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65章 母子
    赛场之上,风驰电掣的身影从未停歇,马蹄踏过草地的声响混着风声,席卷整个皇家马术场。

    青少年组的赛事已然进入尾声,只剩最后一道一米五的双层水障,矗立在赛道尽头,是全场最高难度的障碍。

    观众们的目光,渐渐全都聚焦在那道玄黑身影上,屏息等着九号骑手的最后一轮冲刺。

    裴珩端坐马背,冷冽的眉眼只定定望着前方的水障,指尖轻轻攥着缰绳。

    黑马鼻息粗重,却异常沉稳,踏着匀速而强劲的步伐,朝着障碍缓缓加速。

    看台上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

    莉娅更是紧紧抓着裴琋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她的袖子里了,小声惊呼:“Cici,这个障碍好高啊,他、他能跳过去吗?比刚才那个还高这么多!”

    裴琋没说话。

    一双澄澈的眸子紧紧盯着赛场中央,小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得紧紧的。

    下一秒,黑马骤然提速。蹄铁重重砸在地面,带起一连串草屑与沙粒,朝着水障飞速冲去。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马的肌肉在皮毛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白雾。

    临近障碍的刹那,裴珩手腕微微发力,身形微微前倾,人与马形成一个完美的夹角。

    黑马应声腾空而起,矫健的身姿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四条腿舒展到极致,越过双层水障时,腹部几乎擦着横杆,却连一片横杆都未曾触碰。

    落地时轻盈又迅猛,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少年始终神色冷静,垂在身侧的手稳得不见一丝颤抖,冷白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没有因为成功跨越而有丝毫松懈,因为终点线还在前面。

    等黑马稳稳落地,朝着终点线冲刺时,整个马术场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尖叫声。

    看台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

    “天啊!太帅了吧!完美跨越!”

    “九号也太厉害了,这就是世界冠军的实力吗!你们看到刚才那个腾空了吗?教科书级别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稳的骑手,他全程都好冷静啊,连表情都没变过!”

    身旁的女同学全都激动地站起身,拼命拍手欢呼。

    伊莎贝尔脸都涨红了,拉着身边人不停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我就说他超厉害的!从第一轮我就看出来了!这也太完美了!他肯定拿第一!”

    莉娅也蹦蹦跳跳的,金色的卷发在风里晃来晃去,攥着裴琋的手使劲晃,差点把裴琋从座位上拽起来:“Cici你看到没有!他赢了!他真的赢了!太酷了!我就说他能跳过去!”

    看台上人群拥挤,众人全都起身朝着赛场中央张望,推搡间愈发喧闹。

    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举着望远镜,有人干脆站到了椅子上。

    裴琋被挤得微微踉跄,小皮鞋在台阶上打了个滑,刚想稳住身形,就看见身旁一个女生慌乱间抬手调整望远镜的焦距,手肘狠狠撞在莉娅身上。

    “啊!”莉娅惊呼一声,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着看台外的沙地区域倾斜而去。

    “莉娅!”裴琋脸色一变,瞳孔骤缩。

    她想也不想伸手死死攥住莉娅的手腕,指甲掐进莉娅的皮肤里,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拉。

    她的脚蹬着看台的台阶,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有松手。

    莉娅被拽了回来,踉跄着倒在看台内,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可裴琋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身子猛地朝外扑去。

    她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看台,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眼看着就要重重摔落在坚硬的沙地上——那个高度,摔下去至少是骨折。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像有人在尖叫。

    裴琋吓得闭上眼,小手冰凉,心脏骤然揪紧,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完蛋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黑身影快如闪电,驾着黑马朝着看台方向疾驰而来。

    裴珩几乎是立刻察觉到这边的意外。

    他刚刚冲过终点线,还没来得及减速,余光就瞥见看台上一个小小的人影翻了出来。

    他毫不犹豫勒紧缰绳,黑马被勒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几乎直立起来。

    随即黑马骤然转身,马蹄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踏着沙粒飞速冲到看台下方。

    裴琋下坠的瞬间,少年伸手。

    长臂稳稳揽住她的腰肢,五指收拢,像铁箍一样箍住她,一把将人揽至身前。

    可惯性太大,两人根本无法站稳。

    裴珩下意识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后背朝下,自己率先朝着沙地倒去。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的脸碰到地面。

