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30章 雨深
    雨势缠缠绵绵落着,将静安寺的古殿裹得一片朦胧。

    那雨丝细密如织,从灰蒙蒙的天际斜斜飘落,打在殿顶的青瓦上,顺着檐角汇聚成串,垂落如帘。

    贺枫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檐角的雨水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久到肩头的衣衫被斜雨打湿,洇开一片深色。

    “雨下得太大,一时走不开,可否容我在此暂避片刻?”

    阮鹿聆回头她望着殿中慈眉善目的菩萨像,指尖轻轻拂过身侧微凉的木栏。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这话错了。佛是众生的佛,从不是哪一人所有,哪里有允不允许的道理。若是需要避雨,只管自行入内便是。”

    贺枫喉间微动。

    她和从前不太一样了,眉眼间多了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没有以前那么瘦,越发美。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知夏回来了。

    她一踏进殿门,一抬眼便撞见殿内的贺枫,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便往阮鹿聆身侧靠去。

    她压低声音:“二奶奶……”

    阮鹿聆只淡淡转过身,看向随后也赶回来的知秋:

    “事情都办妥了?”

    “回二奶奶,都妥了。”知秋垂首应道,气息还有些喘,“香油钱添了,功德簿也写了,您吩咐的修缮款都交给了寺里。”

    “办妥了,我们便走。”

    知秋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小臂,与知夏一左一右护着她,转身便要往殿外去。

    就在她脚步迈过门槛的刹那——

    身后贺枫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

    “只愿佛祖庇佑,护你心中所念,皆能如愿,岁岁安稳。”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叶子,却被风送得很远。

    阮鹿聆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停留,依旧挺直脊背,径直踏入雨幕之中,任由身后那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

    檐角垂落的水帘连成一片,湿凉的风裹着檀香与雨气漫在周身。

    阮鹿聆由知夏知秋一左一右护着,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缓步走出殿门。

    伞沿压得略低,遮住她大半侧颜,只露出线条清浅的下颌。

    知夏与知秋不动声色地对看一眼,眼底都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慌张——那人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城郊古寺,来得这般蹊跷,又这般凑巧。

    可两人都不敢在主子面前露半分异样。

    “二奶奶,方才寺里的素糕还合口味吗?下回咱们再来,奴婢多备些蜜饯,配着吃才好。”

    “雨还没小,咱们还是慢点走,别沾了湿气着凉。二奶奶您现在身子要紧,可不能受凉。”

    阮鹿聆垂眸看着脚下被雨水泡软的青石板,那石板湿漉漉的,泛着冷润的光,能照见人影:

    “还好,不必麻烦”

    “小心路滑便是。”

    说话间,寺外巷口已缓缓驶来了她们的乌木马车。

    车轮碾过积水,慢悠悠停在跟前,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车夫早早跳下来,躬身撑着伞候在一旁。

    知秋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虚扶着阮鹿聆的手肘:

    “慢些,二奶奶,台阶滑。您小心点儿,这青石板沾了水最滑了。”

    阮鹿聆微微颔首,正要抬步踏向马车。

    远处巷弄尽头又驶来一辆黑漆马车。

    车辕上嵌着枚锃亮的玄铁徽记,雕着裴家独有的勋纹,在雨幕里格外惹眼,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

    一道挺拔身影率先探出身,正是裴淙。

    他一眼便看见了廊下的阮鹿聆。径直撑着侍从递来的黑伞迈步下车。

    靴底踏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一步步朝她走来。

    裴淙走到阮鹿聆身侧,伸过手,掌心稳稳扣住她微凉的指尖,将她往自己伞下带了带。

    黑伞彻底将她笼住,半滴雨丝都落不到她身上。

    他低头看她:

    “没想到这雨说大就大。”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军营那边的事提早了结,我便过来接你一同回去。”

    知秋站在身后,心里暗暗犯嘀咕——

    军营在城北,这静安寺偏居城南,一南一北绕着大半个北平城,哪里谈得上顺路。

    可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阮鹿聆被他牵着,指尖能触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又垂下眼睫。

    裴淙便牵着她往自己那辆裴家马车走,脚步放得极慢,全然迁就着她的步调。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周遭的喧嚣都被隔得远远的,只剩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

    浴汤的水汽氤氲弥漫,将整间浴室熏得暖雾腾腾。

    阮鹿聆整个人浸在滚烫的热水里,肩颈消融在柔软的肌理中,水面浮着细碎的花瓣,丝丝暖意顺着毛孔渗进四肢百骸。

    那热气蒸得她脸颊泛红,像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连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水珠。

    她原本是想借着热水驱驱方才路上的寒气。

    可泡着泡着,思绪却渐渐飘远了。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热的水面,搅起一圈圈涟漪,眼神空茫地望着蒸腾的白雾,整个人仿佛陷在一场朦胧的梦里。

