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重阳第一次踏入大漠时还未及冠,他随着大岳西征的部队前进,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将士。
此次出征是为了援助被攻陷的西域属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个借口。属国求助大岳,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西域的版图早晚能划入大岳的疆域中。
但他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对于他而言只要能打胜仗就有奖赏,所以想的再多也没用。
行军的过程十分枯燥,举目只能看见漫天黄沙与枯草,可不知何时在这片荒漠中居然出现了一点绿色。
绿色越来越茂密,在这片绿洲中有一道城墙,墙外是他许久没有见过的河水。
“安营扎寨,等待补给!”
长长的西征军在城墙远处,河水边缘扎起营帐,易重阳好奇的望向城墙的方向,在河流上游有一座如同空中花园一般的宫殿。
里面住着的是什么人?会和他们此次出征的国家有关吗?易重阳不禁头疼起来,要是他能记得西域诸国的地图就好了。
等入夜之后,易重阳悄悄走出营帐,往城墙的方向摸索而去。
他们扎寨的位置正对着一座高塔,是这个城墙中最高的建筑。原本易重阳只是想出门解个手,但越看那高塔窗前亮着的灯火他就越是心痒,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一路运着轻功到了城墙脚下。
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简直对不起他跑这一趟。易重阳一不住二不休直接往上开爬,把军规军纪忘在脑后。
可就在他快要爬到窗台的位置时,窗前忽然探出来个脑袋。
那是个没有颜色的女孩,皮肤,头发,整个人都是雪白的颜色,只有背后昏黄灯光打在身上染上的一点暖色。
“啊!”
两人挨得太近,易重阳吓得脚下一滑险些跌下高塔,女孩见状连忙伸出手拉住他,易重阳这才重新抓稳了墙面。
“***!”女孩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易重阳听不懂的话,看上去急切却没有敌意。
易重阳猜对方应该是让他别死在这,顺着她的力道往上一使劲,终于坐在了窗台边,劫后余生的喘着气。
“你不告发我?”
这个浑身雪白的女孩愣了一愣,不确定道:“你,岳人?”
易重阳打量了一遍室内的景象,这是个装修华丽的寝殿,地上堆放着很多书。眼前的女孩穿着层层叠叠的红色衣裙,或许是这里的贵族小姐。
会说汉化的西域人倒是不多见,易重阳跳下窗台朝女孩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易重阳。深夜前来唐突了姑娘,实在失礼。”
女孩摇了摇头:“我看得见,你是从那边的军队来的。你是探子?是间谍?”
易重阳实诚道:“我只是好奇这是什么地方,上面住着什么人。现在看见了,我也该回去了。”
可女孩却往回走了几步,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
“请坐,岳国的客人。我是弥落,图什的王女。”
易重阳不好拒绝便坐了下来,弥落在易重阳对面落座,举止端庄大方看不出一点惧色。
偷偷打量了一番图什王女,易重阳心里嘀咕。
他这次真是走狗屎运,一爬就爬到皇宫最里面,闯了人家公主的闺房。
“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弥落单手支着脸:“因为无聊,我不能出去。”
“我可以为你介绍图什国,但是你也要给我讲岳国的事。”
易重阳觉得这王女比京城那些皇家的贵女要有趣的多,他点了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在弥落的讲解下,他意识到这里就是那个传闻中的佛国图什。在西域诸国中图什对大岳处于中立的态度,与他们这次出征的对象关系不大。
因为有教权扶持,这里的皇室贵族并没有太大权利,只是被豢养在内城的宫殿中当花瓶。国王王后早逝,只给她留下一个相依为命的亲弟弟。
在她讲话时一直在翻动手中的书页,易重阳稍微瞄了一眼,发现这本书上居然空无一字。
注意到他的目光,弥落解释道:“这是我们的国宝通天页经,里面写的东西很复杂,只有被选中之人才能看见。”
易重阳困惑道:“是话本里那种无字天书?里面是不是记载了什么绝世功法?”
“……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本是什么东西,不过里面记载的东西与功法可能差不多。”弥落顿了顿,催促道:”现在该你讲了。”
可是易重阳想不到岳国有什么值得提的东西,沉思片刻,他道:“我们那边田里种的都是五谷,就是稻子什么的。我们的房子也和你们这边不像,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说到这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弥落不能走出皇宫,他这不是往人家伤口撒盐吗。
但弥落看不出什么异常,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易重阳张了张嘴,还没继续寝殿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门外冲进来几名穿着银甲的卫兵,手中弯刀齐齐指向易重阳。
弥落拦在他们身前似乎在争取交涉,好说歹说这些卫兵终于把武器收了起来。
但门口又走进来了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金发少年,样貌与弥落几乎如出一辙。他与弥落争吵起来,易重阳想借机冲到窗前,但身后不知谁砸来一个刀鞘,直接把他砸的两眼一黑。
再睁眼时他眼前一片漆黑,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住不得动弹。他稍稍使劲崩断麻绳,摸索着石墙站起。脚下是一堆茅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气味。
如果他没猜错,这里是图什的监狱。
不知道这群西域人怎么想的,居然连一个守卫都没留,也太看不起他了。
易重阳摸索着走到围栏前摸到锁孔,从腰间取出一根铁丝开始捣鼓。
就在此时,火光在不远处亮起,有个穿着斗篷的人快速朝他这边走来。好死不死,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刚好被易重阳撬开。
易重阳抓着铁门框一时间进退两难,干脆躺在地上装死了事。斗篷人此时正在门口站定,拿出钥匙对准锁孔,还没用上钥匙这门就向后被推开。
他瞬间将目光锁定了地上的易重阳,戒备的退后一步:“你,手举到头顶,站起来跟我走。”
易重阳只好认命的站起身,看清了这人的脸时却微微一愣。是他昏迷前见过的那个金毛,应该是王女的弟弟。易重阳试探的问道:“你是叫弥亚?”
