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颖恩站在那扇墨绿色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声音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像上次那样在门口来回走圈。
门开了。
裴珩站在门里。
他看着她,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
“请进。”他说。
林颖恩跨进门槛。
公寓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和室外的冷风形成鲜明对比,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杯底压着一份翻开的文件,旁边是一支钢笔和一瓶已经拧开盖子的墨水。
“裴珩。今天下午你去找我爸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裴珩伸手把茶几上的钢笔拿起来,笔帽拧好。
“你为什么越过我直接去找我爸?为什么要拦纪怀瑾的事?他是我的未婚夫。他的项目遇到困难,我爸好不容易找到人帮他——”
裴珩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站在那里。
等到她胸口起伏的节奏稍微缓下来了一点。
然后他开口。
“我从头说。你听完,再做判断。”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抽屉拉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质摩擦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文件夹,每个脊背上都贴着标签。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
“从火锅那天起,我回去之后我查了一下西山项目的公开信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合理的途径能帮他一把。”
他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所以我联系了几个在建筑行业有经验的人——律所以前做过建筑纠纷的客户,还有一个在城建局做技术顾问的退休工程师——让他们从侧面了解一下西山项目的情况。最初几天,并没有发现明显的违规。总包方撤出是事实,材料商缩手也是事实。从表面上看,他确实只是运气不好。”
他把便条拿起来,露出下面那份打印好的资金流向明细表。
“但有一个细节一直对不上——资金流向。项目工程款中有几笔款项的去向和账面记录不符。数额不算特别大,单笔看起来都在正常范围内,但路径复杂,经过了两三家中转账户。我托人继续往下追,但这些账户的最终归属一时查不清楚。直到昨天晚上。”
“昨晚你父亲给我打了电话。他很高兴,说找到了一个姓郑的施工队老板,是他的老关系,愿意接西山项目。他让我今天上午去一趟律所,帮他草拟一份合作意向书,把合同条款把关一下。我当时也觉得这是好事。郑老板我侧面了解过,口碑不差,施工队的资质也是齐全的——做过政府项目,工程质量验收记录清白。”
“今天早在起草意向书之前,我按照惯例把郑老板的工商注册信息、过往项目的竣工验收记录、以及他和西山项目可能产生的关联做了最后一次核查。就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从书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在核查郑老板和西山项目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时,我发现纪先生在几个月前,已经把自己在西山项目中的部分股权,质押给了一个叫‘裕丰资本’的机构。”
他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股权质押合同的摘要,白纸黑字,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四个月前。
签名字迹端正而用力,是纪怀瑾的笔迹。
“这家机构表面上做的是正常的商业融资,不做工程,不做材料,专门做一件事——找那些工期紧张、资金链有问题、急于找人接盘的项目,以提供短期融资为条件,要求项目方以股权或核心资产作为担保,在合同中设置极为苛刻的工期和违约条款。一旦项目不能在约定期限内完工,股权自动转移。”
“西山项目的质押条款我逐条看过。如果不能在约定期限内完工并完成验收,纪怀瑾名下的股权将全部转给裕丰资本。不是一般的违约罚息——是控制权转移。到那时候,项目就不再是他的了。而按照目前工期延误的情况和重新招标的进度来算,完成期限非常紧张。要的,很可能就是让他完不成。”
他停了下来,看着她。
林颖恩站在茶几前面,手里攥着那份质押合同的影印件。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甲方、乙方、质押标的、违约责任、期限——但每一个字拼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纪怀瑾。
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他在上海,给她写信说项目进展顺利,说等他回来就去吃馄饨,说马连良下个月在广和楼有演出他提前订了票。
四个月前他已经在质押合同上签了字。
“所以你今天下午去找我爸——”
“郑老板那条线本身没有问题。你父亲找对了人,也谈好了条件。问题在于——”裴珩把那份意向书的草稿从文件堆里抽出来,放在质押合同旁边。
“如果林家和郑老板签了合作意向书,你父亲的名字就会和西山项目正式关联在一起。而一旦项目因为质押问题出了问题——孙达明在幕后启动股权转移程序、或者项目本身因为工期和资金的双重压力出了纰漏——你父亲的名誉、林家的关系网、甚至你母亲在银行界的信誉,都会被卷进去。”
“纪先生没有告诉你父亲股权质押的事。他甚至没有告诉你。他可以有自己的考虑——不想让你担心,不想在婚前让你知道他的困境——但作为律师,我不能让你和你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他那个质押合同的潜在背书人。这就是我今天下午告诉林伯父的全部内容。”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所有材料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旁边是他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在今天下午之前,我多次建议他主动向林伯父说明情况——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他拒绝了。他希望项目在结婚之前恢复正常。”