    连耳边的开门声都像是隔着一层纱,隐约听得不真切。

    “珩儿可醒了?醒了便喂他点米粉……”她声线微哑,随口问了一句。

    却迟迟没听见身后的回应。

    直到那道脚步声逼近,她才缓缓回过神,缓缓回头。

    裴淙立在桶边,手里拿着一条微干的素色毛巾。

    他轻声应道:“我刚看过,还没醒,雨天贪睡,多赖了两刻钟。奶娘守着,睡得很香,小脚丫都伸到被子外头了。”

    阮鹿聆没说话。

    只是默默转回头,重新闭上眼,将脸埋进蒸腾的热气里,只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

    那脖颈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几缕碎发散落其上。

    热水漫过锁骨,暖得人发困。

    裴淙蹲下身,坐在浴桶边缘,抬手轻轻拢了拢她散落在水面的长发。

    乌黑的发丝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着,他握着毛巾,一下下擦拭着她发间的水珠。

    擦着擦着,他的手缓缓下移,轻轻抚上她露在水面的肩膀。

    指腹顺着细腻的肌肤缓缓摩挲,那肌肤滑腻温润,被热水泡得发软,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垂眸望着她闭目的侧脸,声音放得极低,裹着暖雾飘在她耳畔:

    “我两三日后便得空,到时候我再去一趟静安寺。琋儿若能得观音庇佑,我便给寺里塑金身,香火永续。”

    阮鹿聆始终闭着眼,没应声。

    长睫纹丝不动,只任由热水裹着自己。

    唯有肩头极轻地沾了点暖雾的湿意,美得静谧又疏离。

    裴淙也不催她,依旧慢慢擦着她的长发。

    “今日在寺里,可有什么事发生?”

    阮鹿聆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没睁眼,声音轻得像水面飘开的雾:

    “不曾。”

    裴淙只低低应了一声。

    “那便好。”

    指尖又轻轻揉了揉她的肩,继续拿着干巾擦她的长发。

    满室只剩温软的静。

    ---

    院外的雨还淅淅沥沥落着,打在芭蕉叶上沙沙轻响。

    暖阁里的裴珩早醒了。

    小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揉着眼睛糯糯地喊:

    “娘……要娘……要娘亲抱……”

    奶娘牵着他走到廊下。

    雨丝飘在空气里,润得草木都发绿,芭蕉叶上挂满水珠,晶亮亮的,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裴珩一下子被外头雨景吸了注意力,小脑袋歪着看:

    “娘抱着我时,会讲好多下雨天的小故事……有小青蛙,还有小蘑菇……还有小兔子躲雨……”

    话音刚落,知夏便轻步走了过来,蹲下身逗他:

    “小少爷醒啦,睡得好不好?做梦没有?”

    裴珩往她怀里蹭了蹭,小嘴一瘪:

    “要娘。”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知夏放软了声音,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手,那小手暖暖的,肉肉的,像刚出笼的小包子:

    “娘亲今日淋了雨,这会儿正困着睡觉呢。小少爷乖乖的,别吵着娘亲,等她醒了再抱你,好不好?知夏先带你去吃点甜的,有桂花糕,还有你爱吃的枣泥酥。”

    裴珩扁了扁嘴,可一想到娘亲睡着了不能吵,还是点了点小脑袋:

    “好……”

    说着又眼睛一亮:

    “下雨天,可以踩小水洼,可以捡落叶!娘说踩水洼会长高高!还可以接雨水!”

    知夏被他逗笑,伸手牵住他的小手:

    “好,都听小少爷的。咱们先去踩小水洼,等娘亲醒了再去找她。”

    她牵着裴珩往院角花架边走。

    走时下意识回头一望,正和守在内室浴室门外的知秋对上一眼。

    知秋就立在门边,垂着手守着。

    门板隔着隐约的轻响,不真切。

    她耳尖微微发烫,脸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细听。

    ---

    窗外的雨丝绵密不绝,噼里啪啦敲在青瓦与窗棂上。

    汀兰院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暖光漫在梨花木桌椅上,添了几分沉静。

    许祯独自坐在桌后,指尖捏着一卷书,正给裴瑀检查作业。

    王婆子端着一碟精致点心并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步走进来。

    她将东西妥帖放在桌上,又顺手替她添了热茶。

    开口慢声道:

    “太太,雨下得这般大,天凉,您喝点热茶暖暖身子,也别总坐着伤神,仔细累着自己。这点心是新做的,您尝尝。”

    许祯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王婆子见状又赔着笑续了两句,絮絮说着府里的琐碎小事,什么厨房今日买了什么菜,什么门房来了什么人。

