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好同意遗体转运的单子后，林伏大包小包离开了警署。
这次出来后，她的心情沉重了很多，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停尸房里的画面。
那些光虫。
那种满足感。
还有恶心感……
她竭力不想停尸房里的事情，就打算找个地方坐一下，研究下这个时代的残疾人政策。最好能找着些帮扶政策，有没有一些残疾人专属的爱心岗位。
作为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她现在真的很需要。
今天是个好天气，路上人很多。
林伏拖着拉着行李箱，一共被机器人推销员拦下三次，私脑被投放广告两次。其中一个还是《机械巅峰》第一赛季的宣传广告。
科技进步，投放广告的方式也五花八门。其中最恶心之一，就是通过在海报、墙面、门口等地方放置或喷刷极其小的感应码，只要有人带着私脑手环经过，大概率会触发语音广告，自动在私脑力播放，极其恶心，极其难缠。
第二种就是机器推销员。由于被人类设定了程序，它们十分厚脸皮，完全不懂拒绝，总是不厌其烦朝经过的人推销产品，甚至跟随人类，强将产品塞给他们。
这大概是如今社会环境中，大家最厌烦的人机互动，因为它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电线杆小广告”。
林伏经过这几回骚扰，发现这些广告都致力于用各种花招套路，骗取人们的精神力样本，还美其名作为研发数据。
这在现在，和以前跟人要微信、电话号码没差。
林伏尽力躲开，就跟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一样。时不时还要注意保姆型机器人，因为它们总是牵着狗狂奔。
就在快拐弯时，她忽觉一道强劲的风袭来，林伏汗毛一立，下意识缩头，眼前一花，一张纸随着劲风直接盖在她脸上，头顶hu地炸开一道轰鸣声。
前方有人尖叫起来，还有骂声。
而在更远的地方，两道肆意的吹哨声响起，像是有人看见什么值得欢呼庆祝的事，紧接着，更多男男女女张扬的笑传来。
林伏拿下纸，抬头看。
就见一辆做了花哨喷绘的浮空车悬停在半空，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少男少女从车内探头，俯瞰着下方被戏弄的人群，尤其是看见那些被吓得趴在地上的人，还有被车子撞翻的机器人后，他们笑得更加猖狂。
简直就是新时代的鬼火少年！
其中一个人笑时，还特意指着林伏所在的方向，因为她身旁有个保姆机器人被撞倒，被牵着的两条狗正冲着那辆浮空车狂吠。
然而望着这一幕的林伏没来得及有愤慨的情绪，因为在她的外视界里，那辆车子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亮的机器。
十分耀眼！
而更让她惊异的是，外视界变异了。不，或许更正确的说法是，它升级了。
在外视界的视角下，世界不再是纯粹的灰白滤镜，导致她看不清人，看不清物体，只能看见单调的，纯粹的灰白能量构建的形状。
现在，它更接近于现实世界本真的样子，红是红、绿是绿，只是在这层面上，多了一层朦胧的光，导致视线内有的是柔光，有的是稍微凝实的光，而有的是聚光灯。
就像半空那辆车子！
在她被迫吸干马寿尸体上的光虫后，外视界就变成这样了。
想着，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如果她真的放任自己吸干某个人身上的白光，对方……真的会死吗？
会像那群怪物一样吗？
她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在停尸房做出的冒险举动……
林伏心情沉重。
那毕竟是死人，而且不是你自愿的，是你脑子里的那张卡在控制你。你应该明白。
一想到这，她的心情除了沉重，还有越累越多的愤怒。
成为异世界的林伏并非她所愿，现在的窘境也并非她所愿。
这些在活着的前提下，她忍了。
但是，被控制，被强制修改意愿，吸食马寿的尸体，这点她无论如何无法忍受！
她忍受不了自己被人被物毫不知情的拿捏，成为怪物，成为异类！
她能感受到那张卡牌的强大，也能感受到它在一点点变得更加强大。
通过怪物，它被激活了。
而病房里的老鼠，停尸房马寿身上的光虫都在让它进一步强大。
如果让它再次吸干什么东西，让它再次控制自己，她会不会彻底变成它意志的傀儡？
想到这，林伏开始焦虑。
不行，她得想办法解决，想办法解决那种备受控制的处境。
那她该怎么办？能够找谁帮忙？
她怔怔望着半空的车子，一个人的身影慢慢浮现。
夏依。
夏依老师。
是了，她目前能够找的人只有夏依。
林伏想起记忆中，那张明媚的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慢慢琢磨了起来。
那我，该怎么接近她？怎么确认她的无害呢？
半空那些混蛋很快扬长而去，对自己造成的混乱只留下得意的车尾喷气声。
人们并未遭受实质性的伤害，但这种被当做玩弄对象，被随意欺凌的感觉比□□的伤还让人难受。
市区法规不许高飞，大家都是老老实实在地上爬，这些人却把法规当玩笑。
“这些人眼里还有法条吗？路权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摆设！”
“警察呢！警察人呢？平时抓我们挺准时的，这会儿怎么看不见人了？”
“骂也没用，好像是石家的人。人家有钱有势，当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石家？哦，怪不得呢。本市首富，五大家族的人……”
机器人已经站起来了，狗也不叫了，他们默默朝着既定方向跑去，完成今天的遛狗任务。
