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应识微就准备除孝了。
后院有一小片箬竹,端午节包些小甜粽给临水居上下都尝尝。
她远远瞧见过一次那株箬竹,还是嫁进侯府初到临水居时,住进客房那几日发现的。
应识微是带着湘橘来的后院,湘橘去摘箬叶了,她在后院随意逛了逛。
逛到一处拱门外,她竟听闻房里有婴孩啼哭声。
应识微走过去推开门,一个未施粉黛,衣着朴素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喂奶。
那女子听闻声响转过头来,看见来人,竟有些愣神。
“是你?”
应识微看清女子的面容,亦是发愣。
只因这女子在皇权更迭中本该一尸两命而死去了。
素衣女子理好衣衫,面带微笑坐在原处:
“你是霍三公子娶的妻子,辅国大将军之女应识微。”
应识微听闻她不带疑问的语气,明显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她自然也不多客套了:“太子妃。”
女子抱起婴孩起身向她走来,举止端庄大方:
“识微,本宫见过你也知道你。你是聪明人,皇长孙在建平侯府这个秘密,本宫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应识微佩服她的直接。这位太子妃,应识微是见过的,不然方才不一定能够一眼就认出。
现在该承认太子手眼通天,还是霍修泠手眼通天?
应识微不知道。
如果可以,她今日一定不会来后院。
她回以浅笑,福了福身:“我会的,太子妃。”
随后便转身告辞。
好在太子妃也并没有留人的打算。
应识微出了房门,看到拱门外屹立着一道身影。
是霍修泠。
她神色如常,向他走过去。他亦神色如常向她伸出手。
应识微把手放到他的手心,便听闻他嗓音在身旁响起:
“识微,你都知道了。”
应识微点头。
霍修泠还想继续说什么:“我……”
应识微却扬声阻止了他:“就这样吧,我并非很想知道。修泠也不必告诉我。”
霍修泠将她拉住,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不苟,貌似也有些强装镇定:
“识微,我从前与太子之间有交易,我要庇护他的妻儿,只是让他长大成人,之后会将他们送走。”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手心不自觉地冒汗,眼睛不敢从应识微脸上移开。
应识微没法将笑容继续维持下去,思考着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
“接下来我只管问你,你只回答是与不是。”她嗓音微哑。
霍修泠忙不迭点头。
应识微:“宴春台是你为太子收集情报所设,是吗。”
霍修泠应的迅速:“是。”
应识微:“你早就知道我父兄不是与太子一党,是吗。”
他本就是太子的人,太子与谁同为一党他自然清楚不过了。
霍修泠:“是。”
他急于解释:“就是因为知道岳父和大哥不是太子的人,所以我才要去确认他们到底为何死于非命。识微,我不该骗你,你要怎么罚我我都受着。”
应识微却看向他:“那你知不知道,窝藏皇帝已经下令处死的人,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况且本不该出生的皇孙已经出世,她不敢想如今御极的人是齐骁,若是被他发现,如今的安稳生活恐怕朝夕间就会变为地狱。
霍修泠身子完全定住。
随后把应识微拉进怀里,用尽最大的力气抱紧她。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识微。”
应识微不知道他要想什么样的办法,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若是早一些遇到他,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她做不到提前设想不好的结果,她只能信任霍修泠。
二夫人已被霍听澜体面地‘送’至皋竺寺做了尼姑,现下建平侯府是陆嘉音与应识微管家。
但陆嘉音有孕在身不宜过度劳累,起初能帮衬着些,临近生产的那几个月,后宅才皆交由应识微一个人管着。
霍听澜告诉应识微,家中大小事她都可以自行决断,不必向他过问。
二夫人落败后,霍修泠很少再去宴春台。
霍听澜以为他是浪子回头改邪归正,却又发现他们夫妻俩同在屋檐下,竟过的像两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陌生人。
但应识微没有说过什么有不满,便也由他们去了。
毕竟他看着这个弟妹是真的很不错,若是可以他宁愿应识微才是他们侯府的人,霍修泠爱上哪去上哪去。
除孝这天,霍修泠假装出门去了宴春台,实则一同与她来了父兄墓前。
发现坟上杂草并不萋芜,反而看着像有人定期打理过一般。毕竟自己忙于家事,很久没有来过了。
应识微环视一周,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身影。
她站在墓前,心头一阵恍惚。
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原来她的父兄离世已两年有余。
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她的父兄会不会原谅她的自私,连他们的死因都不肯查明。
应识微祭拜后,回到家中沐浴净身,便正式除服。
这两年,应识微没有过过生辰,霍修泠便打算在临水居好好给应识微庆祝庆祝。
七月初三这天,他一定要应识微出门去,晚上再回家。
应识微虽不知道他要搞什么鬼,但也带着湘橘出门去了。还去问了陆嘉音可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她一并带回来。
陆嘉音说要吃醉香楼的烤乳鸽,应识微便计算着晚饭前回家。
路过布庄,应识微被一卷绸缎抓了眼球。
这颜色,让她想起与霍修泠成婚第一日,他向自己走来时穿的那身。
纹样却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色也染的极好,应识微不由走进了布庄。
“掌柜的,这个颜色可有成衣?”应识微指着那卷鸦青色绸缎。
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瞧着应识微眼生,应识微也是第一次来此布庄,因此双方生意也格外好做。
“这位夫人,您要看男子款成衣还是女子款的成衣?”掌柜的笑容满面。
应识微:“给我看看男子款式。”
他忙说有,随后带路将主仆二人领到支着那件长袍的素衣架前。
而后告知了成衣的尺寸,耐心给应识微介绍着这件衣服的裁剪样式与纹样绣功。
当真是霍修泠从未穿过的样式。她在头脑中想象着霍修泠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
应识微目测了下,大体与霍修泠的身形对的上,但也有几处还是需要改的。
“掌柜,这件我要了,不过有些地方需要小改。我给你写下修改的尺寸,可以给您加钱麻烦让店里的裁缝帮忙改改。”
她恳求得当,也愿意加钱,但掌柜的仍面露难色:
“这……”
应识微继续道:
“要改的地方只减不增,不会太麻烦,我今日就要取走,您看可以吗?”