    话音落时,许祯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王婆子的发髻。

    一眼便瞧见她头上插着的一支赤金缠枝莲簪,成色鲜亮,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你头上这支簪子,倒没见过你戴过。”

    王婆子闻言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

    她连忙赔笑道:

    “太太说笑了,不过是旁人随手送的小玩意儿,粗陋得很,哪里入得了您的眼。不过是戴着凑个样子罢了,不值钱的。”

    许祯没说话。

    王婆子见她不再追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往前稍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

    “太太,奴婢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

    许祯依旧沉默,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王婆子又接着往下说,下巴微微往前努了努:

    “奴婢瞧着那位钟姑娘,可不是寻常来府里暂住的。依奴婢看,十有八九是老祖宗有意,要往少帅身边送的人。”

    她顿了顿,观察许祯的脸色。

    见没有反应,便继续道:

    “夫人您想啊,这府里如今这般光景。那位正是得意的时候。若是那位能进来,分一分那头的宠,对您而言,不见得就是件坏事。”

    “多个人分摊,反倒清净些。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到时候您这边……”

    这话刚落。

    许祯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王婆子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却看得王婆子心里发毛,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开口道,声音不疾不徐:

    “我倒不知,是你太高看‘她’,还是太小看‘她’。”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水微凉,入口苦涩。

    “下雨天,懒得听这些闲言碎语。你出去吧。”

    王婆子脸色瞬间一白。

    她连忙垂首噤声,再不敢多言半个字,只恭恭敬敬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惹了许祯不快。

    退出房门后,王婆子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抬手悄悄拔下头上那支赤金簪子,攥在手心。

    这支簪子是钟婧颜私下所赠。

    这些日子钟婧颜更是时常暗中给她塞些银两首饰,出手阔绰得很。

    今日没成想反倒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一时又慌又乱。

    只得攥着簪子快步走开,再不敢多做停留。

    ---

    窗外的雨势丝毫未减。

    敲在窗棂上的声浪一层叠一层,将室内的静衬得愈发压抑。

    那雨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永无休止。

    许祯指尖捏着裴瑀的课业册,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字里行间。

    笔尖悬在半空,却久久未曾落下一道朱批。

    桌上的热茶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

    忽然,她手腕一松,那本课业册便“啪”地一声被随手扔在桌上,纸页被震得哗哗翻了好几页。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室内,手指撑着额头。

    许祯望着窗外漫天雨幕,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周瑜吗。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是啊。

    既生瑜,何生亮。

    窗外雨声依旧,绵密不绝,像永远也下不完。

    ---

    雨早已停了,檐角还垂着细碎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轻响。

    阮鹿聆从软榻上缓缓醒转,周身带着几分酸软,连抬臂都觉轻懒。

    眼底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水汽,长睫轻轻垂着,像沾了露的蝶翼。

    脸颊还浮着未褪的淡粉,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刚睁眸,一道软乎乎的小身影便扑到榻边。

    “娘!你可算醒啦!珩儿等了你好久好久!”

    阮鹿聆伸手将小团子捞进怀里,轻轻揽着他。

    裴珩顺势趴在她身上,小脑袋蹭着她的颈窝,软乎乎的热气扑在她肌肤上,痒痒的。

    她抬手一下下顺着孩子柔软的发顶。

    “娘你睡了好久好久,”裴珩仰着小脸,小手扒着她的衣襟,叽叽喳喳地说,像只欢快的小麻雀,“雨都停了,爹爹刚刚带我去院角看小青蛙,还有小蝌蚪,游得可快了,你睡着都没陪我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蝌蚪黑黑的,尾巴细细的,游起来一扭一扭,可好玩了!”

    话音刚落,裴淙便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进门便笑着看向榻上相拥的母子俩,他径直在旁侧椅子坐下:

    “那是你娘贪睡,舍不得醒。”

    “不对!才不是!爹爹不许说娘睡懒觉!娘一定是太累了!”裴珩立刻皱起小眉头,一本正经地护着娘亲。

    阮鹿聆闻言,只淡淡抬眼,轻轻横了裴淙一眼。

    她用手臂微微支起身子,摸了摸裴珩的小脑袋,软声问:

    “珩儿饿不饿?吃过东西没有?”

    “吃了!”裴珩脆生生答道,“爹爹带我去吃的,有小馄饨,还有小包子!我给娘留了一个,放在桌上呢。”

    阮鹿聆轻轻笑了笑,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

    母子俩聊了几句,裴珩絮絮叨叨说着今天看到的青蛙、小蝌蚪,还有院角新开的栀子花。

    阮鹿聆听着,然后她轻声开口:

    “妹妹呢?”