林颖恩抬起头看着他。
她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当然不会主动告诉她。
他在医院门口站在路灯下等她,大衣上全是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回来就为了看她一眼。
他想做那个能扛住一切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想做那个能扛住一切的人。
在北海的游船上求婚时他说“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最好的生活——不是最真实的生活。
她把那份质押合同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胡同里路灯亮着,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枝桠的影子和路灯的光交替地扫过她的脸,明明暗暗。
裴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墨绿色的毛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深秋的湖水。
他没有走上前去。只是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转身走进厨房,把杯子里的水倒掉,重新倒了杯温水。
然后打开柜子,拿出那罐干柠檬片。
他夹了两片放进杯子里,然后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先喝水。”
林颖恩转过身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裴珩站在她对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认识你三十多年。你喜欢谁、选谁、嫁给谁,我都是祝福。但如果有人利用你的信任,把你和你父亲推进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摸清楚的局里——我就不能只是看着。”
“你可以怪我。但这件事,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去告诉你父亲,将来……到那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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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大宅的铁艺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圈,笼着门前那棵石榴树的枯枝。
林仲濂和周令仪并肩站在门口。
林仲濂的大衣外面又披了件厚棉袍,领口的狐皮领子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
周令仪的羊绒披肩裹到了下巴,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冷不冷?”林父伸手把妻子肩上的披肩拢了拢。
“不冷。”林母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胡同口的方向。
她的手指在披肩穗子上无意识地绕着,绕了一圈又一圈。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两束白光从胡同拐角处转过来,照亮了青石板路面上那层薄薄的霜。
一辆黑色别克缓缓驶近。
车灯照亮了院门口那棵石榴树,把枯枝的影子投在院墙上,随着车身的移动而缓缓变换角度。
“回来了。”林父说。
别克停在院门口。
引擎没有熄火,车灯还亮着。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裴珩先下车。
林颖恩也从车里出来。
林母已经走下台阶。
她走到女儿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林颖恩敞开的衣领拢紧。
“阿姨。”裴珩站在车旁。
林母转过头看他。
隔着几步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肩头,他大衣上还沾着车里带出来的暖气,肩上落了几片细雪。
“谢谢你,裴珩。”
“应该的。”
林母揽着女儿的肩膀往屋里走。
林颖恩走到台阶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珩还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没有上车,也没有走。
林父走下台阶,对林母说:“你们先进去。”
然后走到裴珩面前。
“如果不忙的话,上去我书房再喝杯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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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浴室里水汽氤氲。
林颖恩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沿着锁骨滑下去。
热水冲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都泡得起了皱。
她换上睡衣,头发还在滴水。
林母端着一小瓶山茶花油走进来,顺手把门在身后虚掩上。
她看到女儿一头湿发坐在床沿上,她把山茶花油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干毛巾走到女儿身后,包住她湿漉漉的发尾,一绺一绺地按压。
“头发不擦干,明早起来头疼。你这个习惯从小就不改——每次洗完澡就往床上一躺,头发湿着就睡。后来你去德国,你爸老念叨,说颖恩一个人在那边,肯定又湿着头发睡觉。我说她长大了自己会注意,他说不会。”
“确实不会。”
周令仪没有接话。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按压发尾。
