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将军府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悬至正厅,下人们往来穿梭端菜送酒,厨房灶火熊熊,连空气里都飘着粽叶清甜与艾草清苦交织的香气。
“以暮姐!以暮姐!” 春桃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粽子从厨房跑出来,险些撞进梁以暮怀里,“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前头宴席都开了!”
“小姐让我取些艾草,挂在房门驱邪。” 梁以暮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粽子,轻声应道。
“小姐今日不是身子不适吗?还有心计较这些?”
梁以暮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崔清婉那叫不适?分明是不想见人罢了。
今日将军府设端午家宴,请来的皆是世交好友,其中最要紧的一家,便是沈家,沈家嫡子沈砚之,正是崔清婉的未婚夫。
这位沈公子,梁以暮从原主记忆里略知一二:世家名门嫡子,品行端方,家世与将军府门当户对,只性格沉稳古板,恪守礼教。
穿书女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无趣至极。
是以今日,崔清婉干脆装病。
头疼胸闷、起不了床,总之是不能出席宴席。崔夫人心疼女儿,亲自去瞧过,回头便对众人道:“清婉气色确实差,便让她在院里歇着吧。”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直直落在梁以暮身上。
“以暮,你过来。”
梁以暮心头微沉,隐隐有种不祥之感。
“夫人有何吩咐?”
崔夫人上下打量她几眼,语气理所当然:“你跟着婉姐儿多年,琴棋书画都学过些吧?”
“略知一二,不敢当精通。” 梁以暮刻意谦虚。
“那就够了。” 崔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今日宴席本想让婉姐儿弹一曲助兴,她既病了,你便替她弹。戴上帷帽,别叫人看出破绽便是。”
梁以暮一怔:“夫人,这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崔夫人眉微蹙,“你是她贴身大丫鬟,替她分忧不是分内之事?只管弹琴,不许开口,别给你小姐丢脸就好。”
“…… 是,夫人。”
小团子在她识海里幸灾乐祸:“恭喜啊暮暮,喜提‘替身’成就!”
“闭上小嘴巴。”
宴席设在花厅,共摆四桌,男女宾朋以屏风相隔,琴声却无遮无挡。
梁以暮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戴帷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抱着琴从侧门轻步而入。
屏风后早已备好琴案,一张七弦琴静静摆放,旁侧一炉檀香,青烟袅袅。
“诸位见谅。” 崔夫人含笑对满座宾客道,“小女清婉近日偶染风寒,嗓子不适,不便言语,可心中挂念诸位,特备一曲,以表心意。”
众人纷纷客气应和:“崔小姐有心了。”
崔夫人朝屏风后递了个眼色。
梁以暮缓缓坐下,指尖轻搭琴弦。
她闭眸调息,心中掠过一曲 ——《广陵散》。
嵇康绝响,慷慨激越,杀伐之气浓重,寻常闺阁女子不敢弹,也弹不出那股风骨。
可她敢。
深吸一口气,指落弦动。
“铮 ——”
第一声琴音破空,满座瞬间寂静。
琴声如金戈交击、风雨骤至,忽而高亢穿云,忽而低回沉郁,每一个音符都自指尖迸射而出,带着一股不属于深闺女子的豪气与凛冽。
屏风这头,崔骁屹本在执杯饮酒,筷子举到半空骤然顿住。
他是少年将军,日日与战鼓号角相伴,对寻常丝竹向来无感。可此曲入耳,他竟不自觉放下碗筷,凝神细听。
琴音里有沙场烽火,有刀锋破空,有千军万马中孤身冲锋的孤绝与勇烈。
“好。” 他低声吐出一字,眼底难得泛起波澜。
身旁的崔砚辞虽未言语,目光却牢牢锁在屏风方向,眸色若有所思。
这指法,这气韵,这情感力道…… 真是他那位妹妹能弹出来的?
屏风之后的 “崔清婉”,远比他印象中,要凌厉得多。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满座沉默两息,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
“妙哉!好一曲《广陵散》!”
“崔小姐琴艺竟已精进至此,实在令人叹服!”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崔骁屹举杯朗声道:“妹妹琴艺大进,为兄与有荣焉。”
崔砚辞亦微微颔首:“婉妹琴技绝佳,意境深远,绝非一日之功。”
梁以暮立在屏风后,帷帽之下嘴角微抽。
妹妹?
