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回头。
废墟边缘,断墙后走出一名红衣女子。
她倚着半截山门,团扇轻摇,桃花眼含笑,右眼下那点朱砂痣在血色里艳得扎眼。
裙摆扫过碎石,竟还挑剔地避开了地上的泥。
司渺认出了她。
里那个半路消失的“小花”。
花弄影。
南宫雀没见过这张脸,只看对方那副看戏的做派,小脸当即罩了层寒霜。
袖口鼓动,两条胖头虫嗖地探出脑袋。
“你是谁?跑到别人家死人堆里来看热闹?”小丫头杀意却直逼面门。
陆无辙更干脆,连废话都省了。
掌心机关纹路亮起,肩后空气一阵扭曲,两只精钢铸造的傀儡臂骨隐隐成型,咔咔作响。
花弄影半抬起眼皮,团扇隔空一扇。
一道无色无形的屏障平地生出,将胖头虫喷出的毒雾和陆无辙的丝线全数挡回。
“小孩子火气大,容易长不高。”她语调拉得长,尾音带点笑。
明见烛手搭在盲杖上,盲眼虽覆着药纱,净琉璃瞳的感知却不减半分。
她认出了这道独有的幻术波动。
“别动手。”明见烛抬手压下南宫雀的肩膀,“她是秘境里的花离。”
此话一出,陆无辙和南宫雀都愣住了。
那个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一有风吹草动就装死的少年,是眼前这个妖里妖气的女人?
司渺没心思管任何闲事。
“花弄影。”司渺看向她,“你要是来看笑话的,大门在那边,自己滚出去。”
花弄影走近几步,脚下避开尸体,少了几分玩笑。
“我要真想看笑话,仙京法坛上早笑够了。你们无道宗一群人当众拒九宗仙盟,左道机那张老脸,啧,可真够精彩的。”
她视线扫过满地残骸,“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谁端了你的山门。我这趟来,是来卖个顺水人情。”
司渺冷着脸不搭腔,等她下文。
“神魂被抽空,血迹和气机被极高明的法术掩盖。”花弄影细数,“你们在这儿就算推演三天三夜,也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拼凑不出来。寻常的搜魂、追踪、问灵,更是没用。”
“你有办法?”司渺直接截断她的话头。
“千幻宗有一门禁术,叫‘留尘’。”花弄影摊开手掌,朱砂笔凭空出现,“人死后十二个时辰内,只要肉身未溃,我便能借尸体残存的眼识,把你带回他死前十二个时辰,让他看到的东西,重现一次。”
听到这个,司渺没有半分迟疑,转头就朝尸体堆走。
挨个翻看过去,心却一截截往下沉。
大部分外门弟子死亡时间已经远远超过十二个时辰,眼识早就溃散。
直到翻到药房废墟的角落。
一个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小弟子,被几根砸断的横木压在下面。
他胸口有个致命的贯穿伤,但在被补刀前,显然借着坍塌的杂物躲了很久,死的时间最短。
刚好卡在留尘术的极限边缘。
司渺把横木搬开,将那单薄的尸体放平。
“就他。”司渺站起身,看向花弄影,“开价吧。要多少灵石才肯施术?”
花弄影挽了个笔花,“我不要灵石。”
司渺动作停住,防备拉满:“不要钱的买卖最要命。你先开价,我再定接不接。”
“那就等你看完,咱们再谈。”花弄影说完,直接绕过她,蹲在小弟子尸体旁。
花弄影不再废话。
朱砂笔蘸着特制的荧粉,在小弟子眉心、左眼角、右眼角、心口连点四下。
繁复的千幻宗秘纹入肉即隐。
明见烛上前一步,手指轻点自己覆着白纱的眼眶,抽出一缕极其纯粹的净琉璃瞳灵光,注入小弟子眉心。
“前辈,我帮您稳住他溃散的眼识。”
花弄影没客气,借着这道最克制虚妄的瞳力,双手飞速结印。
“起。”
空地中央,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面丈许高的水镜幻幕凭空拉开。
画面起初有些模糊,随即清晰。
视角很低,正是这个小弟子的视角。
画面里,天色还算亮堂。
他正和其他几个外门弟子在流水线旁搬运药材。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弟子正笑呵呵地说话:“外面都说咱们宗门在仙京拿了头名!等宗主他们回来,是不是得给大家发笔大奖金啊?我听说中州的灵石都比咱们东洲的大一圈……”
旁边年长的外门弟子笑着拍他后脑勺:“想得美,宗主那抠搜劲,能给咱们伙食多加两勺肉就算过年了。”
小弟子跟着傻乐,手里正分拣着几株凝血草。
下一瞬,画面剧烈一震。
没有预警,没有声息。
四名穿着玄黑长裰的蒙面人从天而降。
外门弟子们甚至连腰间的防御符都没摸到。
手起刀落。
最先说话的那个胖弟子,脑袋离体,滚落在药架旁,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傻笑。
小弟子吓傻了。
他本能地往后缩,却被一道剑光当胸穿透。
他仰面倒下,跌入药柜后方的阴影。
药材倾倒,刚好掩住他的头脸,只留出一条极窄的缝隙。
从这道缝隙里,他看到了整个屠杀过程。
外门弟子连防御符箓都没摸出来,便成了一地死尸。
屠戮结束。
很快,外面安静下来。
两道人影踏着满地血水,走入画面中心。
左边那人,一身素净白衣,裙摆拖曳,手里把玩着一支青玉笔。
右边那个,玄黑长裰,提着一把刻满雷纹的戒尺,板正冷厉。
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找仔细些。”女声冷淡,透着漠然,“李长寿既然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宗门里总得留下点痕迹。”
明见烛听见这个声音,握着盲杖的手收紧。
“是他们。”
司渺转头看她。
明见烛手指攥紧,“中州大比时,坐在高台上的那两人。是仙盟观天阁史官墨春秋,和天律阁阁主公羊恕。”
幻幕里,黑衣执事四下翻找,甚至劈开了正殿的供桌。
“禀阁主,未见任何线索。”
画面里的角度受限,看不到两人的表情。
只听到公羊恕毫无起伏的嗓音:“不急,正主快回来了。布雷狱。”
几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众人全听得一头雾水。
不是因为中州大比的落面子?
