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嫱从未想过卫家竟是这般凄惨的下场,记忆中外祖及外祖母很是和蔼,即便仅见过一面,她仍记得清楚。
那年来到燕京,特意给她带了许多东西,不仅有糕点,亦有小姑娘喜欢的玩具,诸如布偶泥人纸鸢之类。
正逢上元节,沈成粱不许她出府。听闻街市上有灯会,沈嫱很是失落。小舅为哄她高兴,特意亲手做了盏兔子花灯。
少年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平日也极少动手,因此费了好一番功夫。
沈嫱很是开心,小舅瞧她不再难过,面上也展开一抹笑容。少年本就生得俊朗,笑起来的时候极为绚烂,仿若天边的骄阳。
忆起往事,沈嫱用手捂住脸,因哭泣而肩膀抖动着。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窗檐仍有雨水滴落,升腾起白色雾气。
沈嫱神思逐渐回拢,眼中是一派清明。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必要报血海深仇,让纪氏不得好死!沈家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
孙元身为通判,本就掌管着府衙的账目,因此动作很快。
江青辞翻了翻,一行行仔细看去,果真发现许多不同寻常之处。
尤其是赈灾款项,上面清楚记录着:六十万石米粮,实发七万,两百万赈灾银,实发不足二十万......
不仅如此,历年来的岁入也存在问题,明显与上报户部的额度不符。
江青辞眸色渐冷,翻到最后竟发现“东宫”两个字赫然入目。似是并不意外,他面上很是平静。
倒是裴光神色震惊,他虽早有猜测,可当亲眼看到,仍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毕竟事关当朝储君,自是牵连甚广。
江青辞合上账目,眉目清冽若寒潭,起身道:“之前同杜文才签订的那批赈灾之物,必须马上转到雍州。”言罢思忖须臾,又吩咐:“此刻耽搁不得,应立即启程。”
裴光面露不解:“大人此举为何?”
“邺城富商这个身份瞒不了多久,杜文才很快就会发现。前往南阳的途中便遭到暗杀,如今已有确凿证据,自然更不可能放过。这南阳是待不得了。”
裴光心中一震,蓦然反应过来。
他愣怔片刻,又问:“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为何在南阳这么久,杜文才竟未得到消息?”
“自是有人拦截。”江青辞淡淡道:“我若回到燕京,你应是知晓对谁最有利?”他语气不紧不慢,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
裴光面色僵了下,立刻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锦衣卫办事非常迅速,很快请了镖局,押送赈灾之物前往雍州。墨言墨书又雇了辆马车,将所有都打点好,等到出发时刚过巳时。
沈嫱自然同江青辞一辆马车。
她昨夜竟难得做了场梦。不仅梦到姨娘,还有外祖父、外祖母及小舅。梦中场景很是温暖,竟让她不舍得醒来。
此行来得突然,离去亦是匆匆。
沈嫱甚至未曾同孔嬷嬷告别,原想去外祖一家住的地方看看,如今已是没有机会了。
沈嫱兴致低落的样子,正巧落入江青辞眼中。少女眉眼间含着淡淡愁绪,不似往日灵动,仿佛心不在焉。
他握着书卷的手一顿,低声开口:“昨夜没睡好?”
沈嫱原本沉浸在悲伤中,蓦然回过神来,便见江青辞正盯着自己。
他穿着青色衣衫,即便是看书,依然端坐着,身姿挺拔如松,那张清雅俊秀的脸格外出众。
孔嬷嬷犹言在耳,让她好好活下去,甚至将这些事情忘记,可是卫家四条人命,如何能忘?
姨娘在府中委曲求全,几乎不争不抢。即便如此,纪氏仍容不下她,甚至不惜害了外祖一家。
沈成粱听信耳旁风,既将姨娘纳入府中,却不闻不问,实是薄情寡义之人。卫家四口人丧命,皆是死得不明不白,她心中如何能没有恨?
沈嫱看着江青辞,心中满是讽刺。
堂堂王亲贵胄,燕京城最为出色的子弟,婚事本就万众瞩目,其中不乏世家贵女,没成想最后竟挑中沈慕璃。
纪氏歹毒心肠,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沈慕璃也心思恶毒,小小年纪陷害她,沈成粱负心薄情,导致内宅不宁。沈家这样的门楣,焉能与之结亲?
沈嫱嘲笑江青辞识人不清,身为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便断案如神,却连挑选妻子的品貌都不知,实是愚昧。
想到此刻处境,她将满腔的不屑与憎恨隐去,微微一笑:“多谢少卿关心。”
江青辞注视着她,如玉的面庞很是平静,清润的嗓音道:“你有心事。”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沈嫱自然知晓瞒不过他的眼睛,毕竟江青辞素来敏锐,但她不愿多言,星眸看向他问:“少卿想知道吗?”