    “嘭”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沙地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细碎的石子飞溅开来。

    裴珩用后背硬生生接住所有冲撞,粗糙的沙地、细碎的石子狠狠划过他后背的骑手服,肩甲处的布料瞬间被磨破,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

    有几粒石子嵌进了肉里,渗出细细的血珠。

    而裴琋被他护在怀中,安然无恙。

    只是被吓得不轻,浑身发颤,小脸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她的手还紧紧攥着裴珩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裴琋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她缓缓睁开眼,撞进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

    少年的眉眼近在咫尺。冷冽的轮廓柔和了几分,那双眼睛深邃又干净,像山间的深潭,像秋天的夜空。

    “没事吧?”少年率先开口,声音尚带着少年人的清冽,却格外低沉温柔。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裴琋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手掌在沙地上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我、我没事……谢谢你。”

    她目光下移,无意间瞥见他肩甲处磨破的布料,还有渗出来的血迹。

    “你、你受伤了!流血了!好多血!”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伤口,手指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怕弄疼他。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受伤的……”

    裴珩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背,不让她乱动。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覆在她瘦小的后背上,“别乱动,没事,小伤。”他撑着沙地,缓缓坐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布料破了一个大口子,皮肤上几道红痕渗着血珠。

    他伸手掸了掸肩上的沙粒。

    “真的不疼。”他看着裴琋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别哭。”

    “别哭。你看,真的不疼。”他动了动肩膀,向她证明自己没事,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裴琋吸了吸鼻子,用力忍着眼泪,忍得鼻翼翕动,忍得嘴唇抿得发白。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爱哭鬼。

    可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袖子蹭得脸都红了。

    然后裴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朝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医务室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扭到脚。”

    裴琋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好温暖呀。

    ———

    七十二个小时。

    整整三天三夜。

    阮鹿聆未曾踏出过实验室一步。

    她的眼睛熬得通红,眼底是深深的青黑,手指被香材染成了褐色。

    无数次的尝试后,终于在又一个黎明将至的时刻,迎来了突破。

    窗外还是黑的,天边有一线鱼肚白,将亮未亮。

    实验室的冷光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苍白。

    一方薄薄的香片,被精准置入防毒面具滤芯之中,放入模拟毒气实验舱。

    舱门关闭,毒气注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

    仪器数据飞速跳动。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闪烁,像心跳一样。

    然后——数字开始下降。

    缓慢地,但坚定地。

    从危险的红区,一点一点,降到了安全范围。

    芥子气浓度被直接降低四成。

    香片可持续起效一刻钟。

    一刻钟。

    九百秒。

    看九百秒,足够一个连的士兵从毒气笼罩的区域撤到安全地带。

    阮鹿聆缓缓拿起那枚承载着万千希望的香片,举到眼前。

    淡浅的药香萦绕鼻尖,清苦却又带着生生不息的暖意。

    她抬眸看向身旁同样疲惫不堪、却满眼期待的团队成员。

    林晚的眼眶红红的,杜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万景和站在人群后面,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嘴角却带着笑。

    阮鹿聆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嗓子因为几天没怎么说话而有些发紧:“就叫它,生息。”

    生,生之希望。

    息,息之所归。

    ———

    桌上的“生息”香片被小心翼翼收进特制木盒,木盒是陈师傅亲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

    万景和指尖摩挲着那份被翻得卷边的《物资截查记录》。

    上面“疑似军用物资”“扣押核查”的字样格外刺眼。

    “上次咱们把半成品香方和防护材料,裹在进口香薰耗材里海运,结果在舟山港被敌方密探截了整整三箱。”

    “不仅物资损失,还差点把咱们的运输线暴露了。那个接货的下线后来就断了联系,再也没找到。这次是‘生息’成品,每一片都能救前线士兵的命,绝不能再走老路。可新路子,谁有?”

