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峡谷内,“大力丸”的生意火爆。
无道宗的铺子前头竟罕见地排起了队。
就在一锅新药刚搓出来之际,风口处跌跌撞撞摸进一支人马。
足有二十余人,相互搀扶,脚步拖沓。
打头阵的男修青衫染血,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步伐虚浮,每走三步便要喘上一口粗气。
这伙人正是听澜阁的大队人马,领头之人是首席大弟子贺兰舟。
这一路,听澜阁走得极惨。
千仞林东侧的妖兽群暴动,他们为了护住几名境界低微的师弟师妹,生生被卷入了一处上古毒沼。
全员拼尽底牌,绞杀了三头五阶妖鳄,才勉强蹚出一条血路。
贺兰舟抹去眼睫上凝结的血污,抬眼望向峡谷通道。
他本意是找个背风处稍作休整,清点残存的灵力。
只一眼,这位素来行事沉稳的听澜阁大师兄,大脑彻彻底底宕了机。
前方通道正中央,木栅栏横栏去路。而栅栏前方,站着个熟人。
那人身形笔挺如松,背负重剑,本该是一副纵横捭阖的剑修风骨。现下,这人外头套着一件粗糙发黄的麻布坎肩,胸口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通关必买”四个大字。
贺兰舟视线艰难地上移,对上了那张冷若冰霜、透着三分麻木七分死寂的脸。
中州同辈剑修里的扛鼎人物,乾元宗首席,云烈。
云烈看着眼前这群血葫芦般的听澜阁队伍,眼皮都没动一下。他机械地抬起右手,从那一沓厚厚的草纸里抽出一张,木然地往前一递。
“无道宗玉牌专卖。十万灵石一块。大力丸一千一颗,买十送一。”
没有感情,全是对工作的麻木。
贺兰舟定在原地,甚至忘了去接那张草纸。
他侧过头,求助般看向身旁的楚逸,眼神里写满了自我怀疑。
这千仞林里的致幻毒瘴何等凶悍,竟能让人青天白日做出这等光怪陆离的梦来?
乾元宗的大师兄,在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摊子发传单?
楚逸也是满脸呆滞。
他揉了揉眼睛,视线越过云烈宽阔的肩膀,落向后方的木桌。
看清桌后坐着的黑衣青年,以及旁边那个正拿着算盘拨弄的青衣少女,楚逸倒吸一口冷气,随即狂喜。
“沈哥!明姐!”楚逸挣脱贺兰舟的搀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是你们!”
后面苏嫣然三个也认出了熟人,赶紧跟上。
起先他们还被这阵仗唬了一跳。
搞明白这五个活祖宗居然在此地设卡卖过路费后,听澜阁这几个向来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三观碎了一地。
沈渊抬眼,视线扫过听澜阁这群小弱病残
他记起小师叔司渺此前的嘱咐。
听澜阁这帮人算是潜在的财神爷,结个善缘有备无患。
“听澜阁的诸位道友,好巧。”沈渊放下巨阙剑。
他大掌在木桌上一扫,拿起一块泛着幽绿光芒的通关玉牌,直接越过栅栏递了出去,“看各位伤势颇重,若是缺这物件,相识一场,此牌全当赠礼。”
这做派,让云烈在一旁听着,腮帮子狂抖。
他们乾元宗被按在地上摩擦,还被迫干这等下贱差事才换来一块牌子。
听澜阁来,直接白送?
这叫什么道理。
贺兰舟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退后。
“沈道友高义,听澜阁心领。”贺兰舟从怀中摸出一块沾着妖血的玉牌,“我等拼死入林,倒是抢得了一块。只是同门师弟尽数负伤,毒血攻心,灵气枯竭。实不相瞒,我正愁若在出口前遭遇伏击,只怕要全军覆没。”
听澜阁主修音律与阵法,肉身本就孱弱。
经此一役,战力十不存一。
坐在岩壁高处的南宫雀闻言,直接跳了下来。
她一溜小跑来到那口还在冒烟的铁锅前,两只手抓起一把黑不溜秋的“大力丸”,捧到听澜阁众人面前。
“不要牌子,我们还有药呀。”南宫雀露出两颗尖俏的虎牙,“各位是司师叔提过要照顾的人,药不收钱。赶紧吃,趁热效力猛。”
一股浓烈的生土混杂着腥苦的气味扑面而来。
楚逸四人身后的几名听澜阁弟子面面相觑,看着那坨卖相惨不忍睹的黑丸子,犹豫不决。
“吃。”身为司渺迷弟的楚逸没有二话,抓起两颗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仰头咽下。
丹药入腹。
不到三息光景。
楚逸原本苍白的脸色泛起红潮,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流血,新生肉芽缓缓蠕动缝合。
枯竭的经脉里,重新充盈起一股霸道燥热的真气。
“好生猛的药力!”贺兰舟见状,不再迟疑,吩咐众弟子分食。
一时间,峡谷里全是被药苦得直翻白眼的咳嗽声,紧随其后的,则是劫后余生的粗喘与惊喜。
这药卖相奇烂,却能实打实的有效。
贺兰舟朝沈渊深深作了一个揖,语气极其郑重:“无道宗诸位今日慷慨解囊,听澜阁上下铭记于心。往后若有差遣,绝不推辞。”
楚逸四人精神大振,转头向周围一头雾水的同门师弟师妹们引荐。
“我早说过,这几位道友是深藏不露的隐世宗门的弟子。”
楚逸拍着胸脯,与有荣焉,“连乾元宗的云道友都在此为他们镇场子,这是何等气魄!”