江青辞敛眸,他知晓沈嫱身上定然藏着秘密,但他并非喜欢探听之人,是以未曾说话。
“说来我倒有一事想问问少卿。”沈嫱勾起唇角,眸光定定看着他,忽而叹了口气:“只是却不知如何开口。”
江青辞鲜少见她这般,沈嫱本就胆大妄为,倒不曾见这般为难的模样,他微微凝视一瞬,淡淡出言:“你说。”
“我想问问少卿,英亲王妃为你择亲,为何你却单单挑中嫡姐?”沈嫱凑近,朝他眨了眨眼睛,用极轻的语气道:“是因为爱慕她么?”
江青辞怔住。
似是没料到沈嫱竟会问这种问题,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书卷。
待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似乎很是好奇。
因两人离得近,江青辞竟又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不由心神不宁,连忙移开目光,低哑着嗓音道:“你不必知晓。”
沈嫱自知这话实在逾矩,但她的确想不明白,江青辞为何会看中沈慕璃,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不过倒也在意料之中,显然这个人并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
“若我想知晓呢?”沈嫱嘴角微弯,她本就生得雪肤花貌,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艳动人,竟比蔷薇还要耀眼。
江青辞半晌未言,心中却因沈嫱这句话而掀起波澜。
为何会挑中沈慕璃?许多人都问过,却极少有人知晓真正的原因。
他眉心微蹙,尤其是当沈嫱面含浅笑的凝视着自己,神色很是坦然,仿佛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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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奇,竟未曾有任何别的情绪,更令他心绪纷乱。
思及此,江青辞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似嘲似讽:“沈二姑娘很闲么?”
瞧他实在不愿意回答,沈嫱有些自讨没趣。心中也感到奇怪,这人明明将才还好好的,怎生转眼的功夫竟变了脸,仿佛惹到他不高兴似的,干脆不再说话,偏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风景。
沈嫱自然知道此行是到雍州,大抵猜到杜文才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江青辞真实身份。南阳不能再待下去,故而只能换个地方,不若就会像上次那样遭到暗杀。
毕竟杜文才在南阳只手遮天,不仅为非作歹且贪腐赈灾款项,要想保住命,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她这般想着,杜文才在知府宅里果真收到消息。
他看着手中密信,面色满是震惊,连后背都惊出一身冷汗。
杜显贵不知发生何事,心中仍惦记着沈嫱,想到那袅袅娜娜的身姿便感到心神荡漾,不由眯起眼睛问:“爹,那姓赵的已经离开南阳,我们何时动手?”
“完了完了......”杜文才低声喃喃,拿着密信的手都在抖,仿佛大祸临头。
杜显贵不明所以,瞧他这般神色,顿感大事不妙,忙问:“爹,出什么事了?”
杜文才颓然坐在地上,惨白着脸道:“什么姓赵的,陛下特派亲信前来南阳彻查。邺城富商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如今那人的真实身份便是英亲王世子......”他话未说完,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江青辞身为天子近臣,亲自前来南阳,便足以说明陛下起了疑心。且这段时日定是搜罗了许多证据,若是回到燕京,将这些呈到陛下面前,他必定死路一条。
杜显贵原本还沾沾自喜,陡然听闻这个消息,不由目瞪口呆。他赶紧将杜文才手中的密信抢过来,待全部看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爹,我们是不是要被斩首了?”他哭丧着脸,想起院中那些莺莺燕燕,竟很是不甘心。
杜文才没有说话,沉默半晌,渐渐冷静下来:“如今事已至此,不得不兵行险着。”
杜显贵闻言,霎时眼睛发亮,忙凑上前问:“爹,您想如何做?”
“太子在信中命我派人取那位江大人的性命,必定要阻止他回京。”杜文才皱眉道:“但此刻已经离开南阳,怕是不好动手。”
“既然太子有吩咐,爹照做便是,若等那人回去,真在陛下面前如实述说,焉能有我们活命的时候?”
“我正有此意。”杜文才低头看着信纸,疑惑道:“想必太子很早便放出消息,竟不知为何隔了这么久才收到,如今已错失良机,倒是颇为棘手。”
“管他的,总之不能让那人活着回京,此刻下手应是还来得及,若是再等就晚了。”杜显贵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冷笑一声:“爹,英亲王世子算什么?太子贵为储君,只要将来登基,我们便有从龙之功,既然敢挡道,除掉便是。”
“也怪我此番大意,既是邺城富商,理应向东才是,然而他们却一路向西,明显是前往雍州。”杜文才长叹口气,继而眼中闪过狠厉,沉声道:“看来这位江大人早有准备,此人果真是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