    杜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镜反射着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试过伪装成高端香薰原料走空运。可现在中英之间的货运航线全被军方盯死了,尤其是带药香成分的片状物,过安检时会被X光直接照出来,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物。上次我寄了一批样品,还没出伦敦就被扣了,海关的人问这是什么,我说是香薰片,他们闻了闻,说有药味,直接就没收了。”

    “海运更不用说。港口盘查比上次严了十倍,华人物资一律重点抽检,连华侨寄回家的腊肉都要拆开看。我们那三箱被截的货,就是在舟山港被拦下来的,对方连我们的包装方式都摸清楚了。”

    林婉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我托了侨胞的私人渠道。那边本来答应了,说可以用他们的商船夹带走私。可他们刚被盘查过,船被扣了三天,货物全部翻了个遍。现在连我们的消息都不敢接,说‘沾着中国战场的东西,碰了就是掉脑袋’。电话打过去,对方一听是我的声音就直接挂了。”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私人渠道走不通。官方渠道更是死路。我们这几张华人面孔,往海关一站,就是靶子。”

    艾伦摊开双手,碧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奈:“我用英国本地科研机构的名义申报过,说这是‘植物提取物实验样本’,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找了我们学院的院长签字。可海关一查最终流向是中国,直接驳回了申请,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现在的政策是——凡是运往中国的防护类物资,一律不予放行,不管是什么名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军方现在把所有通往华东的运输渠道都封死了。陆路、海路、空运,能走的路全被堵住了。防护类物资根本碰都碰不到,别说我们这小小的香片,连红十字会的人道主义物资都要层层审批。”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能想到的伪装方式、运输渠道都翻了个底朝天。

    从“古董香料礼盒”到“儿童绘本夹层”——把香片压扁了塞进绘本的封皮里,可海关现在连书都要翻,一翻就露馅。

    从“侨胞私人行李”到“国际医疗援助物资”——前者要有人肯冒风险带,后者要有国际组织的背书,他们什么都没有。

    每一个方案刚冒出来,就被众人亲手掐灭。

    要么风险太高,一旦暴露整个团队都会被牵连;

    要么运输路线早已被敌方摸清,走一次被截一次。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阮鹿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还残留着“生息”香片的淡苦药香,那气味很轻,若有若无,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她的心。

    她的眼睛酸涩得厉害,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脑子里却还在转——还有没有别的渠道?还有没有漏掉的可能?

    万景和看着众人疲惫又焦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先到先这样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渠道,或者能换个思路的法子。今天大家都熬坏了,先回去歇着,明天再议。”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的木盒,眼神郑重:“‘生息’不能丢,也不能出事。咱们必须把它安全带回国。这是我们对前线将士的承诺。”

    阮鹿聆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指尖划过扉页上写的“生息配方”四个字。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可此刻看着,却觉得那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在纸上,也压在她心上。

    ———

    伦敦的深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阮鹿聆褪去白天的白大褂,身着一件米白色长风衣,风衣的腰带随意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长发随意披散,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

    她脚步缓缓走在静谧的街巷里,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生息的运输问题、海关的封锁、敌方的渗透。

    路过街角那家常去的法式甜品店。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只剩最后两块草莓蛋糕,奶油绵密雪白,顶上顶着鲜红饱满的草莓,淋着晶莹的果膏,在暖光下看着格外诱人。

    阮鹿聆驻足片刻,隔着玻璃看着那两块蛋糕。

    她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你好,麻烦把剩下的两块草莓蛋糕打包。”

    店员笑着装好蛋糕,把两块蛋糕分别放进两个精致的纸盒里:“女士,这是最后两块啦,祝您今晚愉快。”

    “谢谢。”阮鹿聆接过纸袋。

    她想起珩儿小时候最爱吃草莓蛋糕,每次吃到嘴角沾满奶油,笑起来的模样不知道有多可爱。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起。

    没走几步,便看见街边路灯下,站着一对年轻的母子。

    女人穿着半旧的针织裙,裙摆有些起球了,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开衫。

    她弯腰轻轻牵着小男孩的手,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穿着蓝色的毛衣,头顶的软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一丛小草。

    他正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甜品店的方向。

    女人低头看了看儿子,又抬头看了看甜品店。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宝贝,是不是想吃蛋糕呀?妈妈进去给你买一块好不好?今天妈妈发工资了。”

