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脸上最后那点用来周旋的客套荡然无存。
“换一个。”她把宽袖里的手抽出来,“小明不是货,不在交易范围里。”
花弄影立在断墙边,桃花眼里漾着意味深长的笑。
“司长老,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她往前走了半步,“我可不是来买她的。我是带她去学真本事。”
花弄影扇骨一转,环指了一圈周围的一片狼藉。
“瞧瞧你们现在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自己逃命都够呛了。她一个眼睛暂时看不清的小姑娘,跟着你们到处躲藏,除了当活靶子,还能干什么?”
她语气带上几分极具蛊惑性的慵懒:“净琉璃瞳,勘破虚妄。配上我千幻宗的幻术传承,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留在这里,只会耽误了她这难得的天赋。”
明见烛闻言微怔,盲杖点地,正欲回绝。
司渺已经跨出一步,严严实实挡在少女身前。
“她要不要学,是她自己的事。你若是真心想收徒,咱们大可挑个黄道吉日,坐下来慢慢谈。”
司渺拇指隔着布料,重重压在白玉珠子上,“但想趁火打劫抢人,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花弄影叹了声气,手抚上额角,似真似假地抱怨起来。
“你这人,平日里坑蒙拐骗、缺德冒烟的招数一套接一套,偏偏到了这种时候,护短护得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收起团扇,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
“罢了。我今日来,不是同你商量的,是通知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司渺袖口寒光乍现。
白玉算盘在一息之内化作三尺长剑。
剑气挟着尖锐的破风声,没有半点留手,直接横斩向花弄影的咽喉。
几乎是同一时间。
公输铁背后的机关箱发出一声机括咬合声,五道锁链如毒蛇出洞,抓向花弄影的肩颈。
南宫雀双袖一抖。
大片黑雾翻滚而出,密密麻麻的飞蛊织成一张网,彻底封死了周围十几丈的空间。
杀招临体。
面对这等绞杀之局,花弄影却连躲的动作都没有。
她只在剑光落下的刹那,对着司渺,轻轻笑了一下。
剑刃穿透红衣。
没有触碰实体的阻滞感,也没有预想中的血花四溅。
眼前的“花弄影”,连同她身旁被抓住的“明见烛”,在众人的视线中,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砸中。
一阵诡异的扭曲后,瞬间化作漫天七彩的肥皂泡,噼里啪啦地炸开。
废墟外,远处的山道尽头,传来花弄影悠然绵长的笑声。
“司渺,人我就先带走了。把心放肚子里,我要是真想害她,九重秘境里早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笑声随着山风越飘越远,透着一股气死人不偿命的散漫。
“等她那双眼睛能杀人了,我还你一个更会骗人的小师侄。”
南宫雀气得直跺脚,两颊鼓成了包子。
“她竟然偷人!连我都骗过去了!”
公输铁脾气最爆,拎起锻造锤,火冒三丈就要往山下冲:“老娘这就去把那狐狸精给炸了!”
“回来。”
司渺倒持长剑,手腕翻转,长剑重新变回算盘,滑入袖中。
她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花弄影消失的方向。
“不用追,追不上了。”
南宫雀急了,扯着司渺的袖子:“师叔!她就这么把明师姐抢走了!明师姐还看不见呢!”
“她若真想下死手,有一百种阴损的法子。”司渺转过身,语调出奇的平静,“她是抢人,不是杀人。小明跟着她,至少暂时安全。”
公输铁停下脚步,“你就这么信那女人的鬼话?”
“我不信她。”司渺眼底划过冷色,“但我知道,她不是墨春秋和公羊恕那一路人。相反灭门千幻宗的人很有可能也是帮群人,她跟那帮人有血海深仇,敌人的敌人,便不是敌人。”
更重要的是,现实由不得他们去追。
“沈渊三人生死不明,我们得去救人。”司渺语速加快,“那些人随时可能去而复返。我们没时间耗在这里。”
被“救人”与“逃命”两件事压着,众人心头的邪火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们清楚,现在找李长寿他们,才是十万火急的事。
“继续分头收拾。”
司渺干脆利落地抛出指令。
“带走所有能用的资源。动作要快。”
众人迅速散开,钻进不同的废墟区域。
司渺自己则绕过塌陷的廊柱,踩着满地碎瓦,径直往后山走去。
拨开枯死的藤蔓,推开一扇掩在假山后的厚重石门。
这里,是李长寿那条老咸鱼引以为傲的宗库。
也是无道宗曾经存放最高级材料、维系宗门运转命脉的地方。
司渺摸出那把库房钥匙。
当初李长寿把这钥匙交给她时,那副肉痛得快要抽过去的样子,她至今记得。
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沉重的石门豁然洞开。
穿堂风卷着外面的血腥气吹进来。
暗库里,除了角落里堆着的几捆受潮变质的普通药材,和几堆不值钱的生铁矿渣,空空如也。
那些原本应该码放在紫檀木架上的极品灵石、稀有阵法核心、上古法宝残件……连个毛都不剩。
架子比狗舔过的盘子还干净。
陆无辙正好从后面赶过来,准备搬运一些重型材料。
看到这比脸还干净的库房,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死死皱起。
“库房被洗劫了?”
陆无辙声音发冷,“那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吃相真够难看的。”
司渺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从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了一大串叮当乱响的储物戒。
十几个古朴的戒指,被一根红绳粗暴地串在一起,像极了一串紫葡萄。
陆无辙动作顿住。
“来中州大比前,我总觉得眼皮跳。”
司渺把那串储物戒在半空晃了晃,“李长寿那人看家,我一百个不放心。万一哪天他脑子抽风,又把家底拿去创业,大家回来全得喝西北风。”
她把戒指塞回袖子里,理直气壮。
“所以走之前,我顺手把贵重的东西,全搬空了带在身上。”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
公输铁正好扛着两个融化了一半的模具走进来,听见这话,原本紧绷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两下。
“你这雁过拔毛的毛病……”公输铁把模具扔在地上,竖起金属大拇指,“今日算是救了宗门半条命。”
“基操,常规防备罢了。”司渺毫无愧色。
有了这笔家底,至少有了底气。
小半个时辰后。
太阳西斜,残阳将满地血色映照得越发刺眼。
众人拎着大包小包,在主殿前的空地上集合。
原本破旧但被闻人归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主殿,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
大门被巨力轰碎,神龛四分五裂。
供桌上那尊不知什么木头雕刻的祖师爷雕像,半边脸被平滑地削去,委顿在角落。
写着历代祖师名讳的牌位倒了一地,沾满泥污。
最显眼的,是闻人归最宝贝的那个香炉。
他每天清晨都会仔细擦拭,恨不得拿舌头舔干净的铜香炉,此刻被踩成了一块扭曲的扁铜片。
曾经。
李长寿最喜欢躺在神龛下的蒲团上睡大觉,口水流一地。
闻人归拿着那把秃毛扫帚,一边扫地,一边指着李长寿的鼻子骂街。
现在,什么都没了。
风吹过空旷的大殿,卷起几页烧焦的经文残卷。
没有人说话。
这一刻,一种比愤怒和恐惧更深沉的情绪,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亲眼见证了屠杀的幻象,确认了满地的尸骨,但直到站在这破败的主殿前,看着那面被劈碎的门匾,看着那些承载着他们日常拌嘴、抢饭、被老闻念叨的器物化为齑粉。
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
无道宗,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