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化工园区。
碳纤维中试线已经连续运转了整整两周。
车间里二十四小时三班倒，预氧化炉、低温碳化炉、高温碳化炉，三台设备连轴转，一分钟都没歇过。
顾昭昭站在车间末端的检测台前，手里捏着第三批产品的力学测试报告。
报告是温彻刚从检测室送过来的，纸上的油墨印子还没干透。
温彻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不停地颠。
“说。”顾昭昭没抬头。
温彻咽了口唾沫，声音压着但挡不住那股直往上顶的劲儿。
“拉伸强度，最高值4920兆帕，最低值4880兆帕，波动幅度百分之零点八。”
他停顿了一下。
“连续三批，全在这个区间里，没有跑偏。”
顾昭昭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弹性模量、断裂伸长率几组核心数据。
全部达标。
她合上报告。
“波动降到百分之一以内了。”
“顾总工，这意味着——”
“意味着可以签交付单了。”
顾昭昭把报告放到桌上。
温彻的嘴巴张了张，又猛地闭紧。
他使劲点了两下头，转身跑出车间，边跑边喊：“苏姐！苏姐！达标了！”
苏晓凛正在园区门口跟值班哨兵交接巡逻记录，听见温彻掀翻屋顶的嗓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
当天下午，顾承远从基地赶到园区。
他进车间的时候，顾昭昭正坐在那张破办公桌前填写交付清单。
顾承远走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力学测试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放下。
“昭昭，确认了？”
“确认了，三批数据一致，工艺参数锁死了，不会再漂。”
顾承远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指尖压在“T700”那几个字符上，用了点力，把纸面压出一道折痕。
“交付数量？”
顾承远抬头问。
“首批一百公斤，全部运往601所，白帝II验证机的机翼蒙皮和承力框架等着米下锅。”
顾昭昭把写好的交付单推过去。
顾承远拿起来扫了一眼。
交付单位：601航空设计研究所。
物资名称：T700级聚丙烯腈基碳纤维。
数量：100公斤。
交付日期：1981年12月1日。
押运负责人一栏空着。
“这一栏我来填。”
顾承远拿起笔，在押运负责人后面端端正正签上自己的名字。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
“舅舅，一百公斤材料，江屹派两个人押运就够了，不用你亲自跑。”
“我去。”
顾承远拧上笔帽，语气不容商量。
“这批东西从生产线下来，到601所接收入库，中间每一个环节我得拿眼睛亲自盯着。”
顾昭昭没再反驳。
顾承远把交付单折好装进公文包，又问：“601所那边谁接？”
“张怀国主任亲自接。”
顾承远拉拉链的手顿住了。
国防工办的主任，到研究所大门口去接一批中试材料。
“张主任说了什么？”他抬起头。
“他说让我们保证质量，数量他不担心。”
顾昭昭低头继续翻开下一份文件，“质量出了问题他拿脑袋担。”
顾承远笑了一下。
“那他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
12月1日。
凌晨四点半，天黑得像锅底。
园区仓库门口，两辆军用卡车发动机轰轰响着，排气管喷出浓白的雾气。
一百公斤碳纤维分装在五个铝合金密封箱里。
每箱二十公斤，逐一称重、贴封条、打上编号，两人一组抬进车厢。
顾承远裹着军绿色棉大衣，站在车板跟前亲自清点。
江屹派了四名武装战士随行护卫，全副武装。
顾昭昭站在仓库大门口，看着最后一个箱子被防滑绑带死死固定在车厢内侧。
“舅舅，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顾承远重重拍了一把车厢板，翻身上了副驾驶。
车队驶出园区大门。
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渐渐缩成两个小点，最终融进公路尽头的夜色里。
苏晓凛走到顾昭昭身边。
“回去睡会儿？”
“不了。”顾昭昭转身朝车间走，“趁这两天设备空出来，我要做一组工艺优化试验。”
苏晓凛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拔腿跟了上去。
……
12月3日。
中枢所在地，龙老的办公室。
张怀国半边身子挨着沙发，膝盖上平摊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他是一大早从601所直奔过来的。
脸上的风尘都没顾得上洗，下巴冒着一层青茬子。
龙老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同一份报告的副本。
报告的抬头加粗加黑：《国产T700级碳纤维首批交付及性能验证报告》。
张怀国一直等龙老翻完最后一页，才挺直后背开口。
“龙老，601所的检测结果和长空基地的数据完全对上了。拉伸强度稳定在4880到4920兆帕之间，弹性模量、断裂伸长率全部合格。”
他停顿片刻，语调拔高。
“601所的总工程师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批材料的性能指标，有些单项参数比日本东丽原厂的还要高出两个点！”
龙老慢慢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
“产量呢？”
“目前中试线满负荷运转，月产能大概在两百公斤左右。”
张怀国答道，“够白帝II验证机用。但要是铺开到后续的其他型号，塞牙缝都不够。”
龙老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怀国，你觉得这条中试线，稳不稳？”
张怀国给了个极直白的回答。
“稳。连续两周三批产品，数据波动不到百分之一。昭昭的脾气您清楚，东西没彻底砸实，她不会往交付单上签字。”
龙老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一条中试线，月产两百公斤。够一架验证机用。”
他背对着张怀国说，“但我们不是只造一架飞机。”
他转过身。
“扩产！立刻启动两条新建产线的规划，目标年产能从吨级提升到十吨级。”
张怀国霍地站了起来。
“是！”
“选址、设备、人员配置，让昭昭出方案。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那条线需要什么。”
龙老补了一句，“资金方面，我去协调。”
张怀国敬了个标准军礼，转身大步朝门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龙老叫住他。
“怀国。”
“龙老指示！”
“告诉昭昭三个字。”
龙老的目光穿过整间办公室，沉甸甸地落在张怀国身上。
“干得好。”
张怀国怔了一瞬。
随即重重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