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107章 认
    身边的贵妇还在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云里点着头,适时地笑,在对方停顿的间隙插一句“是吗,那太有趣了”。

    余光不敢往露台那边飘。

    那道深灰色西装的身影,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落地玻璃门前,一半在灯光里,一半融在夜色中。

    云里把酒杯换到左手。

    她的手在发抖。

    不能抖。

    不能在今晚。

    不能在任何有人的地方。

    “克莱尔,你今晚真是太耀眼了。”公爵夫人凑过来,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云里弯起眼睛,正要接话——

    手指松了一下。

    她没感觉到。

    她以为还握着。

    直到听见那声脆响。

    香槟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香槟溅上她的裙摆,在墨绿色丝绒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湿痕。

    大厅里安静了半秒。

    眼神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半秒之后,云里笑了。

    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然后抬起脸,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做了个“哎呀”的口型,然后转向周围的宾客,声音轻快:“太高兴了,有些失态,让各位见笑了。”

    她说的是法语。

    语调柔软,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跟所有人分享一个可爱的意外。

    众人立刻笑了起来。

    公爵夫人笑着拍拍她的肩:“碎碎平安,按你们中国人的说法,这是好兆头。”

    云里笑着说“谢谢夫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正在被侍者迅速清理的碎玻璃。

    白色的餐巾铺上去,碎玻璃碴被扫进小簸箕,大理石地面被擦得光洁如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里重新端起一杯新的香槟,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她笑得从容,甚至在聊到某位评论家最近的恶评时,还能随口抛出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引得周围一圈人笑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

    裴珩没有上前。

    他一直站在原地。

    露台的玻璃门推开了一半,九月的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在弹奏的手风琴声。

    方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两杯新倒的威士忌。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裴珩,顺着裴珩的目光往大厅里看了一眼。

    “你认识她?”

    裴珩接过酒杯,没有回答。

    方景深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

    他不急,慢悠悠喝了一口酒,肩膀靠在玻璃门框上。

    “你们俩绝对认识。怎么回事?”

    裴珩把酒杯举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沉默了很久。

    方景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裴珩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想说的事,拿撬棍也撬不开他的嘴。

    他正准备换个话题,忽然听见裴珩开口了。

    “很多年前。在英国。”

    方景深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裴珩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大厅里那个酒红色的身影上。

    “……行。”方景深没追问。

    他知道追问也没用。

    裴珩肯说这几个字,已经是破天荒了。

    ---

    云里在洗手间待了五分钟。

    不是补妆需要用五分钟——她把门锁上,双手撑在大理石洗手台上,弓着身子,大口喘了十几下。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线没有花,口红没有溢,只有眼尾有一点不正常的红,像是揉了太多次。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十秒钟。

    然后打开手包,拿出那支正红色的口红,拔开盖子,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重新描了一遍唇形。

    上唇的峰,下唇的弧,唇角微微上扬的收笔——每一笔都精准利落。

    手不抖了。

    涂完口红,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很好。

    就是这样。

    云里回到大厅的时候,步履轻快。

    她在人群中穿梭,和这个碰杯,和那个贴面,某位收藏家问她新系列的创作灵感,她笑着说是“失眠的副产品”;

    有人打趣她今晚碎了一只杯子,她摊手说“那杯子太薄了,不怪我”;

    画廊主皮埃尔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有个沙特王子想认识她,她眨了眨眼说“那得看他买不买画”。

    社交场上的云里,是一个完美的、无缝的、闪闪发光的艺术品。

    裴珩靠在露台边,隔着那道落地玻璃窗,沉默地看着她。

    她跟人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头。

    笑到某个程度会抬手掩一下嘴。

    但他看得出来,她在刻意避开他。

    她走动的路线是有规律的——从大厅左侧绕到中央,再从中央移到右侧,和周遭的人交谈、微笑、碰杯,唯独不靠近露台方向。

    她在躲他。

    方景深看看裴珩,又看看大厅里那个酒红色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里的酒杯。

    “既然认识,去打个招呼?”

    裴珩没动。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方景深叹了口气。

    “行吧,你不去,我去。”他把杯底最后一口威士忌仰头喝干,放下杯子,整了整领带,

    “好歹把人家画买了,总得让人知道是谁买的吧。”

    他说着就往大厅里走去。

    裴珩的手抬了一下,要拦住他,又收回来。

    他重新靠回栏。

    方景深端着酒杯挤进人群,笑眯眯地凑到云里身边。

    他人长得周正,笑起来有股子自来熟的劲儿,在社交场合从不怯场。

    他等云里和身边那位收藏家聊完,适时地插了进去。

    “克莱尔小姐,”他微微欠身,递上名片,笑容得体,

    “恭喜恭喜,今晚的展览非常精彩。我是方景深,律师,在巴黎和北平都有执业。”

    云里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笑容不变:“方律师,谢谢捧场。”

    “不敢当。”方景深侧身,抬手指向露台方向,

    “刚才那幅《溺》,是跟我一起来的合伙人买的——裴珩,北平来的,也是律师。我们都是中国人,想着大家都是同胞,应该认识认识。”