找线索?
什么线索?
无道宗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两个合体境大能亲自下场灭门?
幻幕的画面被时间流速推着快进。
天色暗下来。
熟悉的青色道袍和满是补丁的布衣闯入视线。
是李长寿和闻人归。
两人冲上山门。
闻人归看到满地尸体的片刻,眼眶通红,怒指天律阁何为公道。
墨春秋只抬起春秋笔。
画面剧烈一晃。
闻人归手中扫帚脱落,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塌后院药墙。
碎石落下,遮住了小弟子的视线,他只能听见李长寿喊了一声“闻人”。
“老闻!”公输铁的机关手指在身侧捏得咔咔直响。
幻幕里,公羊恕走到李长寿面前。
李长寿跪在泥水里,还在装傻,还在求饶,满口胡话,丢尽脸面。
可幻幕外,无道宗众人没人笑得出来。
公羊恕走下台阶,那只纤尘不染的靴子,重重踩在李长寿的后脑勺上,将他的脸碾进血泥里。
雷纹戒尺在李长寿头顶悬停。
公羊恕的声音,哪怕隔着这模糊的眼识,依然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我只问一遍。”公羊恕盯着脚下的烂泥,“为什么碰那条线?你那个飞升的师门,到底留下了什么。”
飞升?
师门?
那条线?
这些词单独拎出来都古怪,拼在一起,便成了一扇半开的门。
门后是什么,司渺根本看不清。
幻幕中的李长寿被公羊恕踩进血泥里,仍旧满嘴胡话装傻,试图拖延时间。
公羊恕没了耐性,戒尺抬起。
下一瞬,暗金色剑影从山道尽头横贯而来。
幻幕震颤,画面被冲击撞得乱晃。
巨阙倒插在李长寿身前,剑身上阵纹狂亮,剑鸣压过了雷声。
沈渊落地。
他一手拖起李长寿,一手召回巨阙,背脊挡在两个老头前面。
幻幕外,南宫雀鼻尖发酸,硬是憋着没哭。
“沈师兄……”
画面里,李长寿嘴唇动得飞快。
画面隔得远,听不清。
但众人看见沈渊低下头。
随后,他抬手按住眉心。
山风倒灌,雷狱法阵的边缘被血煞冲得一阵乱颤。
沈渊的身形拔高,肩背撑裂衣料,额角皮肉下鼓出两截骨棱。
暗红鳞甲从颈侧爬到手背,背后血影翻涌,四目六手的怪物轮廓在血光里浮出半边。
幻幕外,陆无辙的面具下传出一声极短的吸气。
木逢春攥着衣摆,喃喃道:“沈师兄……”
幻幕内。
面对这头散发着无尽煞气的凶物,公羊恕与墨春秋却停手了。
那柄悬在李长寿头顶的雷纹戒尺被公羊恕撤回。
他往前迈了半步,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违和的狂热。
墨春秋手里的青玉笔也停在半空,眼神犹如盯着一件绝世罕见的珍宝。
画面受限于小弟子濒死的残存眼识,开始出现水波状的摇晃和斑驳。
视角贴着地面,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公羊恕左手从袖袍深处取出了某件器物。
雷阵的轰鸣干扰了听觉,幻象里传出的声音断续且失真。
“……同源……”
“我们……血脉……相同……”
“……他们骗了你……”
墨春秋跟在旁边补充,语速缓慢却极具蛊惑性:“……低贱的羊群……你不该护着他们……杀了他们……我们带你找真正的本源……”
话音入耳,沈渊四只血红的眼睛剧烈闪烁起来。
他手里的巨阙剑发出凄厉的剑鸣,抗拒着这股外来的蛊惑。
剑灵虚影自剑身强行剥离,厉声呵斥着什么,伸手去抓沈渊的肩膀。
还没碰到,沈渊体内猛地爆出一股浑浊的血气。
剑灵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这股纯粹之力掀飞,灵体明灭不定,竟被压制得无法重回剑身。
沈渊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四只眼睛里的挣扎逐渐被一片狂热淹没。
他转过了身。
面向了倒在泥水里的李长寿,以及正从废墟里往外爬的闻人归。
“渊儿!”闻人归吐着血沫,拼命伸手去够他的衣角。
李长寿拖着扭曲断裂的腿骨,往前爬行:“别听他们的……守住灵台!”
沈渊没动。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个养育他长大的老者。
六只手臂缓缓抬起,巨阙剑被其中一只手握紧,剑锋直指地面。
水镜外,南宫雀再也忍不住,“不可能!沈师兄绝对不会伤害他们!”
明见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手死死攥住竹杖,侧过脸不敢去听。
下一息,沈渊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残影,合身扑向了李长寿和闻人归所在的位置。
一股超出金丹期极限百倍的灵力乱流,以三人为中心,毫无预兆地向外席卷。
那是夹杂着暗红血煞、幽紫雷霆与凌厉剑气的毁灭性光爆。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吞没了整个宗门。
小弟子残存的最后一丝视线,被这道强光彻底抹杀掉了。
“啪。”
一声轻响。
水镜崩碎成漫天细密的水汽,消散在冷硬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