旁边被迫“镇场子”的云烈背过身去,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若非有约在先,他真想一剑把楚逸那张得瑟的嘴给缝上。
通天法坛外围,看台上。
听澜阁阁主一直高悬的心终是落了地。
看着水镜里自家弟子得了强力外援保全性命,他整理了一番繁复衣冠,转身朝贵宾区方向走去。
阁主隔着两排座椅,对着李长寿的位置郑重一长揖。
“李宗主。”阁主字句诚恳,“贵宗弟子深明大义,此番援手之恩,听澜阁铭记于心。”
李长寿手里正把玩着两枚破旧龟壳。
他抬起眼,老狐狸的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
“阁主见外了。”李长寿摆手,语调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高,“几个小辈随手胡闹,上不得台面。一点路边的野草罢了,当不得听澜阁如此大礼。”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便是最顶级的凡尔赛发言。
坐在前排天衍宗席位上,玄虚子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听听这叫人话吗?
拿把野草现熬大力丸,日收几十万中品灵石,还得了个中州巨富宗门的人情。
天衍宗前头拿命去填才探出的机缘,全被这帮刁民转化为真金白银。
玄虚子手指扣在黄花梨的椅背上,硬生生掐出五个深指印。
千仞林,一指一线天峡谷。
听澜阁还在和无道宗叙旧,峡谷外头的大地传出极有规律的震颤。
不同于先前那些残兵败将的仓皇脚步,这动静整齐划一,夹杂着极其凌厉的剑气破空声。
风沙散去。
中州第一大宗,皓星宗的方阵,排开重重气浪踏入绝壁通道。
十二名内门精锐,白衣纤尘不染,阵型无一处散乱。
百里策手持长剑走在最前方,浑身透着经历过杀戮淬炼出的纯阳锐气。
他们一路平推,虽运气差了点,才拿到玉牌,但状态保持得极其完美。
然而,这支战无不胜的铁血之师,在踏入一指一线天的瞬间,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逼停。
没有伏兵,没有绝杀大阵。
只有一块破烂木板,几口冒烟的黑锅。
以及,站成两排、满脸生无可恋的乾元宗精锐。
峡谷内的空气陷入了凝滞。
百里策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皓星宗弟子看清了那一排“导购”,看清了云烈那张如丧考妣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何等表情。
作为中州齐名的顶尖势力,皓星宗与乾元宗虽不在一个水平,但也明争暗斗多年。
同为剑修的百里策更是云烈内心里反复比较的绝顶天才。
两位各自宗门的天骄,在千仞林秘境的初比终点前相会。
一个意气风发,满载荣光;
一个身披破布坎肩,干着黄牛的勾当。
这种终极社死的场面,让云烈险些咬碎后槽牙。
皓星宗队伍内,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一阵低声的哗然。
弄清了这处峡谷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皓星宗内部瞬间分化出两派声音。
“这算什么?占山为王打劫?”一名保守派弟子怒斥出声,“有辱仙门风骨!大比庄严重地,怎容得这等满身铜臭的行径!”
“赚钱有什么耻辱的?”另一名弟子压低嗓音反驳,“你以为参加大比的宗门都像咱们皓星宗这么有钱?听说这些小宗门日子都紧巴巴的,趁机会捞钱,也合情合理嘛。”
各种非议交织,云烈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整支乾元宗队伍全埋进去。
云扶摇从后方走上前,与百里策并肩而立。
她盯着木桌后的沈渊,又看向记账的明见烛。
云扶摇娇笑一声,眼底反倒亮起一抹异彩。
她偏头对百里策传音:“师兄,这几人行事不拘一格,手段独特却又守规矩。颇有几分世外狂徒的洒脱。”
百里策深有同感。
这五人周身毫无名门正派端着的酸腐气,行止间透着极致的实用主义。
最要紧的是,他在这几人身上,察觉到一种极度自洽的松弛感。
那种将世俗规矩踩在脚下我行我素的做派,竟让他联想到了那位赠他极品雷炎髓、重塑他道基的前辈大能。
百里策将长剑收入鞘中。
他未发难,反倒冲着木桌后的沈渊几人拱手平推,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平辈礼。
“皓星宗,百里策。”他语气磊落,“几位道友这门营生,倒是给这枯燥千仞林添了不少活气。玉牌我们已有,就不叨扰几位发财了。”
沈渊坐在原位,并未起身。
他颔首权作回礼。
“请。”
毫无多余客套。
百里策抬手一挥,皓星宗整支队伍在峡谷夹缝中,极有教养地贴着岩壁列队通过,未曾触碰无道宗半点摆摊的家伙事。
擦肩而过时,云扶摇还好奇地多看了南宫雀那口煮着大力丸的铁锅两眼。
这帮人自然无从知晓,眼前这五个被视作狂徒的年轻人,正是他们苦寻多日的那位高人的徒子徒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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