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荣殿又成了应识微的牢笼。
凝薏和诉栀尚在她身旁伺候着,却鲜少与她言语。
应识微并不强求这些,大多时候她也是一个人发呆。
齐骁今日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到了应家父子的冢墓前,他执起应识微的手,事先同她解释:
“微微,这件事确实我想做就做了,让你亲眼来看着不是求得你的怜悯,而是……我怕你不信我。”
应识微想起两年前,他所说的追封和昭告天下都做到了,现在还差在她父兄墓前磕头认罪。
她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你要跪就跪。”
反正她父兄当得起。
“好。”他没有犹豫。放开应识微的手,撩开衣袍便直挺挺地跪下:
“罪人齐骁,昔日行事自傲,荒唐愚钝,残害忠良,永伤应氏一门威名与安宁。今日夜自省,追悔不已,望昔辅国大将军、中郎将九泉安顺,赎骁之过。”
随后极尽诚意地叩了三个响头。
应识微心中说不上来什么感受,站在一侧无言以对。
齐骁大有跪上一整日的架势,应识微放眼四周,侍卫相隔一尺而立,将这里团团包围。
她显然插翅难飞。准确说来,就是为了防她的。
懒得理会齐骁,她为父兄上了柱香,便打算回到马车上。
方转身,齐骁出言提醒她:
“微微,今日先委屈你一个人在马车上用午膳了。”
应识微才知道,此行连中午的饭食都准备了。看来他真打算长跪不起。
他要跪,也得他愿意,她又有什么理由阻拦。
默不作声回到马车上,凝薏伺候应识微躺下小憩。
车内暖炉与熏香齐上阵,应识微眼皮渐沉。
她做了个梦,梦中两道伟岸的身躯同她道别,应识微想挽留,却被他们笑说不必再送。
应识微梦中惊醒,坐起身擦掉眼角的泪。
是父亲和哥哥托梦了吗。
在父兄这件事上,他做的勉强差强人意。他们原谅了齐骁,可她没有。
她一日无法摆脱他,她就不可能会原谅。
应识微脸色很难看,想要唤醒应识微的凝薏掀开车帘,发现她已醒来,面色一喜:
“美人,你醒了。奴婢去准备午膳。”
午膳过后,天骤然黑了,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潘让看着齐骁尚跪在那边一动不动,午膳也没有用,眼看天就要下大雨,只好先试探应识微的态度。
他踌躇半晌,站在马车旁,叩了叩窗沿:
“美人,奴才叨扰。”
应识微掀起窗帘一角,望见浓云蔽日,大体知道潘让要说什么。
潘让看了眼不远处跪着的齐骁,讪讪一笑:
“美人,只怕待会雨势不小,春雨清寒,奴才想着……可否给陛下打伞,以挡降雨。”
应识微松手放下窗帘,淡声道:
“让他别再跪了。”
潘让喜上眉梢,连声应道:“奴才这就去劝陛下。”
齐骁自己却拒绝:
“微微准许我起来,那是她心善,孤不肯起,是孤的诚意。”
是这个理,但潘让还是出于齐骁的身体考量:
“可是陛下……这场雨下来,您龙体抱恙这怎么好。”
齐骁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你且避雨吧,孤心里有数。”
潘让仍想继续争取一下,眼含担忧:
“那,奴才取雨具来,好为陛下抵挡一二……”
齐骁:“不必。”
应识微看到潘让独自回来了,并没有多问。
回宫后,齐骁果然发起高热,风寒并发。
为避免传染应识微,他养病的这几日只能待在奉乾宫。
无法和应识微共度良宵,简直得不偿失。早知就听她的了,非要逞什么能。
应识微难得的不需要面对他,日子落得闲,头脑中难免会多想。
前些天,他所说的怀孕生子,真的把她吓到了。
导致与他共处一室,便会心生恐惧。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齐骁踏入房中那一刻,应识微脸色白了一瞬。
齐骁在贵妃榻上坐下,展开双臂将侧卧在榻上的应识微揽进怀中,贪恋地汲取她颈窝的温度:
“微微,我痊愈了。”
随后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应识微的额头:
“你想我了没有。”
看应识微的模样,齐骁就知道她没有,不过不要紧:
“好吧,是我想你。”
应识微手臂起了细密的疙瘩,动也不敢动。原来被不喜欢的人表达爱意,真的不会让人感到愉快。
她或许理解了从前齐骁对她的冷待。
齐骁看她脸色变的更差了,想到可能是她一时间还无法适应他直来直去的。
不满控诉:
“微微,这可是你以前教过我的,你现在反悔也没用了。”
应识微一时未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教过他这些,下一瞬齐骁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喜欢就是喜欢,生气就告诉彼此为何要生气,做错事就诚恳地道歉。”
“我都记得的,难道你自己忘了?”齐骁不可置信地看着应识微。
应识微:“……”
她推开齐骁因为质问而不断凑过来的脸:
“没有。”
齐骁半信半疑,掰正应识微的头:
“我知道了。你那时候就是骗人的。”
应识微有一点心虚,只是面色不显,她注视着眼前胡搅蛮缠的人:
“陛下没有事做吗。”
齐骁把人重新抱紧:“我这几日带病都在批折子,就是为了一好全就来找你,你还有良心吗。”
应识微皱眉:“是要我可怜你吗?”
