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面在脚下发烫。
苏名跑过豁口边缘时,鞋底的橡胶被烧软的柏油粘住了一瞬。他没停,硬生生把脚拔出来,踩着装甲车残骸的翻覆履带跳过了那道三米宽的裂口。
落地的一刹那,腰侧的伤口撕裂开来。
他闷哼了一声,摁住伤口,继续跑。
桥对面的雇佣兵被爆炸冲散了建制,但没散干净。苏名穿过浓烟时,看见三个身影从左侧翻倒的路障后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其中一个脸上全是血,耳朵里大概还在嗡嗡响,端着枪的手在发抖。
苏名没减速,甚至加速了。
他从燃烧的装甲车残骸旁抄起一块被炸飞的车门铁皮——边缘烫手,他不在乎——挡在身前,低着头往前冲。
“哒哒哒——”
那个满脸血的雇佣兵终于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铁皮上,火星乱溅,震得苏名虎口发麻,但铁皮没穿透。装甲车的车门钢板比普通铁皮厚得多,这三十斤的重量此刻值千金。
苏名举着铁皮冲到那人面前。
雇佣兵还在扣扳机,弹匣空了,咔咔的声音在烟雾里格外刺耳。
苏名把铁皮往前一送。
三十斤的钢板拍在那人胸口,连人带枪掀翻在地。另外两个雇佣兵从侧面包抄过来,一个拔出手枪,一个抽出战术刀。
苏名没有回头看他们。
他把铁皮往地上一砸,从身上那瓶所剩无几的洗洁精里挤出最后的几滴,抹在脚下的桥面钢板上。然后他往前跨了两步,站到了干燥的路面上。
拿刀的雇佣兵第一个追上来。
他踩上那片洗洁精覆盖的钢板时,左脚打了个趔趄。就这一个趔趄,苏名已经转身,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侧面。
“咔。”
关节反方向弯折的声音混着惨叫,那人扑倒在地,战术刀脱手飞出。
第三个雇佣兵举着手枪,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瞄准了苏名的胸口。
苏名盯着枪口。
他没有躲,以他现在的速度根本躲不开。
但那个雇佣兵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刚才亲眼看见一辆货车把两辆装甲车炸上了天,又亲眼看见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举着一块铁皮穿过火海。
苏名朝他走了一步。
雇佣兵往后退了一步。
苏名又走了一步。
雇佣兵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桥面上的碎石,身体往后一晃。
就这一晃的工夫,苏名扑了上去,左手拍开枪管,右手的掌根撞在他的下巴上。雇佣兵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翻了个白眼,没了动静。
苏名弯腰捡起那把手枪,掂了掂,塞进腰间。
桥面的火还在烧,他没回头看那片烟花散尽的天空,一头扎进桥对面的黑暗里。
五公里。
他跑了大概三公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引擎声。
至少三辆,车灯的光柱从背后追上来,在他身前的路面上投下他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长,晃得很厉害。
头狼的人。
苏名快撑不住了,腰侧的血沿着裤腿一路淌到了鞋里。每迈一步,鞋底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拐下公路,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车队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刹车灯在前方两百米处亮起。车门打开,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往两侧扫。
苏名趴在灌木丛里,摁着伤口,一声不吭。
手电光从他头顶三十公分的地方扫过去,灌木的枝叶挡住了他的身形。
他等了十五秒,等那群人往反方向搜过去之后,从灌木丛里爬出来,继续跑。
第四公里的时候,他看见了码头方向的灯塔。那座废弃灯塔的灯早就不亮了,但月光照在塔身的白漆上。
还有一公里。
身后的搜索队发现了他。手电光重新锁定了他的背影。
“站住!”
苏名没理。
“砰!”
第一发子弹打在他右脚前方半米处,碎石溅起来划破了他的小腿。
苏名继续跑。
“砰!”
第二发从他左肩穿过。
子弹穿透了冲锋衣和皮肉,从肩胛骨上方的软组织贯穿而出。苏名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他用右手撑住地面,没有倒。
左臂垂了下来,不听使唤了。
他把左手塞进冲锋衣的拉链里,用衣服兜住整条胳膊,继续跑。
八百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百米。
他看见了那间渔棚,木板搭的,屋顶长满了海草,歪歪斜斜地蹲在码头尽头。
三百米。
“砰!”
第三发打在他右侧腰间,和之前的刀伤重叠在了一起。
苏名这次没能站住。
他整个人扑倒在碎石路上,脸磕在地面上,嘴里满是铁锈味和沙子。
他趴了两秒。
然后他把右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个塑料袋——七百三十二块六毛还在。旁边是那根断了的红绳。再旁边,是U盘。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五十米。
苏名拔出腰间缴来的手枪,转身,单手举枪。
准星在晃,他的手也在抖。但他还是扣了两次扳机。
两声枪响。
第一发打中了最前面那个雇佣兵的大腿,第二发打飞了第二个人手里的手电筒。
追兵条件反射地扑倒在地,开始寻找掩体。
苏名扔掉空枪,弹匣只有两发,转身继续往码头跑。
最后一百米。
他跑到渔棚前用那把系着断红绳的钥匙捅进锁孔。
手抖得厉害,插了三次才对准。
锁开了。
渔棚里停着一艘深灰色的充气快艇,军方标准配置,发动机罩上印着编号。
苏名解开缆绳,把快艇推下码头的斜坡。充气艇底部刮着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后又有子弹打过来了,两发,三发,打在木板渔棚上,碎片横飞。
快艇入水。
苏名趟着没过膝盖的海水,翻身滚进了快艇。他趴在艇底,伸手去够发动机的启动拉绳。
左手废了,右手在抖。
他用牙紧紧咬住拉绳,用还能动的右手裹住,拼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扯。
引擎没响。
追兵已经跑到了码头边缘。
他又扯了一下。
引擎咳嗽了两声,听着像个被吵醒的老头。
第三下。
“突突突突——”
引擎炸响了。
苏名把油门推到底,快艇一下弹出去,艇首高高翘起,拍碎了一片浪花。
码头上的枪声在身后炸开,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白色的水柱。但快艇已经冲出了射程。
苏名仰面躺在快艇底部。
海水从充气边缘漫进来,浸湿了他的后背。伤口泡在咸水里,痛得他再没半点力气。
他用右手摁住胸口的拉链口袋,U盘还在。
快艇在浪尖上颠簸,发动机的轰鸣声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他盯着天空,夜空干净得过分,几颗星在头顶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老枪。”
没人应。
“醋……我记着呢。”
快艇冲进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