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雁村半数人家都染了疾疫,家家户户挂起白幡。

    金陵的半数名医都被官府请到这里。

    那些名医也对烟花疫束手无策,他们不想送死,不过几日就有许多人闹着要离开。

    然而官兵驻守,封了村子,只许进不许出。

    沈骊珠按照师父曾经教给她的防疫方法,教给大家熏艾草,洒石灰,佩戴面巾和手套,暂时遏制了烟花疫更为肆虐的蔓延。

    但,仍旧是有人不停地染病。

    陆亭遥在尝试复原骊珠师父的那半本行医手札。

    调制特有的修复古籍的药水,将毁坏晕开的书页浸入,再用竹简一页页分开……

    这是个耗时漫长且十分耗费心神的事情。

    陆亭遥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日。

    有时,沈骊珠从小雁村照顾完病患回到庄子里,见到书房的烛火依旧明艳。

    阿遥体弱,沈骊珠担心自己在外密切接触疫病患者,会带回不好的东西,近日两人都是分房别居。

    说起来,自从发现烟花疫起,夫妻俩竟然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面了。

    她早出晚归。

    陆亭遥待在书房复原手札。

    此时,夜凉如水,头顶月光有一丝明媚。

    沈骊珠走到那扇门外,素白的手抬起,握住门上铜环,她正准备叩门。

    书房里,却传来一声低咳。

    很轻,像是刻意在压抑着什么。

    沈骊珠下意识地喊了出来:“阿遥,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掺了丝担心和焦急。

    咳嗽声停了停。

    过了几息,陆亭遥的声音才传了出来,“骊珠,你回来了?我无事,你不要担心。”

    陆亭遥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柔,比头顶的这匹月光还要轻柔几分。

    “可我听见你在咳嗽。”

    阿遥身子一向不好,尤其是这种时候,沈骊珠怎么能不忧心。

    “无妨,只是今夜风大,先前忘记关窗了。”陆亭遥的身影被投在门窗上,连透出来的剪影都是纤长而雅致的,“骊珠,我很想你。你呢。”

    成亲后,两人从未分离过这么久呢。

    所以沈骊珠轻声低语,“君心似我心。”

    安静了一瞬。

    仿佛有种温柔缱绻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

    沈骊珠看着门窗上属于陆亭遥的那道影。

    殊不知,她也是别人眼里的风景。

    一门之隔的里面,陆亭遥也以目光勾勒着沈骊珠的影子。

    过了片刻,陆亭遥才道:“令师留下的医典手札,修复还需要一定的时日。今晚我可能会回房得有些晚。我……让书砚煮了面,你吃一点,好好泡个澡再休息。”

    “好。”

    “骊珠。”

    “嗯?”

    “照顾好自己。”

    …

    她走了。

    陆亭遥抬手抵拳放在唇边,终于忍不住咳出来。

    先前忍着,是怕骊珠担心。

    因为……

    陆亭遥轻轻地摊开手,只见那秀美绝伦如白璧般的手背上,几颗疹子鲜红得触目惊心。

    他染病了。

    也许是因为他身子骨病弱,命中注定合该有这一劫,也许是那日在蔺娘家中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也许……

    从第一次见到蔺娘,替她捡起那块面巾时,他就已经不幸被传染了。

    陆亭遥不敢让骊珠知道。

    他的骊珠,要是知道他也染上烟花疫,该有……多么难过呢。

    他也知道,她必定会放下所有的事情,不顾一切来照顾他。

    陆亭遥不敢冒那个险。

    所以,还是先不要让她知晓了吧。

    哪怕最终骊珠会知道,哪怕她会……恨他。

    陆亭遥唇色浅淡到近乎雪白,在明艳烛火下的眉眼如琉璃般美丽又易碎,他又低低咳了几声,才将目光放在书桌的物件上。

    修复典籍的活细致又劳神,不能急,急就易出错,只能慢慢来。

    可时间——

    他现在,以及小雁村百姓,乃至整个金陵,最缺的就是时间。

    “看来,今晚又得是一个不眠夜了。”陆亭遥唇色苍白的笑了笑。

    *

    书砚把面端来。

    阳春面,卧着两枚流心的荷包蛋,再烫上几颗脆爽挺括的小青菜。

    但,只吃上一口,沈骊珠就尝出这不是陆亭遥做的。

    不过,近日忙碌,所靡费的心神和体力甚大,沈骊珠还是将这碗热气腾腾的面给吃完了。

    书砚把碗收走时,沈骊珠问,“书砚,阿遥近日身体如何,旧疾可有再犯?”

    书砚垂下眸子,面对这样的问题,一时竟不敢直视沈骊珠的眼睛,“……没有,请夫人放心。”

    他撒了谎。

    公子近日都不让他近身伺候了,整日待在书房里修复那本手札。

    这话是公子叮嘱他这么回答的。若是夫人问起来。

    就好像知道夫人一定会问。

    *

    又过了两日,金陵的大夫们已经是焦头烂额。

    他们聚在一起试过许多的方子,但是对来势汹汹的烟花疫,效果微乎其微,只能眼睁睁看着

    有个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叹气道:“天下名医皆在皇宫,若是太医院那些御医在,说不定还能研制出治疫良方……我等已经尽力。”

    众人都有些心灰意冷。

    沈骊珠戴着面巾,轻轻抿唇。

    她上前一步,青衣翩然,朝那位老大夫敛袖了一礼,道:“孟老请不要妄自菲薄,您五岁识百草,六岁熟背千金方,七岁就已经能随先师抓药问诊,行医数十载,救扶过无数百姓,您有您的擅长处,与宫中御医相比,您并不比他们差到哪里去。不过是宫中御医侍奉的人身份高贵些罢了。”

    孟老是金陵医者的主心骨,沈骊珠这么说是想鼓励他。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小雁村村口有重兵把守的方向,传来公公陆敬尧急切的带了点斥责的声音,“骊珠,休得胡说!身为人臣,岂敢妄议宫中!”

    陆敬尧待她这个二儿媳一向和善,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疾言厉色。

    不过,沈骊珠也知道,自己方才最后那句话,是有些……僭越了。

    她回过身,刚想给陆敬尧请安,就见陆敬尧恭敬地对一个人拱手道:“臣这儿媳无知,还请太子殿下宽恕,不要降罪于她。”

    太子殿下?

    众人一震,然后纷纷下跪,包括手持枪戟的官兵,“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唯有沈骊珠怔在原地。

    *

    【ps:这一世阿遥和骊珠是he结局,会有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放心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