齐骁一噎,随后眼含期许,笑了笑:
“微微,那你要可怜我吗?”
应识微今日不会再回应他半个字。
齐骁忙低头轻了声音哄,把人哄好了,又忍不住作乱。
不断轻啄她的唇,应识微觉得烦了,干脆说些他不爱听的:
“陛下这一次是怎么找到我的?”
齐骁神秘一笑,支着额瞧她:
“你猜。”
应识微思索片刻,唯一想到的结果就是,聂心儿被人跟踪了。
但她最终还是摇头,拒绝猜测。
齐骁另一只手把玩她的手指,打算给她个提示:
“微微想想看,还有什么把柄丢给外界。”
应识微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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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点心配方。
可按理说,她甚至是让聂心儿代劳的,他又何尝能细致到这个程度。
不禁呢喃:“怎么可能呢……”
齐骁轻笑:“确实是尝出来的。不过与微微亲手做的,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应识微有些颓废,看来是她自己害了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看她自己恼自己,齐骁止不住的笑:
“我走运而已,误打误撞,微微。”
经过这几回,她再想逃出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紫荣殿每日都有太医来请平安脉。只是她身子具体的状况,太医并不与她说,都是直接向齐骁回禀。
应识微依旧尚未有孕,这是齐骁最不想听到的。
颜太医劝齐骁放宽心,子嗣之事并非人力可强为,男女阴阳,身心康健才是根本。
若思虑太甚,反碍孕育。不如放宽心绪,气血和顺,则佳音可待。
齐骁摆手命其退下,焦躁地揉额角。
他自己的身子没问题,应识微的身子也没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齐骁少见的心烦意乱,潘让在旁支招:
“陛下,不如让美人回家中小住,或许有助于她心结消解,只是需辛苦陛下宫内外奔波……”
其实说到最后,潘让已经不抱希望于齐骁能够应允。
没想到他竟稀奇地认为可行:
“孤试试。”
应识微午睡还未醒,齐骁并未让人唤醒她,独自进了房内。
在她书案前坐下,扫到压着宣纸的木盒内有一角信纸被揉皱,齐骁打开了木盒,其中堆满了书信。
薄暮洒在窗台,房内祥和静好。
应识微睁眼,入目的便是厚厚的一沓信纸,每一页都写的满满当当,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随后意识到齐骁坐在床边,他发现了这些信,应当还看完了。
应识微起身,想将东西收起来,齐骁却快她一步。
信纸宛若漫天飞花,在半空纷纷扬扬,无声落在地面。
齐骁轻叹,不知是笑还是嘲弄:
“这么久了,你还想着他。”
应识微才懒得管他发疯,掀开被褥绕过他下床去,试图将满地的信纸捡起来:
“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了。”
她从身侧经过,齐骁拉着她手腕令她转过身面向自己。
眼中的质问和不甘快要溢出来:
“什么心照不宣?我很早便说过,不相干的人,你该尽早忘了!”
显然应识微根本没有将他的话当一回事。
应识微想要挣脱他掌心对手腕的桎梏,反倒被他握着肩膀,强迫着面对他,势必要问到一个答案。
她无视齐骁的怒火冲天,既然他想听,那她就冷静地一次说个明白:
“那我也很早便说过了,我不喜欢你,我丈夫只有霍修泠一个人,是你非要强迫我。”
“你无法接受我心里装着别人,完全可以放我走。”
何苦为难自己,还要在她面前大吵大闹。
齐骁仿佛自己听错了,她说她的丈夫是霍修泠。
他幽幽地笑着,放开了她。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指环,在指尖轻蔑地揉捻,不禁问她:
“这是他送你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