然后拧开山茶花油的瓶盖,倒了小半勺在掌心里——油是淡黄色的,黏稠而温润,在掌心里被体温慢慢焐热。
然后从发梢往上,一缕一缕地抹匀。
山茶花油的香气在安静的卧室里弥漫开来。
林母的手指穿过女儿的发丝,在头皮上轻轻按揉,从额际往后,从头顶往两侧。
林颖恩闭上眼睛,让母亲的手指在她头皮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恩恩。”林,手指还在女儿发间轻轻梳理着,“你怎么想的。”
林颖恩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不懂了。”
“可我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他的一切。他瞒我是真的,对我好也是真的。这两个都是真的,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可以把戒指摘下来就完了。但他不是假的。他只是——太想在我面前做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了。”
林母的手指从女儿发间抽出来,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叠好。
然后坐到女儿身边,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林母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我好累。”
林母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累就睡。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不管发生什么,爸和妈都在这里。你三十多年前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以后这孩子不管走到哪里、遇到什么事,我都会替她兜着。你爸也是这么想的。”
林颖恩没有说话。
她靠在母亲肩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院子里石榴树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映出两个坐在桌前的剪影——一个头发灰白,一个脊背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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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亮,林颖恩就醒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
把翘起来的那撮碎发用指尖抿了点水按下去。
最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高领黑毛衣换上,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呢子背心裙。
她没有化妆。
只是往脸上拍了点冷水,又抹了一层薄薄的面霜。
面霜是母亲从洋行拿回来的德国货,有淡淡的洋甘菊味。
她涂面霜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眼底那圈青灰——昨晚大概只睡了三个钟头。
转身推门下楼。
楼下的厨房里,林母已经起了。
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子在油锅里翻着油条。
油条是王妈一早揉的面,林母亲手炸的——她炸油条的手艺是年轻时在上海跟一个宁波师傅学的。
林父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当天的晨报。
林颖恩走下楼梯的时候,拖鞋踩在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林母刚好把最后一根油条夹出来放在油纸上沥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手里的筷子没停。
“起来了?粥刚好,油条刚出锅。今天炸得比上回好——你尝尝,上回你说不够脆,这回我多醒了一个时辰的面。红糖馒头也蒸好了,王妈天没亮就起来揉的面,她说红糖这次用的是义乌的,比上次广东的更甜。”
“闻到了。在楼梯上就闻到了。”林颖恩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
她看了一眼父亲手里的报纸,伸手把报纸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个面,又放回他手里。
林父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了看报纸,又抬头看了看女儿。
“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林颖恩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
林母把油条和红糖馒头端上桌,又端来一碟酱黄瓜、一碟炒鸡蛋、一小碗肉松。
林颖恩夹了一根酱黄瓜,咬了一口。
林仲濂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和妻子对了一个眼神。
“恩恩。”
“纪怀瑾那边的事,从法律上讲,不是死局。股权质押本身是合法的商业行为——问题出在他没有及时披露,也没有在婚前让你知情。但质押不等于转让,只要在期限内把资金补上,合同可以解除,股权可以赎回。”
林颖恩的手还握着勺子,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圈。
“裴珩说,他在查的过程中摸到了一些线索。裕丰资本之前做的几单类似项目,在合同条款的设计上存在一些可以被追诉的漏洞——比如违约条款的设置超出了合理范围、信息披露义务在签约前没有得到充分履行。如果能找到足够证据证明对方存在恶意收购的意图,怀瑾的质押合同有机会被法院认定部分条款无效。”
“但裴珩也说了,这件事如果要解决,纪怀瑾自己必须去找裴珩,把该补的材料补上,该面对的流程面对。没有人可以替他做这些。他的选择,他自己要承担。至于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这个不需要任何人帮你判断。你从小到大,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这次也一样。不管结果是什么,爸妈都站在你这一边。”