    “妹妹还在吃饭,”裴珩眨眨眼,“奶娘喂她吃米糊,她不肯好好吃,一直扭来扭去。”

    阮鹿聆失笑,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我们一起去看妹妹好不好?”

    “好!”裴珩立刻来了精神,小身子在她怀里扭了扭,“我去跟妹妹玩!”

    阮鹿聆轻点了点头,便想撑着身子起身。

    刚一动便觉腰间一阵酸软,不由得轻轻蹙了下眉。

    裴淙立刻站起身,走过来。

    他低头对裴珩说:

    “珩儿先去找妹妹玩,爹待会儿和娘一起过去。你先去,告诉妹妹娘醒了。”

    裴珩虽舍不得娘亲,还是乖乖点头。

    他从榻上滑下来,理了理小袍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妹妹!娘醒啦!我来了!”

    待孩子走后,裴淙坐到床边。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腰侧,缓缓按着酸胀之处。

    他凑在她耳边,声音低低:

    “方才是我鲁莽了。”

    阮鹿聆闭着眼,睫羽轻轻垂落,没应声,也懒得理会他这话。

    裴淙又按了一会儿,才收回手,俯身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长发,柔声道:

    “能起来吗?要不要我抱你过去?”

    阮鹿聆睁开眼,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

    “我自己会走。”

    裴淙低低笑了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将她扶下床。

    ---

    两人一同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阳光透过落地长窗洒进来,落了一地碎金。

    裴琋坐在特制的小餐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是调好的米糊。

    奶娘正拿着小勺,耐心地哄着:

    “小姐乖,再吃一口,就一口。”

    裴琋却不肯,小脑袋扭来扭去,小嘴抿得紧紧的。

    她穿着一身粉嫩嫩的小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一看见阮鹿聆进来,她立刻眼睛一亮,小身子在餐椅里扭起来,小手朝她伸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阮鹿聆眉眼瞬间柔了下来,快步走过去,将女儿从小餐椅里抱出来,搂在怀里。

    “琋儿乖,娘来了。”

    裴琋窝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小脸贴在她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裴珩蹲在旁边,仰着小脸看妹妹,笑得眉眼弯弯:

    “妹妹,娘来了,你高兴了吧?”

    裴琋从娘怀里探出小脑袋,对着哥哥咿呀了一声,又缩回去。

    阮鹿聆抱着女儿,在软榻上坐下。

    裴珩趴在爹爹腿上,仰着小脸问:

    “爹爹,下午还带我去看小蝌蚪吗?”

    “好。”裴淙摸摸他的头,“爹爹带你去。”

    裴珩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妹妹:

    “妹妹,哥哥带你去看小蝌蚪。”

    裴琋听不懂,只是冲他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阮鹿聆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指尖轻轻抚过她细软的胎发。

    那头发软软的,带着奶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阮鹿聆低头看着女儿,柔声哄道:

    “琋儿乖,再吃几口好不好?”

    裴琋眨眨眼,小嘴微微张开。

    阮鹿聆接过奶娘递来的小勺,舀了一点点米糊,轻轻送到女儿嘴边。

    裴琋乖乖张口含住,吧唧吧唧嚼起来。

    裴珩在一旁拍手:

    “妹妹好乖!妹妹棒!”

    裴琋被哥哥夸得高兴,又张开了小嘴。

    阮鹿聆一勺一勺喂着。

    裴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母子三人。

    院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裴珩趴在爹爹腿上,渐渐困了,小眼睛一闭一闭的。

    裴淙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

    “困了就睡一会儿。”

    裴珩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

    “不困……要陪妹妹……”

    话还没说完,小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裴淙将儿子轻轻抱起,走到一旁的软榻边,将他放好,又替他盖上薄毯。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裴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见哥哥一睡着了,小嘴里便咿呀作声,小胖手直直指着裴珩的方向,像是要把他叫醒。

    裴淙伸手将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肚子:“琋儿吃饱了吗?爹爹带你出去走走,让哥哥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裴琋像是听懂了,笑得眉眼弯弯,小脚丫在半空里欢快乱蹬,小手抓着他衣襟不肯放。

    裴淙抱着她转身要往外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阮鹿聆:“一起?”

    阮鹿聆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些账本要理。”

    “带琋儿别在外头太久,雨后地上凉,风也带着湿气。”

    “好。”裴淙应了一声,抱着笑得欢快的裴琋,缓步出了偏厅。

    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阮鹿聆慢慢走到裴珩睡的软榻旁,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温热的小脸蛋,指尖顺着他柔软的发丝缓缓摩挲。

    望着孩子安稳睡颜的那一刻,她心头轻轻一软。

    可转瞬,思绪便这般轻轻顿住,再也没往下落。

    窗外雨纷纷,终究一念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