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暴雨,下得愈发猖狂。
豆大的雨点砸在三号院那古朴的琉璃瓦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如同战鼓般的密集声响。
院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对峙,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专案组的成员们如同一尊尊雕塑,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他们的制服,但没有一个人敢踏上那通往书房的石阶。
因为,就在这二十分钟里,院外那部负责现场指挥的加密卫星电话,已经快要被打爆了!
“王局!我是科技部的老张啊!你糊涂了?郑老是什么人?那是我们国家工业的奠基人!你们这么搞,是要寒了全国科技工作者的心啊!”
“老王!立刻让你的人撤回来!我命令你撤回来!郑老为这个国家流过血,就算有天大的误会,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对待功臣!这是政治问题!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的人,官衔一个比一个大。有的是现任的封疆大吏,有的是执掌要害部门的部长,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郑德胜当年亲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
负责现场指挥的王局长,那张国字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他握着滚烫的电话,看着站在石阶上那个如标枪般笔挺的年轻背影,手心里全是冷汗。
坦克站在刘茗身后,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他低声说道:“头儿,这帮老东西,都他妈跳出来了。再这么耗下去,恐怕今晚这事儿要被他们强行压下去。”
刘茗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楠木门。
他知道,郑德胜这只老狐狸,此刻正在书房里,好整以暇地等着。等着他的门生们把压力施加到最高层,等着自己这个不识时务的年轻人,在一片“顾全大局”的斥责声中,灰溜溜地收队。
这是阳谋。
是用他一生的功绩和盘根错节的人脉,编织成的一张无形的大网。
想用这滔天的“势”,来压垮他这个小小的副部长。
“撤掉外围所有的警戒。”
刘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王局长猛地一愣,“刘主任,这……”
“把车开到院门口,让他们都进去。”刘茗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说完,他解开风衣的扣子,脱下那件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外套,随手递给了坦克。
“守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然后,他孤身一人,迎着满院惊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条通往权力深渊的石阶。
……
书房里,檀香袅袅。
郑德胜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挥毫泼墨。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气定神闲,仿佛外面那场足以颠覆华国政坛的风暴,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刘茗推门而入,带进了一股冰冷的湿气。
“小刘啊,外面雨大,何必呢?”
郑德胜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笔下的那个“忍”字,声音苍老而平稳,“年轻人,火气太盛,容易伤身。来,坐下,陪我这个老头子喝杯茶,暖暖身子。”
他这副云淡风轻、仿佛长辈教诲晚辈的姿态,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已在这股无形的气场下心神失守。
但刘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正在表演的老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冰冷。
“郑老,您的戏,演完了吗?”
郑德胜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依旧精光四射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刘茗。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郑老放下笔,端起旁边早已沏好的大红袍,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我承认,你是个百年难遇的人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他抿了一口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把事情做绝了。今天你给我这个老头子一个面子,改天,当你遇到过不去的坎时,我这帮不成器的学生,自然也会拉你一把。”
这是威胁,也是拉拢。
是这位纵横政坛一生的老狐狸,最擅长的帝王心术。
刘茗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讥讽和悲哀。
他没有再废话,直接走上前,将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标记着“最高绝密”的红色档案袋,重重地摔在了郑德胜那幅还没干透的书法上!
“砰!”
厚厚的档案袋,直接砸翻了砚台。黑色的墨汁四溅开来,将那个刚刚写好的、力透纸背的“忍”字,彻底污成了一团漆黑的垃圾。
“你!”郑德胜的脸色,终于变了。
“留一线?”刘茗逼近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来的恐怖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
“你出卖国家光刻机核心技术参数的时候,想过给华国的未来留一线吗?”
刘茗一把扯开档案袋的封条,将里面一沓沓触目惊心的文件,如同天女散花般,狠狠地甩在了郑德胜的脸上!
“这是你卖给美国人的、我们‘龙腾基金’重点扶持的顶尖科学家名单!因为你的泄密,他们当中有三个人,上周在海外遭遇了‘意外’!”
“这是你通过‘蓝盾计划’,打压国产、引进西方淘汰技术的合同!每一份合同背后,都有一家被你们逼到破产的民族企业!”
“还有这个!”刘茗将最后一张银行流水单拍在桌上,指着上面那一串天文数字,声音已经嘶哑,“这是你在海外账户收受的回扣!郑德胜,这上面的每一分钱,都他妈沾着我们科研人员的心血!”
郑德胜被那些文件砸得连连后退,他那张一直维持着威严的脸,此刻已经血色尽失。他指着刘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我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我为这个国家立过功!”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我带人引进第一条汽车生产线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功是功,过是过!”
刘茗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他那颗早已腐烂的心脏!
“但功,不能抵过!尤其是在出卖国家这种事上!”
刘茗缓缓俯下身,与那张惊恐万状的老脸,近在咫尺。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幽寒冰,足以将整个屋子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在国家利益面前,没有老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