林颖恩抬起头,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知道了。谢谢爸。谢谢妈。”她说。
然后站起来,把碟子里的剩粥喝完。
转身上楼去拿自己的包。
林颖恩在玄关换上皮鞋。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林母走过来在她大衣口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刚炸的油条,用油纸包了两层,里面还夹了张纸巾。
“粥我让王妈装保温壶里了,你带到医院去,查完房喝。中午别忘了吃饭,别光顾着写病历。食堂今天应该有红烧带鱼,你打一份,别又只吃馒头和清炒白菜。馒头不顶饿,你一站就是几个钟头——”
“妈。”林颖恩站在门口,大衣的扣子已经扣好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她看着母亲,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您啰嗦了。”
“嫌我啰嗦就好好吃饭。”林母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的一小团毛球捻掉,“路上小心。电车上有冰,上下车别急。”
林颖恩推开院门。
北平冬日清晨的空气冷冽而干燥,灰蒙蒙的天空下,胡同里的早点摊已经开了,炸油条的香气和煤炉的烟味混在一起,被冷风裹挟着穿过整条巷子。
隔壁院子里有小孩在背书,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踏着青石板路往电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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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医院。
林颖恩做完最后一台手术,换了便装坐在办公桌前。
窗外天色已暗,后院的银杏树在路灯下光秃秃地站着,枝桠投出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
她拿起电话听筒,拨了纪怀瑾公寓的号码。
“喂。”
“是我。”林颖恩说。
“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她能听到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咝咝地响,和远处他公寓里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
那个时钟是他从上海带过来的,老式木壳钟,每到整点会敲响,她上次去他公寓的时候被那个钟的报时声吓了一跳。
“颖恩——”
“对不起。我不该瞒你。我以为可以在结婚之前解决——我以为只要赶在年前把工期追回来,郑老板那边对接上,材料商重新谈好,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
“四个月。那么长的时间,你都没有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我怕你知道了之后——”
“怕我知道了之后不嫁给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颖恩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眉心揉了揉。
“明天你去找裴珩。把该补的材料都带上,该说的都说清楚。”
“他会告诉你怎么处理质押的事。你去见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你会来吗?”
她顿了顿。
“我去不方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纪怀瑾说了一声“好”。
林颖恩挂掉电话。
听筒搁回去的时候磕在底座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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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怀瑾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前台助理认识他——之前纪先生来开过项目合规审查的会,助理正要拿起内线电话往裴珩办公室通报,纪怀瑾摆了摆手,说约好的,自己进去。
办公室里。
裴珩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西山项目的所有材料——昨晚林仲濂又给他送了一批文件。
纪怀瑾走了进去。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裴律师。”纪怀瑾先开口。
“纪先生。请坐。”
纪怀瑾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裴珩面前。
“这是我手头所有材料。质押合同的原件,还有全部信函、西山项目从奠基到现在每一笔工程款的支出明细、总包方撤出前后的内部会议记录。没有遗漏,没有隐瞒。”
他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桌上,然后从公文包最里层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所有文件的最上面。
“这个是我昨晚写的。不知道法律上需要什么格式,就按我的理解把事实陈述了一遍。如果有问题,你告诉我怎么改。”
裴珩拿起那份情况说明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裴珩逐页看完,放下文件,抬头看纪怀瑾。
“材料齐全。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第一,我会和裕丰资本的法务代表联系,就质押合同中的若干条款提出质疑。他们的违约条款设置超出了《民法》债编关于违约金合理上限的规定,这一点有判例支撑。第二,需要你把全部口头约定整理成书面备忘录,越详细越好——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具体承诺内容。第三,西山项目的工程进度和资金缺口需要重新核算,以便在必要时向法院证明你方的履约能力和还款计划是真实可行的。这三点,你能否配合?”
