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军库里，风是死的。
那枚残破坐标片躺在林萧掌心。
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被人攥了太久。
碎片入手很凉。
不像金属。
更像一段被硬生生砍断的路。
林萧翻过来。
细密旧纹亮了一下。
全知之眼展开。
【人族归墟路·残片之一】
【旧称：蓝星】
【核心坐标指向：地球】
【状态：坐标断裂，无法单独开启跨界通道】
【用途：可定位旧星轨归墟节点】
【修复条件：旧星轨权限、断界台残响、斥候营完整归营锚点】
【限制：需补齐第一军团旧军籍，修正斥候营点名记录，方可启动第一段归路】
【回报率：暂不可计算】
林萧指尖停了一下。
地球。
这两个字没浮在面板最上面。
却从他骨头缝里震出一声闷响。
来天界这些日子，他杀过旧神，骗过王庭，扣了一串天骄当肉票，把圣子府外务线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但一直没停过的，就是这件事。
回家。
直到这一刻，门第一次有了形状。
路没铺完。
但路确实在这儿。
陆沉盯着那枚碎片，魂火绷得极紧。
“吾皇，那是……”
林萧把坐标片收进袖中。
“回地球的路。”
军库里静了。
七百八十九道斥候残魂，没一个说话。
他们等了万年。
等来的头一件事，不是复仇。
是回家的路。
林萧抬头看向陆沉。
“你认得上面那几个字？”
陆沉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极度沉闷沙哑。
“认得。”
“万年前，第一军团就是从这条路退回去的，也从这条路求过援。”
他抬手指向残片上的旧纹，魂火里头一回有了压不住的波动。
“星渡城被清洗，不是因为什么旧神污染。”
“是王庭发现了——有人想重启这条路。”
林萧捏着坐标片，没接话。
怪不得。
天界那帮人把旧军库当禁区、当坟场，搞得谁沾谁倒霉。
原来不是怕脏。
是怕有人把门重新推开。
陆沉低声道：“可门还没完全开。”
林萧目光落向点卯钟。
“所以先补军籍。”
夜迦忽然抬眼。
她盯着点卯钟，黑纱下的声音很轻。
“主人，别急着动那块残片。”
“钟下压着的，不止坐标。”
她指尖隔空一点。
点卯钟的钟面上，三道被暗紫痕迹覆盖的刻痕，开始往外渗血。
一点一点。
旧伤重新裂开。
陆沉脸色变了。
“那三个人的名字还在。”
“可王庭把他们抹了。”
夜迦道：“名字没了，存在锚也断了。没有他们，斥候营的归营就不完整。”
林萧看了她一眼。
“你连这个都知道？”
夜迦低下头，语气平稳。
“天后法则里，有旧制的影子。”
说得轻巧。
手却在袖中攥紧了。
林萧没追问。
他抬手。
人皇幡展开。
幡面一卷，灰黑色的战场被生生撕开一道虚空裂口。
三十六万将魂的军阵，整整齐齐列在深处。
铁甲森森。
杀意沉沉。
陆沉看到那一幕，眼神狠狠一震。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但真正亲眼看见时，那股压了万年的森严军威，还是让他胸口猛地一紧。
林萧道：“先把你的人送进去。”
陆沉一怔。
“进哪？”
“回营休整。”
四个字。
陆沉愣了一息。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万年前，也有人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过这四个字。
他右拳抵心，三息不落。
转身对着身后的残魂，低喝一声。
“斥候营——归队！”
七百八十九道残魂同时列阵。
没有喊。
没有哭。
只是整齐地抬起手，化作一把从黑暗中递出的刀。
然后，第一道魂影迈进人皇幡。
第二道。
第三道。
到第十道时——
幡内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军号。
不是冲锋号。
是认人。
幡中那三十六万将魂的军阵，出现了万年来的第一次波动。
有人抬头。
有人停步。
有人在队列里认出了旧日的军号。
“斥十四？”
“斥三十一？”
“你还活着？”
一句句压得很低。
比吼更重。
陆沉站在幡口，眼眶没红。
残魂没有泪。
但他的魂火明显晃了一下。
他最后一个踏到幡口。
临入幡前，回头看了一眼点卯钟。
“那三个兄弟，我会回来接。”
林萧没回话。
只抬了抬手。
幡内，蒙渊已经迎上来了。
他看着那批衣甲残破、魂体残缺的斥候，先是沉默了一息。
随后抬手，亲自替陆沉补上半截旧甲。
动作不快。
但很稳。
“斥候营。”
他开口时声音低沉，像从铁锈里磨出来的。
“辛苦。”
陆沉挺直背脊。
“断后未退，军令未失。”
咚。
幡内三十六万将魂同时敲了一下胸甲。
没有多余的话。
这一声，已经够了。
姜桓从旁走过来，目光扫过斥候营残魂身上的锁链痕，眉头立刻压了下去。
“不是普通清洗。”
他抬手捻起一缕残痕。
“王庭在你们旧军籍里埋了反向钩子。只要坐标被修复，旧档就会自动苏醒。”
蒙渊眼神一沉。
“想把我们和这条路一起锁死？”
“差不多。”姜桓道，“而且不止锁死——是要顺着这条线，反查到所有碰过这条路的人。”
林萧站在幡外，意识投影短暂落入幡中。
他把照魂碑碎角和锁魂桩私纹一并丢了过去。
“看这个。”
蒙渊一把接住，扫了一眼，目光当场冷了下去。
“玄衡外务线的私纹。”
姜桓接过碎角，指腹在上面一抹，冷笑出声。
“这帮人想钉你的档案，结果把自家暗库的门牌号也送过来了。”
林萧问：“能定位？”
“能。”
姜桓说：“圣子府在星渡城西区有一处暗库，专收旧案、旧档、旧口供。你要真把这条线撬开，星渡城当年那场清洗——谁签的字，谁下的令——能翻出来一半。”
林萧记下了。
圣子府想给他钉死。
他先把对方的库房拆了。
幡影一收。
陆沉的魂影重新站在了点卯钟前。
他没有离开。
是留了一缕意识在外，等那三个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