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三人离开后，制图室的门被风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顾昭昭把散落在制图台边缘的几张草稿纸归拢。
翻面。
盖住刚才画的那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面前铺了大半台面的硫酸纸。
这是一张航天发射架的承重结构图。
进度走到第三版了。
前两版被她自己毙掉。
第一版的底座承力设计过于保守，冗余质量太大。
第二版修正了质量，但横向抗风载荷分布不均，在西北戈壁的极端风况下存在结构共振隐患。
第三版是她连夜重构的。
承力框架从传统的格构式，改成了筒体加环梁的混合结构。
筒体承接竖向载荷。
环梁分散水平剪力。
两者通过斜撑连接，形成一个自适应的力传递路径。
理论上可行。
但计算量堪称恐怖。
每一个节点的应力值都需要纯手工推演。
没有计算机辅助软件，连能直接套用的工程计算手册都没有。
这个时代的国内航天发射架设计，底层数据几乎是一张白纸。
只能从最基础的材料力学公式起步，一个节点一个节点死磕。
铅笔尖触底。
0.3mm的线条在坐标格上精确延伸。
笔锋挪到承力筒体的壁厚取值区。
她在草稿纸边缘写下一组联立方程。
四个未知数。
分别对应空载静停、满载竖立、起竖过渡状态、最大风速倾覆力矩四种工况。
方程推导到第三行，铅笔芯断了。
她从笔筒里摸出新的一支，继续写。
门被敲了两下。
“进。”
苏晓凛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昭昭，你要的红茶泡好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股清脆。
“放桌上，谢谢苏姐姐。”
苏晓凛端着搪瓷缸走进来。
目光触及制图台上繁密的图纸和算式，她的脚步立刻放轻了，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茶放下，她没走，顺手帮顾昭昭把桌角凌乱的铅笔排齐。
“昭昭，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顾昭昭没抬头，铅笔在纸面上走得飞快。
“计算纸。”
“还要多少？”
“A4规格的工程计算纸，五十张。”
她语速极快：“不够的话先调三十张来，明天补上。还有，0.3的铅笔芯拿两盒。三角板——”
她扫了眼桌面的工具。
“三十厘米的太短了，找一把四十五厘米的来。”
苏晓凛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边点头一边快速记录。
“库房里的计算纸不知道够不够五十张，我先去确认。”
“不够就去印刷室调。格式要五毫米方格，蓝线版，不要红线的，红线拍照翻印会跟工程线混淆。”
“记下了。”苏晓凛转身。
“等一下。”
苏晓凛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顾昭昭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茶，重新放下。
“画图台的灯泡快坏了，左边那盏频闪。苏姐姐，得换个高亮度的，至少100瓦。”
“好，我去拿新灯泡和梯子，顺便找电工来。”
苏晓凛轻声关门离开。
制图室重归安静。
第三版承重图的上半部分计算完毕。
顾昭昭在关键节点精准标注出应力值和安全系数。
笔尖下移，来到发射台底座与地面锚固系统的连接区。
这部分更复杂。
戈壁滩地基条件极差，风化砂岩层承载力见底，传统扩展基础在极端载荷下极易产生不均匀沉降。
必须设计一套深层桩基系统，将载荷直传稳定岩面。
但桩基长度强依赖地质勘察数据。
西北基地的地勘报告还没送到。
她在图纸空白处标注：“待补——地质勘察报告（西北基地，编号待定）。”
跳过盲区，继续往下推进。
发射架旋转平台设计。
火箭在厂房内水平组装后，要靠旋转平台转运至发射工位，再起竖至垂直状态。
这期间，结构要硬抗火箭自重、液压推力、侧向风载荷三重夹击。
方向不同，大小随起竖角度实时突变。
这是个完全的动力学难题。
她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个简化动力学模型。
将起竖过程离散成若干角度步长，逐帧计算受力状态。
铅笔在纸上画出角度坐标。
0度、15度、30度、45度、60度、75度、90度。
七个关键角度。
每个角度对应一组联立方程。
七组方程，二十八个未知数。
她拿起计算尺。
……
两个小时后。
苏晓凛第二次送东西进门。
制图台上已经铺满了写满数据的草稿纸，用秃的铅笔头堆了五六支。
顾昭昭左手压着三角尺，右手在新的硫酸纸上勾画旋转平台细部构造。
“纸放这儿，苏姐姐。”
她用下巴点了一下桌角唯一的空隙。
苏晓凛放下三十张计算纸和两盒笔芯。
“四十五厘米的三角板只找到一把旧的，没豁口，能用。”
“给我。”
顾昭昭接过，掂了掂分量，翻看刻度线精度，点头。
“行。”
“灯泡换了。”苏晓凛指着头顶，“150瓦的，电工说再亮线路负荷就受不住了。”
“够了。”
苏晓凛看着那堆密集到挑战人眼极限的受力分析图，又看了看顾昭昭眼底的疲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强硬的温柔。
“昭昭，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
“不困。”
“食堂的早饭热了三回了，你得吃点东西。”
“一会儿吃。”
苏晓凛没再劝，拎起铁皮文件柜旁的暖水瓶，把搪瓷缸续满。
动作利落，完全不显声响。
顾昭昭握笔的手没停：“谢了，苏姐姐。”
门再次关上。
顾昭昭终于放下三角尺，揉了揉左腕。
关节酸胀。
她活动了几下手指，重新握住铅笔。
旋转平台的初步框架落成。
细部构造等材料参数确认即可定型，整体承重思路已经彻底走通。
筒体加环梁混合承力，桩基穿透风化层，旋转平台走中心承重加外圈导轨的双支撑流派。
动载荷靠对称液压缸组全盘分散，扼杀单点过载隐患。
她在右下角落下版本号：
“V3.1——初步方案，待地质报告/材料参数后修正。”
签名，日期：1982年1月。
搁笔。
目光扫过桌角那几张被翻面盖住的草稿。
那是之前给江屹画的人物关系图。
陈维明、赵庆年、陆安安、顾婉。
四个名字，四条线，蝇营狗苟，勾心斗角。
但那不是她的目标。
她的目标在头顶。
在大气层之外。
在三百公里外的近地轨道上。
顾昭昭抽出那几张草稿，折叠，塞进印着“安全室”的牛皮纸信封，封死，扔到桌角等江屹来取。
她翻开一张崭新的工程计算纸。
在正上方写下一行全新的标题：
“载人飞船返回舱再入热防护——方案预研”
笔尖重重落纸。
5500°C的等离子体。
0.12秒的峰值热流。
她必须抢在腊月二十八前，把这套方案的总框架砸到龙老办公桌上。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