    小男孩立刻摇摇头。

    小手反握住妈妈的手指,晃了晃:“不用啦妈妈,我就看看。爸爸说不能随便乱花钱,要把钱攒起来。而且我想等爸爸回来,我们一起买,三个人一起吃才最甜。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阮鹿聆缓步走上前,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眼前眉眼干净的小男孩,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弯下腰,将手中纸袋里的一块草莓蛋糕轻轻拿了出来,递到小男孩面前。

    这块蛋糕裹着精致的包装盒,透明的盒盖上能看到里面雪白的奶油和鲜红的草莓。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抬头看着温柔的阮鹿聆,又低头看看那块漂亮的蛋糕。

    “阿姨,我不能要。”小男孩小声说道,声音软软的。

    阮鹿聆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顶,那头发细细软软的,像珩儿小时候一样。

    “拿着吧,这是阿姨特意送给你的。你这么懂事,这么想着爸爸妈妈,值得这份甜甜的蛋糕。回去和妈妈一起分享,两个人分着吃,会更甜哦。你一半,妈妈一半,好不好?”

    女人连忙上前,一脸不好意思地推辞。

    “这位女士,真的不用,太麻烦您了。他就是随口看看,不用破费的。我们这就走了,不耽误您——”

    “没关系的。”阮鹿聆笑着将蛋糕塞进小男孩手里。

    “孩子这么乖,就当是阿姨奖励他的,不用客气。你把他教得很好,很懂事。”

    小男孩抱着手里的蛋糕,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妈妈。

    见女人轻轻点头,他才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酒窝深深陷下去:“谢谢漂亮阿姨!阿姨你真好!”

    “不客气。”阮鹿聆站起身,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晚风再次吹过,女人牵着小男孩的手,慢慢走远了。

    小男孩走了几步还回头看她,挥了挥小手,嘴里喊着“漂亮阿姨再见”。

    阮鹿聆抱着剩下的一块草莓蛋糕,望着母子俩牵手离去的背影。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

    她的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又想起她的珩儿。

    每当看到这个年纪的孩子,她就不受控制地想到她的另一半心。

    那个被她留在北平、留在战火纷飞的故土的孩子。

    滚烫的泪意毫无征兆地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路灯的光晕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当年她离开时,她的珩儿才刚满四岁。

    正是这般软糯可爱的年纪,会迈着小短腿追在她身后,跑起来跌跌撞撞的。

    会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喊娘亲,声音又脆又亮,整座院子都听得见。

    会在她怀里蹭着撒娇,说要一辈子陪着娘亲,谁都不换。

    可这乱世飘摇,家国危难在前。

    她终究是狠下心,抛下了年幼的他,孤身远赴伦敦。

    这一别,便是整整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想起他。

    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在学堂里被先生夸奖,有没有在夜里哭着喊娘亲。

    每当深夜,思念与愧疚像藤蔓,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冰凉凉的,滑过下巴。

    街头车流不息。

    黑色的轿车、复古的马车接连驶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哒,车轮碾过地面带起飞尘。

    汽笛声时不时划破深夜的静谧,尖锐而短促。

    阮鹿聆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滑落,魂不守舍地抬眼,望向马路对面的街巷口。

    就在这一瞬。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马路对面,昏黄路灯直直落下,将那道少年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不过约十岁年纪,身形却已拔得修长挺拔,肩背笔直,像一株正在拔节的白杨。

    一身简约的深色衣衫,站在梧桐树下,落叶在他脚边打转。

    周身裹着与年龄不符的清冷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

    五官轮廓分明冷冽,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褪去了幼时的软糯稚气,眉眼间既有他父亲那般凌厉的气场,又分明藏着她记忆深处,珩儿从小到大未曾改变的模样——那双眼睛的形状,那个抿唇的弧度,那微微扬起的下巴。

    哪怕时隔五年,哪怕他已长成小小少年。

    她也能在千万人之中,第一眼就认出他。

    那是她的儿子。

    阮鹿聆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指尖冰凉,手指麻木得几乎握不住纸袋。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震惊与狂喜,像两股巨浪同时拍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要呼唤他。

    喉咙却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嘴唇在颤抖,下颌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

    只有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少年身影,把他的轮廓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

    “珩……珩儿……”

    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与颤抖。

    她死死盯着对面的少年,一遍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切。

    “珩儿!是娘亲!珩儿!你看看我!”

