕。”杜如晦说,“殿下刚才给他安排差事,他直接拒绝了。”

    “他不是拒绝,他是真的不在乎。”李世民说,“你看他的眼神,不是装的。他对功名利禄没有兴趣。”

    “那他对什么有兴趣?”房玄龄问。

    “书。”李世民笑了,“我说营里有书,他就愿意留下了。这个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个人,有意思。

    “殿下打算怎么办?”杜如晦问。

    李世民想了想:“不急。先让他住着,我找机会多问问他。”

    他顿了顿,又说:“房先生,你去查一查,他在洛阳那一年都做了什么。王世充为什么不用他?是真的没用,还是不敢用?”

    房玄龄应了。

    李世民看着舆图,忽然说了一句:“秦琼说此人比房玄龄如何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房玄龄苦笑:“殿下现在觉得呢?”

    “不知道。”李世民说,“但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帐外,夕阳正红。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角声,洛水哗哗地流,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李世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任东的新住处是单独的一顶帐篷,虽然不大,但干净,还放了一张矮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卷书。

    秦琼帮他把书箱搬进来,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收拾。

    “东觉。”

    “嗯?”

    “你觉得殿下如何?”

    任东把手里的书卷放好,想了想:“还行。”

    “只是还行?”

    “你希望我说什么?”任东坐下来,“英明神武?雄才大略?这些词用在他身上都不亏,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想帮他做点事?”

    任东没有回答。

    他把桌上那几卷书拿起来翻了翻,确认都是没看过的,又放下。

    “叔宝。”他说。

    “嗯?”

    “我在瓦岗的时候,翟让对我不错。他请我出主意,我出了。瓦岗起来了。然后他死了。”

    秦琼没说话。

    “我在洛阳的时候,王世充也问过我几次。我说了,他没听。然后洛阳没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个天下能不能好,跟一两个人出不出主意,没什么关系。”任东把一卷书摊开,“翟让听我的,瓦岗还是散了。王世充不听我的,洛阳也散了。所以出不出主意,其实都一样。”

    秦琼看着他,很久才说:“那你觉得,什么才有关系?”

    任东想了想,指着桌上的书:“这个。”

    “书?”

    “书比人长久。”任东说,“人死了,天下乱了,书还在。只要书还在,以后的人就知道以前的人怎么活的、怎么想的、怎么错的。”

    秦琼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读过书,但没想过这些。

    “东觉,”秦琼蹲下来,“你是不想出主意,还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任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有区别吗?”他说。

    秦琼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把在乎的东西藏得太深了。

    程咬金在外面喊:“二哥!吃饭了!东觉!出来吃!”

    任东没动。

    程咬金掀帘进来,一把抢过他的书:“吃完了再看!”

    任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袍子染成了金色。

    程咬金搂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东觉,我跟你说,殿下是个好人!”

    “嗯。”

    “你要是觉得闷了,就跟我说,我带你出去转!”

    “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程咬金咧嘴笑了,重重拍了他一巴掌。

    秦琼跟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帐篷里那几卷被摊开的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任东说的也许是对的。书比人长久。

    但人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吗?

    他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任东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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