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老把那份报告推到桌中间。
封面印着红色机密字样，右上角是手写编号。
顾昭昭扫了一眼落款单位——西北航天基地。
“三天前收到的。”
龙老靠回椅背。
“孙长明亲笔写的，走的是我办公室的直通密件渠道。”
秦北海端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孙长明是西北基地的总指挥，放着正常审批流程不走，动用首长密件通道，事情级别非同小可。
“看看。”龙老示意。
顾昭昭拿起报告。
标题直白——《关于依托120吨级液氧煤油发动机及国产碳纤维技术启动运载火箭升级项目的请示》。
她逐行往下读。
第一段：120吨级液氧煤油发动机试车成功，气蚀与共振两大工程瓶颈被攻克，具备工程样机转化条件。
第二段：京市碳纤维中试线投产，T700级实现量产。原金属壳体替换为碳纤维复合材料后，整箭减重预估百分之十五至二十。
第三段：建议立即立项，将120吨发动机装配至长征系列芯级，配合碳纤维壳体，大幅提升近地轨道运力。
末尾附带技术可行性分析和资源清单。
顾昭昭合上报告，放回桌面。
“怎么看？”龙老问。
“孙长明的判断没有问题。”
顾昭昭开口，“120吨发动机验证完毕，碳纤维量产线跑通，这两块拼在一起，构成了火箭升级的绝对条件。数据扎实，资源估算精准，他准备了至少一个月。”
龙老点头。
“那你同意他的方案？”
“我没说同意。”
顾昭昭看着他，“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只做火箭升级？”
秦北海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半空。
张怀国抬起头。
顾昭昭抽出空白信纸，拔下笔帽，边写边说。
“把120吨发动机塞进现有长征框架，只是个工程优化方案。稳妥，可行，风险低。”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左端写下“火箭升级”，右端写下“载人航天”。
“但我们手里握着的牌，不仅够打一个升级。”
她迎上龙老的视线。
“首长，为什么不直接落地载人航天？”
龙老身体前倾了两寸，目光落在顾昭昭手里的纸上。
“说下去。”
顾昭昭笔尖重重点在“载人航天”四个字上。
“核心技术障碍，我只列四条。”
“第一，大推力运载火箭。120吨级发动机单台推力足够，采用芯级四台加助推器四台并联，总推力破九百吨。送七吨级飞船入轨，储备绰绰有余。”
“第二，火箭减重。T700碳纤维的减重数据是我亲自算的。省下来的重量全部转化为有效载荷，足够留给生命保障系统。”
“第三，返回与回收。东风系列弹头的再入大气层技术极其成熟。防热材料和弹道计算直接平移，新研项目只剩降落伞和着陆缓冲，门槛极低。”
“第四，生命保障。座舱密封、氧气循环、温控。这是全新领域，需要从头搭建。”
笔尖离开纸面。
“前两条已经解决，第三条有现成技术可以直接抄。真正从零开始的，只有第四条。”
顾昭昭直视龙老。
“孙长明手里捏着一副王炸，却只打算拆开当单牌打。载人航天是工程问题。只要是工程问题，就能拆解击破。”
龙老站起身。
他走到墙上的大比例尺军事地图前。
“昭昭。”龙老背对众人，“美国和苏国搞载人航天，花了多少钱？砸了多少年？”
“美国水星到阿波罗，二十年，两百五十亿美元。苏国量级相当。”
顾昭昭直接报出数据。
龙老转过身。
“我们没那么多钱，国家现在首要任务是经济建设，军队在过紧日子，更没那么长的时间。”
“所以我不是要搞登月。”
顾昭昭接话，“第一步目标只定近地轨道载人飞行——送上去，绕几圈，安全接回来。”
“美国人花两百多亿，是因为他们一切从零建。”
“我们不搞面子工程，可以直接套用东风五号的洲际导弹发射阵地，共用现成的测控网。”
“加上碳纤维减重带来的燃料节省，我们可以用极低的‘白菜价’，办成超级大国砸金山才能办成的事！”
龙老盯着她。
“那到底需要多少经费？”
“先给我十天。”
顾昭昭答道，“十天出总体方案，我给您精确预算。”
“十天？”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
顾昭昭语气平稳，“这段空档，足够我搞定载人航天的总体架构、分系统规划、经费概算和推进时间表。腊月二十八，方案放您桌上。”
秦北海实在忍不住了。
“烛龙的改进、碳纤维的扩产、飞控代码重构，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算过排期。”
“烛龙改进下午已发包，孙伟今晚接手代码重构，碳纤维移交周胜利团队。航天的总体架构正好用来填补春节前的工序空窗期。”
张怀国靠在椅子上，彻底闭上嘴。
龙老重新坐回椅子。
“最后一个问题。”
他双手交叠，“为什么非要现在提？顺着孙长明的方案稳扎稳打，等将来国力上来了再谈载人，不稳妥吗？”
“窗口期没了。”
顾昭昭语速加快。
“120吨发动机试车，美苏的卫星必定拍到了。碳纤维量产，工业情报网迟早漏风。”
“现在美苏的太空竞赛已经到了白热化。”
“如果被他们察觉到我们在航天底层的突破，‘巴统协定’的禁运级别绝对会立刻拉满，把我们按死在地平线上！”
“精密仪器、测控设备，所有跟航天沾边的供应链将被全部卡死。”
“做火箭升级花三年，再论证载人花五年，八年后，我们将面对一个全系统封锁的铁桶！”
“但现在启动顶层设计，资源打通并线推进。”
她站直身子。
“更重要的是战略威慑。”
“当我们的航天员出现在近地轨道，美苏在谈判桌上都要重新评估东方的分量！”
“我们不仅能打破技术封锁，还能在两大阵营之间拥有绝对的统战价值，让全世界重新评估我们的国防工业底蕴。”
“这种威慑力，比火箭多拉两吨铁疙瘩管用百倍！”
龙老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方案什么时候出？”
“腊月二十八。”
“除夕前两天。”
龙老自语了一句，抬眼看向顾昭昭。
“好！”
“孙长明的报告我先压着。等你载人航天方案出来，两份放一起比对。方案立得住，火箭升级直接并入载人航天总框架。”
“如果立不住——”
“立得住。”
顾昭昭斩钉截铁。
龙老大笑。
“120吨发动机、T700碳纤维、天眼雷达，你之前放的炮都响了。”
龙老收起笑容。
“我等着！”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把手时忽然回头。
“除夕那天，你们几个，还有昭昭，把你外公也叫上，都来我家吃顿热乎饺子。这是命令，谁也不准请假。”
“是！”秦北海立正。
顾昭昭想了想，提出条件：“吃完饺子，能借您书房接着审方案吗？”
龙老脚下一顿，指着她笑了半天，推门离去。
秦北海和张怀国对视一眼。
得，这顿年夜饭估计要吃成项目攻坚会了。
……
入夜。
吉普车驶出中南海西门。
北风卷着落叶撞上挡风玻璃。
车内暖风呼啸。
江屹稳稳踩着油门，汇入车流。
“回基地？”江屹看着前方。
“回。”
江屹转动方向盘。
车身微微颠簸。
借着车顶昏暗的灯，顾昭昭咬掉钢笔帽。
笔尖压上纸面，留下第一行重字。
《载人航天工程总体技术方案（初稿）》
车窗外，京市街头的红灯笼已经高高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