你们夸的是你们妹妹,弹琴的可是我啊。
可她不能辩驳,只默默起身敛衽一礼,抱着琴从侧门悄然退下。
刚将琴安置妥当,便见崔清婉从后堂缓步走出。
她已换了一身鲜亮衣裙,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风寒之态?
“婉姐儿,你怎么出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崔夫人连忙上前。
“好多了,劳母亲挂心。” 崔清婉笑意盈盈走到屏风前,对着满座宾客盈盈一福,“多谢各位长辈、世兄关怀,方才清婉略奏薄技,献丑了。”
宾客们又是一轮夸赞。
穿书女白捡一场风光,笑得合不拢嘴,还假惺惺挽住崔夫人的手:“都是母亲平日教导有方。”
崔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
小团子在梁以暮脑子里炸毛:“暮暮!这功劳明明是你的!她抢得也太顺手了吧!”
“习惯就好。”
“而且你听她那句‘母亲教得好’—— 夫人教她什么了?教她装病躲未婚夫吗?”
“行了,随她去吧。”
崔清婉今日心情极好。
不仅白得一场才情盛赞,还在未婚夫沈砚之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虽她本就不屑,可沈砚之看她的眼神,分明已多了几分真心欣赏。她就应该是万人迷体质,她可以不喜欢,但是其他人应该为她着迷。
“崔小姐琴艺高超,沈某佩服。” 沈砚之起身拱手,身姿端方,气质沉稳。
穿书女温婉浅笑:“沈公子过誉,不过雕虫小技。”
“崔小姐太过谦虚。” 沈砚之语气诚恳,“《广陵散》非有大胸襟、大气魄者不能弹。崔小姐身为闺阁女子,竟有如此气度,沈某…… 心折。”
他本想说 “心向往之”,又觉过于唐突,便改口作 “佩服”。
崔清婉正琢磨如何脱身,目光一转,忽然笑道:“今日端午,清婉忽得一诗,自觉颇应景,便念与诸位一听。”
说罢,她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
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
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
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
念毕,她笑意盈盈环视众人:“这是我…… 偶然有感而作。”
角落里的换完衣服回来的梁以暮险些被一口茶水呛住。
《乙卯重五诗》?
陆游的《乙卯重五诗》?
她居然直接抄来,还敢说是自己偶得?
“小团子。” 她在心里默喊。
“我在。”
“她抄的是陆游吧?”
“是。还好这是架空朝代,没人拆穿她。”
梁以暮深吸一口气:“哪天她要是兴致上来,把《离骚》也抄了,我都不奇怪。”
“……”
这边,宾客们已被她的 “才华” 惊得连连赞叹。
“好诗!好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拍案称绝,“‘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寥寥十字,端午盛景跃然眼前!”
“崔小姐不仅琴艺绝伦,更兼诗才,真乃当世才女!”
“将军府好福气啊!”
崔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一向严苛的镇国将军崔凛骁,脸上也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沈砚之看崔清婉的眼神,已从欣赏,变成了近乎仰慕。
“崔小姐大才,沈某自愧不如。” 他深深一揖。
崔清婉被夸得飘飘然,下巴微扬:“沈公子客气,不过随手而作,不值一提。”
夜深人静。
梁以暮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小团子趴在她枕边,小翅膀轻轻扇动:“暮暮,你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该怎么‘回谢’白天那两位夸‘妹妹琴艺精进’的公子。”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哪两位?”
“还能有谁。” 梁以暮懒洋洋翻身.
