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前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伤没受过,有个人守在灯底下等你回家的感觉,倒是头一回。

    等两只手都抹好药了,沈浅浅这才看着他说:“这几天别碰水。”

    “知道了。”陈锋点点头。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沈浅浅看了他一眼。

    但没再多说,只是站起来把碘酒和纱布放好。

    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裂口被冻疮膏盖住了,伤口还在隐隐发胀,但比刚才从井边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陈锋正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就见面前的人已经端起来了碗,沈浅浅挖了一勺子粥递到他嘴边。

    “张嘴。”

    陈锋愣了一下。

    他的手虽然有些红肿,但不至于连吃饭都不行了。

    几个丫头也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着他们。

    陈雪也惊讶地挑了挑眉。

    似乎也觉察到自己动作有些突然,沈浅浅的脸一下子红了。

    但她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勺子,目光定定地看着陈锋。

    陈锋笑了笑,张开嘴,把粥喝了下去。

    “好吃。”他说。

    沈浅浅的脸更红了。

    但还是继续喂。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

    沈浅浅喂,陈锋吃。

    一碗粥,两个贴饼子,一盘酸菜炒粉条,很快就吃完了。

    吃完饭,陈锋转身的时候才发现几个丫头还在堂屋里坐着,谁都没去睡。

    “都杵这儿干嘛?赶紧去睡觉。”

    “我们都放假了,不用睡那么早,而且天都快亮了!”陈霜理直气壮。

    陈锋扭头看了眼窗外。

    还真是。

    “你们就等于熬了一夜,赶紧去睡,别等我一个个催。”

    几个丫头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陈霜走到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确认他还在。

    陈锋朝她摆了摆手,她才钻进屋去了。

    堂屋里就剩他和沈浅浅两个人。

    沈浅浅问他,

    “陈大娘救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陈锋沉默了几秒。

    “她趴在炕上,脊梁骨扛了一块四五十斤的土坯,把孙子护在身子底下。”陈锋叹了口气,继续说:“抬出来的时候人还在撑着,听到孙子没事才松了那口气。”

    沈浅浅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

    没问更多了,只是轻声说了句:

    “小锁以后……算了。”像是想到什么,沈浅浅摇了摇头,把话咽回去了。

    陈锋看了面前丫头一眼,知道她想说什么。

    想说,小锁以后得记着这个恩,得好好孝敬奶奶。

    但这些话沈浅浅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份恩情太重了。

    有些恩情不是用来还的。

    “睡一会儿吧。”沈浅浅没在聊了。

    陈锋白天忙着捕鱼,忙完回来村就发生了这事,一直忙到天快亮,就是体力在好也会撑不住的。

    “好。”陈锋也确实累了。

    等沈浅浅离开,陈锋也回了自己屋了。

    躺在炕沿上,陈锋脑子里都是陈大娘在废墟底下撑起一片天的那个画面。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用两条胳膊撑起一个拱形,护着身子底下的孙子。

    后背被土坯砸得淤青肿胀,脊柱被砸得压缩性骨折,但她撑住了。

    纹丝不动地撑到了救援到来。

    《诗经》里有一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可奶奶对孙子的爱,比父母更沉。

    父母的爱是养出来的,奶奶的爱是熬出来的。

    那是把一辈子熬成一把老骨头,再用这把老骨头去护住更小的骨头。

    一层一层,一代一代。

    想着想着,陈锋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五十座大棚,棚里的草莓红得像小灯笼,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丫头站在棚门口朝他招手,嘴里喊着他听不清的话。

    他想走近一些去听,脚却陷在雪里拔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喊他。

    下一秒,陈锋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起来。

    黑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屋溜进来,趴在炕沿上,把脑袋搁在他枕头旁边,热乎乎的鼻息喷在他脸上。

    “汪,老大,你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汪,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汪,你说让我亲一下就奖励一颗草莓。”

    陈锋愣了一下,伸手没好气的在黑风脸上用力揉了揉。

    “汪,老大你别揉我脸,我还没洗脸。”

    “你是狗,洗什么脸。”

    “汪,狗也有尊严。”

    出屋前,陈锋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9点多,他到厨房随便扒拉几口早饭就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偏房在屯子中间的位置,靠着广播站那根木电线杆子。

    陈锋到的时候烟囱正冒着青烟,陈本喜昨晚烧炕烧到后半夜,走的时候又添了两根粗柴火,炕到现在还是热的。

    陈援朝已经醒了,坐在炕上,裹着李大力那件老羊皮袄,眼睛还是红的。

    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某一处发愣。

    “陈大爷。”陈锋在炕沿另一边坐下来,“吃了吗?”

    陈援朝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本喜媳妇送了两碗糊糊,小锁那份还在灶上温着呢。”

    “小锁应该也快回来了。”

    听到回来了这三个字,陈大爷转过头来看着陈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锋子,我家那老婆子去医院得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