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僵在座位上,目光紧盯着木地板那道狭窄的缝隙。
速效救心丸,他最后的生命防线,就这么离他而去。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颗褐色小药丸落入黑暗后,被某只路过的蟑螂当成夜宵拖走的悲惨画面。
“老赵,别看了,掉下去的药丸不能吃,不卫生。”李长风在他身边低声说,眼神却紧盯着那群不速之客。
赵刚第一时间将大飞拉到自己身后,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头准备扑击的猎豹。他认得这帮人的路数,跟刚才洗浴中心那群混混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这帮人,手上是见过血的。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岁,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到手臂盘踞着的一条狰狞黑龙纹身。他踩在塑料凳上的那只脚穿着一双鳄鱼皮鞋,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
他没看别人,目光径直落在了苏名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就是你,动了我的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旁边立刻有人凑上来翻译。
大飞从赵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阵仗,腿肚子有点转筋。他小声问赵刚:“老赵,这……这是刚才那帮人的升级版?”
赵刚没好气地回了句:“闭嘴,吃你的虾。”
大飞委屈地缩回脑袋,拿起一只烤虾,却怎么也塞不进嘴里。
苏名没理会那个黑龙纹身的男人,他只是用勺子在面前的菠萝饭里划拉了一下,确认里面确实没有虾仁了,才抬起头。
“他先动的手。”苏名回答得理所当然。
黑龙纹身的男人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胸口的龙纹跟着他的肥肉一起颤动。
“在曼谷,我的人动手,那叫规矩。你动我的人,那他妈叫找死。”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阴狠,“金虎那个废物,连个学生都摆不平,还得我黑龙亲自派人来给他擦屁股。”
“黑龙?”赵刚眼神一凛。
这个名字他来之前做过功课,如果说刚才的金虎帮只是盘踞在唐人街边缘的街头团体,那黑龙会就是这一片真正的地头蛇,从地下拳赛到走私,无恶不作,是曼谷警方都头疼的顽疾。
看来,今天这顿饭是吃不安生了。
李长风和老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绝望。
果然,苏名的任务,从来就没有顺利结束这个选项,只有中场休息。
黑龙拍了拍手,他身后的人群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高近一米九,浑身肌肉虬结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赤着上身,手臂上缠着白色的麻绳,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泰拳短裤,短裤上绣着一只咆哮的猛虎。
他一走出来,旁边正在烤串的摊主像是看到了鬼,手一抖,一整排烤肉都掉进了炭火里,连摊子都顾不上就往后缩。
周围几桌原本还在喧哗的本地酒客立刻噤声,急忙丢下钱,拉着同伴匆匆离开,生怕多看他一眼就会招来横祸。
“认识吗?”黑龙得意地指着那个男人,“绞肉机巴颂,我黑龙会黑市拳赛连续三年的总冠军,三十二场KO,零败绩。他最喜欢用膝盖把人的肋骨一根根顶碎。”
巴颂配合地原地跳了跳,双拳在空中打出几记迅猛的空击,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他用力一跺脚,脚下的木板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扬起下巴,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苏名一桌,重点在苏名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现出残忍的轻蔑。
然后,他吸了口气,胸腹间的肌肉块块隆起,八块腹肌轮廓分明,充满了力量。
“嗷——!”
巴颂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展示着自己的力量,极尽挑衅。
这声咆哮吓得大飞一哆嗦,手里的烤虾“啪嗒”一声掉进了面前那盆滚烫的冬阴功汤里,溅起几滴汤汁。
“哎我虾!”大飞心疼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捞。
赵刚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吼道:“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你那只虾!”
黑龙很满意巴颂带来的威慑效果,他抱着胳膊,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苏名:“小子,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自己打断两条腿,从这里爬回报馆街,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指向大飞:“至于这个胖子,把他留下,那头宝贝猪值多少钱,就在他身上割多少肉下来。”
“第二个选择呢?”苏名问,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个选择,”黑龙笑得更开心了,“让巴颂帮你选。”
赵刚的脸色沉如锅底,他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将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他那身在常人中堪称强壮的肌肉,在绞肉机巴颂那非人的体格映衬下,竟显得有些单薄。
李长风已经悄悄打开了手机,准备随时将这里的定位发给大使馆的武官。
老赵则默默地弯下腰,试图把手伸进木板的缝隙里,想看看能不能把那颗救命的药丸给抠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苏名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就像吃饱了准备去结账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黑龙以为他要选,巴颂以为他要打,连赵刚和李长风都以为他要动手。
然而,苏名只是默默地、平静地端起了桌上那盆还冒着滚滚热气、刚刚掉进去一只虾的大份冬阴功汤。
那是一个足以装下三四个脑袋的大海碗,里面红油翻滚,柠檬草和南姜的味道混合着海鲜的鲜气与辣椒的辛辣,直冲鼻腔。
大飞眼睛一亮,以为苏名是准备把汤端开,方便他捞虾,顿时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苏名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扶着碗边,感受着陶瓷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他看了一眼碗里那只孤零零的烤虾,又抬头看了一眼摆好架势、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泰拳冠军巴颂。
黑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他妈什么战术?
饭前喝口汤,润润嗓子再打?
还是说……这是龙国某种神秘的战前礼仪?
巴颂也愣住了,他从没见过,有谁会在开打前,先慢悠悠端起一盆汤的。
他看着苏名,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苏名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对巴颂说了一句:
“麻烦让一让,你挡着我去拿勺子了。”
巴颂:“?”
他下意识地侧了半步,露出了苏名他们这桌旁边的另一张空桌。那张桌子上,大排档老板刚刚放下了一捆干净的餐具,其中有一个用来给大锅分汤的长柄不锈钢大汤勺,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巴颂看着苏名镇定地从他身边走过,拿起那个汤勺,然后又端着那盆汤,一步步走了回来。
他重新站在巴颂面前,左手端汤,右手持勺。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平静的脸。
巴颂那被无数次重拳锤炼过的战斗直觉,终于在此刻向他的大脑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警报。
一股莫名的巨大恐惧感,从他尾椎骨升起,传遍全身。
他不知道这恐惧从何而来,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端着汤、拿着勺子的年轻人,比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危险一百倍!
巴颂全身的肌肉立刻绷紧,摆出了他最能发挥全力的标准泰拳起手式,双目圆瞪,紧紧地盯住了苏名。
大飞靠着赵刚的肩膀,小声问了一句:“老赵,他该不会是要拿汤泼人吧?”
赵刚没回答,但他有个很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