听闻她说是改小不改大,掌柜的这才应下,让店里的伙计取下衣服抓紧赶制去了。
她没有给霍修泠量体过,但给齐骁量过。
两个人身长几乎差不多,不过齐骁的身形比霍修泠健壮的多,有几处地方她回想霍修泠的身材,估摸着从齐骁的尺寸稍减几厘。
留下了最终确定的尺寸给掌柜后,应识微付了定金后正准备出布庄,迎面走来一个老熟人。
只是那人见了她,如临大敌一般扭头就走。
湘橘一看,撇撇嘴:“那不是方家小姐吗,从前还说有多喜欢大少爷,现在倒是装作不认识。
应识微自然也看见了,只不过她心态比湘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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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多。
“应家如今已经没落了,她只是喜欢过哥哥,二人并未婚配,何来相互亏欠一说呢。”
“况且,父兄丧礼上,从前那些人一个都没有来,那便算默认往后不会再与应府有来往,今后再见就当从未结交过吧。”
她坦然地笑了笑。
新帝暴戾,文武百官何尝不是人人自危。
她一个落魄将军府的独女,结识了也无半分助益,得不偿失的交易谁会做呢。
主仆二人逛到了外城便往西走,应识微想去从前资助过的义庄看看。
义庄的守庄是个四十来岁强壮利落的女子,姓谭。
“谭守庄,近来可好?”应识微走了进去便看到谭寻安在同几个姑娘们说着话。
谭寻安许久未见过应识微了,自听闻辅国将军府的顶梁柱一夜之间全没了,她险些也以为应识微也……
如今一看,她已换上彩衣,想着应当是出了孝期的,也没有倒下。
欣然连忙迎了上去:
“应小姐?”
二人坐下叙旧,应识微想到两张脏兮兮的小脸,便询问谭寻安:
“前两年,可有两个璋水来的小姑娘到这里?”
谭寻安一听,眼睛立马亮起,神情中满是赞赏:
“怎么没有,大的那个学东西可快了,小那个也懂事可爱。要我说啊,庄里上下能有一半孩子像他们一般,我也少操些心。”
随后她似反应过来什么:“哎?应小姐竟知道她们姐妹俩?”
应识微只是点头浅笑:“见过。”
大门口进来几个孩子,留在庄里小一些的小姑娘们立马全都迎了上去。
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一口一个心儿姐姐地叫着。
应识微见了,笑容不由扩大。
谭寻安见聂心儿回来,扬着脖子喊了一声:“心儿!”
聂心儿听到谭寻安的声音,望了过去。
目光不由放在谭守庄对面坐着的女子身上。
那个背影……
聂心儿牵着妹妹走过来,看清了应识微的脸后,脸一热,眼睛也只敢看着鞋尖。
先前偷贡品的时候,这个仙女姐姐穿的只是素衣,已经很美了。
如今穿上正常的衣服,又是大户人家的装束,更是令她光彩夺目。
聂心儿只敢瞧着她的一片裙摆。
谭寻安不知道聂心儿为什么变腼腆了,当做小孩子见到陌生人的一贯心性,也没太在意,忙让她们跟应识微打招呼:
“心儿双儿,这位是应小姐,帮衬过我们义庄最多的恩人。”
聂心儿姐妹俩忙鞠了个躬:“应小姐!”
湘橘自然是认得出来是那两个偷贡品的小贼,既然应识微都不追究什么,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应识微看到今非昔比的两人,内心感叹。
又发觉谭寻安未免太张扬了些,竟把她们亲自叫过来。
应识微不由笑道:“谭守庄,你就别吓唬她们了。”
谭寻安又将姐妹俩打发了,让她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聂心儿却不想走远,一边砍柴备菜,隐隐约约听着二人聊天。
应识微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不再多留:
“谭守庄,这个你收下。我现在境况不同,没法和从前一样常来,只能有时间再过来了。”
湘橘从荷包中取出一些银票,递给谭守庄。
谭寻安郑重收下,替整个义庄的姑娘们感谢她。
应识微让她留步莫要再送,便与湘橘离开了。
聂心儿站在谭寻安身边,望着应识微离开的背影,眼底难藏落寞。
原来不是来买走她们的。
她不由得问身侧的人:
“守庄,她以后还会常来吗?”
谭寻安:“应小姐前两年家中出了大事,如今她在侯府要管家,应该是不会经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