“能。”纪怀瑾说,“需要我做什么,你说,我来做。时间我可以配合——白天在事务所,晚上回家整理备忘录。三天之内把所有口头约定的书面材料给你。”
“那就好。”裴珩把材料整理好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委托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在“代理权限”那一栏里,已经用铅笔打了一个括弧,里面写了几个字——“包括但不限于与裕丰资本的法务谈判、质押合同效力争议的代理、相关民事诉讼的全权代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纪怀瑾,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今晨的霜化了之后,树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纪先生。法律上的事我可以帮你。但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纪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珩转过身来看着他。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的书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文件交接完毕后,裴珩把委托书推到纪怀瑾面前,又推过去一杯刚倒的热茶。
纪怀瑾在委托书上签了字。
他没有立刻起身告辞,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裴珩的肩头,落在书柜最上层那一排按年份排列的判例汇编上。
那些精装的法律典籍脊背笔挺,像一排沉默的法官。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
“裴律师,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林家。你坐在伯父对面下棋,他下不过你,一边悔棋一边说你棋风太狠。颖恩给你续茶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她看了你一眼。就是那一眼—,我当时忽然就明白了,你就是那个人。”
“颖恩心里有一个人。一开始我就知道。”
“我追了她大半年,她一开始没答应。她说她现在不想谈恋爱,我说那我可以等,她说你不用等。后来我才明白她说‘不用等’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对谈恋爱没兴趣,她是心里有一个人,腾不出位置。她是那种——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很多年的人。”
纪怀瑾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裴珩。
“直到两年前,她忽然松口了。那天我从她医院门口接她下班,她坐进副驾驶,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说——‘我们试试吧’。我当时高兴得差点闯红灯。我以为她终于走出来了。我以为时间久了,我做得够好,她会把那个人忘掉。”
“其实我们感情一直很好。这两年里她对我很认真,我们是真的在努力经营这段关系。她会记得我不吃葱,会在值完夜班之后还跑来我的项目现场给我送宵夜,会在我妈寄来围巾之后专门写信去道谢。她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的。”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珩。
“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她心里那扇门从来没有对我真正打开过。我站在门外敲了两年——她给我开了一扇窗,但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我以前一直不承认。现在不得不承认了。我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原本不会跟人争什么。但这件事上,是我非要争一口气——我不信自己比不过你。拼事业,拼对她好。结果……我的事业出了问题,我可以自己扛。但如果人品也出了问题——瞒着她、瞒着林家、在伯父面前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那就是我自己活该。”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大衣。
他把大衣抖开,披在肩上,扣子没有系。
“所以今天从你这里出去之后,我会去林家。把该认的错认完,然后退掉这门婚事。”
裴珩也站了起来。
他把白开水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纪先生。”
“林颖恩是你的未婚妻。你们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六,林家从未说过要暂缓或停止这桩婚事。你今天说的这些——你不能替她做决定,也不能替她定义她的感情。这是她自己的事。你如果现在去林家说要退婚,你不是在给她尊重——你是在替她做选择。这对她不公平。”
纪怀瑾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听完这段话。
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来,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第一反应是维护她。但裴律师——我不是在揣测她。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她在你面前是什么样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只不过你和我一样——都在装不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
“纪先生。”裴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怀瑾没有回头。
大衣的一角还搭在手臂上,垂下来,被走廊里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裴珩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
然后他开口。
“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建筑师。这一点不会变。”
纪怀瑾站在门口。
“谢谢。”他说。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楼梯口的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纪怀瑾走后,裴珩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把纪怀瑾留下的材料一份一份整理好,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
然后他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远处有鞭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大概是哪家小孩趁着元宵节提前放了。
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
晚上,裴珩忙完律所的事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玄关换了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怎么样。”
“材料都交了。后续方案已经发给裕丰资本,等他们回应。”裴珩靠在书桌边上,手里握着听筒。
沉默了片刻。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她的呼吸声。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林颖恩问。
裴珩握着听筒,没有回答。
“嗯,多谢你了。”她没有追问。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裴珩回到窗前站了很久。
他闭了眼睛,然后慢慢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