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边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看到了一辆拖拉机过来。

    一辆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斗苞米杆子,慢吞吞地往县城方向开。

    开拖拉机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

    陈锋招了招手,老头把车刹住,上下打量他一眼。

    “去县里?”

    “去县里。”陈锋把背篓卸下来,“大爷,搭个便车,给五毛钱油钱。”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上来吧,不要你钱。”

    “那哪行。”

    “顺道的事儿,你这后生客气啥。”老头往车斗里努努嘴,“坐苞米杆子上,软和。”

    陈锋也不矫情,翻身爬上车斗,把背篓搁在腿边。

    拖拉机又突突突地开起来。

    北风不大,但刮在脸上还是跟小刀子似的。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颧骨,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从围巾上沿冒出来,睫毛上很快就挂了霜。

    脚上穿的是一双翻毛皮靴,里面垫了陈云用兔皮缝的鞋垫。

    窝在苞米杆子上,正好趁着这个时候,在脑子里捋去冰城的事。

    赵刚的事不能再拖了。

    锅底、老沙、小刀这三个人是赵刚派来的第二拨人,

    只要赵刚还在冰城安安稳稳地待着,就会有三拨,第四拨人来。

    今天是工业酒精加棉纱,下次是什么?

    炸山的雷管?

    矿上偷出来的炸药?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与其等别人打上门来,不如自己先把棋走活。

    但去冰城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个天气是开不了重卡了。

    只能坐火车。

    从松江县到冰城将近六百里路,搁后世走高速三个钟头就到了。

    但在这个年月,六百里路意味着两天的路程。

    先从松江县坐长途汽车到省城,再从省城转火车到冰城。

    来回光是在路上就得花四五天,

    再加上在冰城办事的时间,前前后后少说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不在屯里,大棚谁管?

    菌种培养室的温湿度谁盯?

    沈浅浅一个人撑不撑得住?

    把这些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可他必须去。

    还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去冰城的真正目的。

    赵副处长在冰城根基不浅。

    以后靠山屯的大棚越做越大,以后要进的设备,要买的材料,要走的手续,哪一样都绕不开物资局。

    赵副处长随便在哪个环节卡一下,他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所以他不能光被动防守,得主动出击。

    但主动出击不是愣头青似的一头扎过去,得有章法。

    孙子讲上兵伐谋,伐谋之前得先伐交。

    先把该打点的关系打点到位,该摸清的情况摸清,该铺的路铺平。

    而且还不能让秦卫国和雷震他们知道。

    这两人现在是他能信任的人,

    但信任是一回事,把他们牵扯进来是另一回事。

    他跟赵刚之间的私仇,不该让朋友替他扛。

    去冰城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悄悄地去,

    悄悄地办,

    悄悄地走。

    拖拉机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了县城。

    陈锋跳下车,把背篓背好,付了钱就径直去了外贸收购处。

    外贸收购处的铁皮大门半开着。

    传达室的老李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看见陈锋进来,哟了一声:“小陈来了?”

    “李大爷,我找赵科长。”

    “在呢在呢,刚开完会。”老李头往二楼指了指,“上去吧。”

    陈锋上了楼,走廊里一股煤炉子味儿。

    赵建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