    她再也顾不上穿梭不息的车流,抬脚就朝着马路中央冲去。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来,车灯刺眼。

    司机猛按喇叭,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车轮在离她半尺的地方急刹,发出刺耳的尖叫。

    疾驰的轿车擦着她的衣角驶过,带起的风掀动她的风衣,衣摆高高扬起。

    马蹄声急促而来,马车夫勒紧缰绳,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她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左右都是车灯和黑影。

    她只能站在车流之中,拼命朝着对面挥手,眼泪模糊了双眼。

    嘴唇在颤抖,喊着“珩儿”的声音被车流声吞没,散在夜风里。

    马路对面的裴珩,终于缓缓抬眸,朝她看了过来。

    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仅仅对视了一秒。

    他便缓缓垂下眼眸,睫毛覆下来。转过身,迈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不要走!珩儿!你不要走!”

    阮鹿聆瞬间崩溃。

    她拼命想要穿过车流,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她踉跄着站稳,继续往前冲,衣摆被车流带起的风吹得翻飞。

    几次差点被车撞倒,司机探出头来骂她,她听不见。

    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得见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好不容易等车流散去,她跌跌撞撞、连跑带颠地冲到马路对面。

    梧桐树下空空荡荡。

    晚风卷着落叶飘过,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

    哪里还有半分裴珩的身影。

    树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地面,照着几片落叶。

    仿佛刚才的惊鸿一瞥,只是她日夜思念生出的幻觉。

    可她心里无比笃定。

    那不是幻觉。

    那就是她的珩儿。

    可他那般冷淡,那般决绝,一定是恨极了她。

    恨她当年狠心抛下他,恨她五年不曾归来,恨她从未尽过一日做母亲的责任。

    他每一个需要母亲的时刻,她都不在。

    阮鹿聆双腿一软,重重地蹲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她双手捂着脸。

    眼泪从指缝间疯狂涌出,打湿了掌心,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

    怀里的蛋糕纸袋,在她蹲坐的瞬间滑落。

    精致的纸盒摔在地上,盒盖应声散开,雪白的奶油溅在青石板上,鲜红的草莓滚落在一旁,沾了灰。

    她蹲在那里,浑身发抖,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就在她绝望到极致,浑身冰冷无助的时候。

    一只温热的、带着清浅温度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背。

    动作轻柔,一下一下,慢慢安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那手的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

    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她安抚他那样。

    就像是他小时候难过的时候,他的娘也是这么安抚他的。

    阮鹿聆的哭声骤然止住。浑身僵硬。她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

    她的双眼通红,泪痕布满苍白的脸颊,凌乱的发丝被泪水黏在唇角、额角。

    她微微仰头,缓慢地、一点点转过头去。

    昏黄的路灯落在少年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他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柔和,不再冷冽,不再疏离。

    裴珩就蹲在她的身后。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他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冷冽与疏离。

    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温柔,目光轻轻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别哭,我在这。”

    他刚才走开了,但他没有走远。

    他躲在转角处,看着她跌跌撞撞地穿过车流,看着她蹲在树下崩溃大哭。

    他走不掉了。

    下一秒,阮鹿聆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裴珩死死地拥入怀中。

    她抱得极紧,紧到几乎要将少年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双臂死死禁锢着他,十指交叉扣在他后背。

    她的脸埋进他微凉的发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满心满眼,都是蚀骨钻心的心疼。

    她的儿。

    她记忆里那个小小的稚童,那个迈着小短腿追在她身后的小小身影,那个抱着她的腿喊娘亲的软糯声音。

    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高了,长成了这般挺拔清俊的小小少年。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他的手臂比以前长了,他的声音变了,他的眉眼变了。

    可他的温度没有变,他身上的气息没有变。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抱着他,无声地痛哭。

    眼泪流干了,又涌出来,涌出来又流干。

    裴珩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眼睛望着远处路灯的光晕。

    那光晕在夜雾里散开,黄黄的,糯糯的,像小时候她为他留的那盏灯。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路灯下,母子俩紧紧相拥,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却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树。

    夜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五年的重逢,敲响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