“闭嘴,跟在我后面别出声!”
弥亚的汉话有点口音,易重阳听了憋不住笑,发出了“噗嗤噗嗤”的声音,果不其然又挨了弥亚一个眼刀:“要是你不安分,我现在就杀了你了事。”
“别别,你姐那么善良,知道了会伤心的。”
易重阳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弥亚真的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道:“那就不让她知道。”
看他真的有点动了杀意,易重阳连忙摆手:“还较真上了,我道歉,不该笑你的。”
不说他手无寸铁,就是有武器他也不能在这攻击图什王储,搞不好要变成外交事故的。
沿着这条通道一直绕了几圈,弥亚指着前面亮着光的口子道:“弥落让我偷偷带你出城,沿着这一直走,之后别回来了。”
易重阳想向他道谢,可弥亚说完便转身离去了,他只好朝弥亚的方向喊道:“朋友,下次再见!”
弥亚用图什语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易重阳听不懂,就主观的把听在耳中的话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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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类似大岳图什百年好合之类的漂亮话。
这条小道似乎连接到图什内城的排水口,此时外头旭日初升,应该只过去了几个时辰。易重阳一路连滚带爬的赶回营帐,这才发现这天晚上不止他一人偷偷出去了。不过那些士兵大多都是去图什外城寻欢作乐,会跑到内城宫殿还见了两个王储的好像只他一人。
之后毫无悬念的打了几次胜仗,在西域转了几圈后班师回朝,在朝廷内外周旋那几年,易重阳无时无刻都在想念西域的风沙。比起这些弯弯绕绕,他更喜欢驰骋在沙场之上。
好在弥落会与他互通书信,大漠路远,可能一年只能拿到两三封信,大部分的信都不知道丢失在了哪个角落。
有时候是弥落给他讲一些趣事,大多数时候是弥亚模仿姐姐的语气让易重阳别再寄信过来,可是他的汉字写得太难看,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从信件中能得知如今图什王储的处境不大乐观,好像有个什么长老要拿王储养剑,弥落和弥亚似乎在做某种准备,但信件的缺失导致易重阳什么都没弄清楚。
直到一整年没有收到新的来信时,易重阳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丝不对劲。多年不见,他为之前只有一面之缘那对姐弟感到担忧。
第二次踏入西域时他已经继承了父亲的威名,成为了战功赫赫的小易将军。这次出征恰好与图什有些关系,西域以北的蛮族联合起来一路往东征伐,路上必然会吞并图什,这次西征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大岳周边的属国,严格来说并非属国的图什算是易重阳的一点私心。
彼时易重阳带着一支精锐脱离大部队,从地图上刻画的小路朝图什而去。不过这一次他是作为领队将军前来劝图什归顺大岳以求庇护,这样军队能得到补给,他也有光明正大的名头能为保护图什而战。
如今的图什已经失去了曾经的绿洲,牢兰河也不复曾经奔腾的盛况,胡杨木的树叶落尽只留下壮观的残骸。
没想到这次图什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他,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和尚,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数百个僧人,站在他们这一小支队伍前显得无比震撼。
易重阳骑在马上俯视前方,在他身前的老和尚手中捧着一个剑匣,跪倒在地:“请收下我们图什的国宝,这是图什所有人民的请求。”
“弥落和弥亚呢,他们在哪?”易重阳坚持要进城面见图什王储,可数百名僧人跪在城门口巍然不动,若是他强行进城就必须踏过这些人的尸体。
老和尚还是跪在地上,却抬起头睁开了耷拉着的眼,眼神浑浊。他道:“请收下吧,这也是王女的愿望。”
战事一刻不能耽搁,易重阳最后还是收下了剑匣,定定的看了图什一眼后策马离去。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图什国出现在世上,等战事平定后他顺着原路返回,在地图标记的图什方位却只剩下黄沙与快要干涸的牢兰河。
图什的城墙,空中花园,全部不翼而飞。来过这里的人都知道这里就是图什,但这里什么都不剩了。
易重阳独自一人沿着牢兰河策马走了很久,直到走到河流尽头,他忽然狠狠一勒马。
因为他终于看见图什的人了。金发的青年倒在黄沙之中,怀里抱着一个有一头白发的头颅,风化的脸已经辨不出曾经模样,但易重阳就是认出来了。
他们身上盖着黄沙,他们已经在此处长眠,他来晚了一步。
易重阳带他们回大岳安葬,没过多久他也同样身死,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他重新醒来了。
面前的青年容貌陌生,但对上这双眼睛他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好久不见,欢迎回到图什。”
“我现在的名字叫仇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