而被冒犯的人们边整理衣服，边骂骂咧咧的，有的人已经将刚才的视频发上网，有的甚至开启了现场直播开启键政批判。
更多人不过麻木地看了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
林伏则是捏着手里的纸，心中做好了决定。
正要将纸团成一团扔掉。没曾想，就在她四处找垃圾桶时，私脑突然感应到一则广告，并强制性地播报起来。
【……招2名废品处理工，月薪四千，学历不限，吃苦耐劳即可。地址：卑米思北区晚霞大道宏霞路33号。联系人：周女士，联系电话45-4356227】
由于前头遭遇过两回，林伏根本没耐心听它内容，只想快速关掉。直到听见“月薪四千，学历不限”时，手上的动作一顿，原本不耐的神色缓和下来，皱着眉听完它播报完最后的电话。
竟然是个招工广告。
学历不限？
吃苦耐劳？
她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关键词，又怕自己听错，便将发皱的纸张展开，很快就找到那则触发广告的信息栏。
只见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
歇比思清洁能源公司急招2名废品处理工，月薪四千，学历不限，吃苦耐劳即可。地址：卑米思北区……
内容和播报的一模一样。
这回林伏看得很仔细，甚至将这张纸上下其他广告都看了，可惜其余工作都有学历要求，有些更是指定了精神力数值。
只有这则要求是最低的。
其实一开始，她并没想往打工的方向思考。光精神力残疾这一项，足够她被99.9999%的工作剔除资格。
残疾人在任何世界都不好找工作。
不过，她很怀疑现在的自己到底算不算残疾。
自从那张牌出现，她的精神体表象——红色星云体发生了巨变。
原本晦暗的红色星云体不见了，内视界中，一个全新的，十分圆润，色彩瑰丽的庞然巨物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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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和从前孱弱的情况两模两样。
照评判标准，这是个很健康的星云体。
但今早出院前，她最后一次测量的精神力数值为26，甚至没恢复从前的水准。
医院测出来的数值既然还表示她是个残疾人，她总不能自己跳出来告诉医院：我的脑子好像变异了，里头有张牌，你们帮我查查吧！
傻子都没这么干的。
林伏在街边找了个椅子坐下，开始搜索这个公司的名字。
不费多少时间，就在好几个平台确认了这个公司及地址的真实性。林伏放心了点，进入该公司的招聘界面。
这次，招聘需要的条件罗列得详细得多。
林伏照着要求一条条填写下去，一路下来，竟然没有一条不符合他们的要求的。
不是吧？
这么巧？
这份工作，连精神力数值都不要求吗？这么海纳百川？
林伏有点不敢相信。但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选择了提交。
太顺利了。
她提交后没有马上离开，而盯着屏幕想：这种不要求精神力、不要求学历、还秒录取的工作……该不会是挂羊头卖狗肉，实际骗人去干非法勾当吧？
这种工作不是没有。
唉，可惜自己现在的处境，没什么挑的。
这么看，自己的工作，肯定没法那么快落实下来。
所以接下来是直接搬去学校宿舍？那也要收费的吧。她剩下的钱吃一个月的饭都费劲，要是交了宿舍的费用，接下来的时间，岂不是喝西北风？
或许，可以和学校申请下，赊账几个月，等她工作了还上？
还是厚着脸皮找赵钦苹借一点呢？印象里，对方家境不错，如果她开口，应该会借的吧……
想到这里，林伏突然想起夏依。自己如果申请宿舍，应该是绕不开她的。一想到可能还要和她接触，心里便不平静。
不过，她不喜欢处于被动情绪，虽然迫于当下生存需求，她会思考很多，但当问题太多，她仍秉持着“明日事来明日愁”的心态，坚决不为还没到来的灾难多担一分心。
叮！
叮叮！
私脑忽然响了起来，是他人发消息给她的声音，还接连发了三条。
林伏点开一看：
【尊敬的林伏女士，正式通知，您已被歇比思清洁能源公司（回收部）录取。请您最迟于2391年2月26日15点前，前往卑米思北区晚霞大道宏霞路33号（回收部）报到。】
接收到录取消息的林伏整个人都傻了。
这都什么效率？这么快就录取了？！
也不用电话面试？
真不是诈骗吗？
就在她怀疑之际，私脑又响起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赵钦苹的电话。
她顿了两秒，接起。
“林伏，你真是的，出院怎么没给我打电话？我和哥哥去看你，才知道你一大早就走了！”
私脑那头的赵钦苹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林伏都没法插上嘴。
“医生说我恢复的速度还行，让我提前出院了。”
“那你现在在家吗？”
这就说到林伏痛点了。她犹豫如何开口，就听对方道，“我正往你家那边开……”
林伏立即叫停对方动作，“我不在，我搬走了。”
“啊？！”私脑那头的赵钦苹惊讶不已，“什么情况呀？”
没办法，林伏只能以为难的口吻将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遍。
随着她的陈述声，电话那头的赵钦苹，惊呼一浪高过一浪。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挂完电话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一辆豪华的浮空车忽然在她跟前停了下来。
车窗落下，赫然是赵钦苹的苹果脸蛋。
而她见到林伏的第一句——“林伏，去我家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