    云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正撞上露台边那道目光。

    裴珩站在玻璃门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只有那道眉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大厅里人声鼎沸,香槟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夜晚里,没有人注意到露台边和人群中央,有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想逃。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想逃。

    想转身,想快步走出这个大厅,想跑到外面任何一条黑暗的街道上,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但她不能逃。

    她现在是克莱尔·云。

    巴黎艺术圈最炙手可热的新锐画家。

    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永远不会失态,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破绽。

    云里端起酒杯,朝露台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丝绒裙摆在脚踝边轻轻摇曳。

    脸上挂着的笑容得体又自然。

    可她每走近一步,心脏就跳得越快。

    胸腔里那个东西撞得太用力了,撞得肋骨都在隐隐发麻。

    她怀疑他是不是能听见——隔着这么近的距离,隔着衣料和皮肤,她的心跳声是不是已经大到足够被他捕捉。

    她在他面前停下来。

    隔着一步的距离。

    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下方那道浅浅的阴影,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和琥珀之外还有另一种气息——干净的、清冽的、不属于这个浮华名利场的味道。

    十年前在伦敦的冬日里,他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干净的,不属于她的,光明的味道。

    云里抬眼。

    与他的目光相撞。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十年光阴,隔着一步的距离,无声翻涌。

    裴珩看着她。

    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眼尾那道细细的线——是眼线笔描出来的,微微上挑,精致极了。

    他也看清了她眼底的微红,那不是腮红能遮住的颜色。

    她变了很多。

    头发染成了酒红色,漂亮得锋利又张扬。

    不再是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小姑娘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

    云里先开了口。

    她端起酒杯,笑容妥帖,语气轻快。

    “裴先生,久仰。多谢你买了我的画。”

    裴珩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容。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记得我了?”

    云里的笑容在那一瞬僵了一下。

    非常非常细微的一下。

    她笑着说:“怎么会。裴先生是今晚最慷慨的收藏者,我自然记得。”

    滴水不漏。

    裴珩没有给她继续装傻的机会。

    他盯着她的眼睛。

    “伦敦。”

    云里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

    像是面具被从边缘撕开,裂痕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再蔓延到每一块努力维持的肌肉。

    她垂下眼睛,盯着酒杯里轻轻晃动的香槟。

    气泡从杯底升起,一串一串,细细碎碎的,在液面破裂,无声无息。

    沉默了几秒。

    然后云里重新抬起头。

    笑容又回来了。

    “裴先生说笑了。”她的声音轻柔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伦敦我倒是去过,但我对您真没什么印象。可能是您记错了人吧。”

    她没有眨眼。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笑容稳稳地挂在脸上,仿佛这是真话。

    裴珩没有接她的话。

    “这些年,你还好吗?”

    云里的酒杯在指间微微发了一下抖。

    “我当然很好,”她说,

    “多谢裴先生关心。”

    有人朝这边走来。

    云里余光扫到了,是法国画廊主皮埃尔,身后跟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看气质像是收藏家或者评论家一类的人。

    皮埃尔走到近前,冲云里笑着招手:“克莱尔,来来来,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马蒂亚斯,他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云里已经转过身去,朝裴珩微微欠身。

    动作优雅,姿态得体,笑容无可挑剔。

    “裴先生,失陪了。改日有机会再叙。”

    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

    她走出几步之后,开始和皮埃尔交谈,听清了他身后的马蒂亚斯是一位瑞士私人美术馆的馆长,立刻笑着伸出手去,用法语说了句“幸会”。

    皮埃尔说了句什么,她弯起眼睛笑了,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珩目送她离开。

    她没有回头看他。

    裴珩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她被人群重新吞没,看着她端起一杯新的香槟,和那位洋人碰杯。

    裴珩转过身,重新面向露台外面。

    塞纳河上的游船亮着灯,慢悠悠地从桥下穿过。

    船上的音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是手风琴在拉一首很老的法国曲子,旋律温柔又忧伤,被夜风吹散在水面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火苗在夜风中摇晃了一下,被他的手掌拢住,稳稳地凑到烟尾。

    深吸一口。

    烟雾被吐出来的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裴珩把烟灰弹进栏杆外面的夜色里。

    烟灰飘飘摇摇地落下去,融进塞纳河上黑沉沉的波光里。

    大厅里传来一阵笑声,是云里的声音。

    她正在讲一个关于某位评论家的趣事,语调夸张又俏皮,把周围的人逗得前仰后合。

    裴珩没有回头。

    他靠在栏杆上,指间的烟明明灭灭,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裴珩把烟蒂按灭在栏杆上,丢进旁边的烟灰缸里。

    方景深在旁边安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老裴,你们之间到底——”

    “走吧。”裴珩打断他,转身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回去了。”

    他穿过大厅的时候没有停留。

    云里正和一群人站在《溺》那幅画前面,不知在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她抬起手比了个手势,腕上的银色手链在灯光里晃了一下。

    裴珩从她身后走过去,隔了大约五米。

    他没有看她。

    云里笑得更甜了。

    她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香槟是冰的,冒着细密的气泡,划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点刺痛。

    这种痛也很好。

    让她能够继续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