“你要干嘛?” 小团子莫名有点紧张。
“入梦啊。” 梁以暮说得理所当然,“他们不是觉得‘妹妹’弹得极好吗?那我便让他们在梦里,好好‘亲近亲近’这位妹妹。”
她先寻到崔骁屹的梦。
推门而入,梦境正是晚上的花厅。
崔骁屹坐在席上,手中端着酒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屏风之后。
屏风内,戴帷帽的身影端坐抚琴,正是那曲慷慨激越的《广陵散》。
梁以暮轻捻梦境,引着他不自觉起身,绕过屏风,一步步走到弹琴人身前。
“妹妹。” 梦里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你的琴,弹得很好。”
“妹妹” 缓缓抬头,隔着薄纱望向他,唇角微扬。
下一刻,梁以暮操控着他抬手,想去掀开那层面纱。
崔骁屹浑身一震,手僵在半空,既不愿收回,也不敢再向前。
“妹妹……” 他再唤一声,心潮翻涌。
“妹妹” 起身靠近,几乎贴进他怀中。
崔骁屹呼吸骤然急促,低头望着帷帽下朦胧的身影,眼底有挣扎,有困惑,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渴望。
终究,他伸手,将人轻轻拥入怀里。
“哥哥,你喜欢我吗?” 怀中人声轻如絮语。
崔骁屹脑子 “嗡” 的一声炸开。
他想否认,想说荒唐,可出口的却是一声低沉沙哑的:
“…… 喜欢。”
“妹妹” 轻笑一声,伸手勾住他脖颈,隔着帷帽,轻轻贴上他的唇。
画面骤然断裂。
崔骁屹猛地惊醒。
他坐起身,满头冷汗,心跳狂乱如擂鼓。
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可怕,他抱着自己的亲妹妹,亲口说出 “喜欢”。
“我……”
“崔骁屹,你疯了?!”
他狠狠拍了下自己额头,脸色惨白,“那是你妹妹!亲妹妹!”
他烦躁地抓乱头发,翻来覆去。
可一闭眼,就是帷帽下的身影,靠在他胸口,轻声软语。
“啊啊啊啊!”
外间值夜小厮被吓得一哆嗦,小心翼翼敲门:“大少爷?您、您没事吧?”
“没事!睡觉!” 崔骁屹声音又闷又躁。
有事。
事大了。
梁以暮从他梦里退出来,笑得在床上打滚。
“哈哈哈哈你看他那表情,脸都绿了!”
“悠着点,还有一个呢。” 小团子提醒。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还在等。”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寻到崔砚辞的梦境。
崔砚辞的梦,同样是花厅,却比崔骁屹的清醒得多。
他没有坐在席上,而是直接立在屏风之后,静静看着抚琴的 “妹妹”。
一曲终了,“妹妹” 抬眸望他。
“二哥。”
崔砚辞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
“你的琴,”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锐利,“不像是婉妹妹会弹的。”
梁以暮心头微紧。
这人,连在梦里都这么清醒敏锐。
她不退反进,操控 “妹妹” 起身走近,仰头望他:“那二哥觉得,像是谁弹的?”
崔砚辞不语,只牢牢盯着她的眼睛,似要穿透面纱,看清底下真正的模样。
梁以暮干脆再进一步,几乎贴到他身前,伸手轻轻拽了拽他衣袖:“二哥怎么不说话了?”
崔砚辞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袂的手指,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虚扶,是实实在在握住。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妹妹。” 他声音放得很低,“你…… 到底是谁?”
梁以暮当机立断,直接切断梦境,抽身而退。
她睁开眼躺在床上,心跳仍有些快。
“暮暮?怎么了?” 小团子紧张问。
“崔砚辞这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太清醒,有点危险。”
次日清晨。
崔骁屹天不亮便起了床。
洗漱、更衣、束带,全程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伺候的小厮大气都不敢出:“少爷,早膳备好了……”
“不吃。” 崔骁屹大步往外走,“去军营。”
“可是少爷,今日您休沐……”
“我说去军营!”
他直奔马厩,翻身上马,一鞭甩出,骏马长嘶狂奔。
他纵马在街上疾驰,冷风扑面,勉强吹散几分梦里的荒唐。
可一静下来,那些画面又卷土重来。
“我喜欢我妹妹?”
他在马背上又暗骂自己一声,“不可能,绝无可能。”
他打定主意,今日在军营把自己练到脱力,累到沾枕就睡,再也不做怪梦。
而崔砚辞这边,却淡定得多。
他醒来后靠在床头,静静想了许久。
梦里的 “妹妹”,明明是同一张脸,却让他生出强烈的陌生感,甚至…… 不受控制地想靠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梦里那细腻温软的触感仿佛还在。
“奇怪。” 他自语一声。
却并未像崔骁屹那般慌乱失态,只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起身、洗漱、更衣,一切如常。
“二公子,今日要去翰林院当值吗?” 小厮问。
“不去了。” 崔砚辞略一沉吟,“替我告假。我去一趟广济寺。”
“广济寺?公子要去上香?”
“嗯。” 崔砚辞淡淡开口,“有事想请教一下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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