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敬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杠子头。

    车在雪地里又开了将近两个钟头,终于拐进了靠山屯的村口。

    二柱子指着前面一片白色的棚顶跟文敬山,说:

    “您看,那就是我们屯的大棚,棚里的菜长得可好了,县城里的供销社都没有这么好的菜。”

    文敬山顺着二柱子指的方向看过去,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十座大棚整整齐齐地卧在北山坡上,

    棚顶的草苫子上盖了一层雪,

    这些大棚,用的不是普通竹木骨架。

    是经过力学计算的三角桁架结构。

    采光角度和通风口的设置,一看就是懂行的人设计的。

    “这大棚的骨架设计得不错。”文师傅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采光角度应该是算过日影的,通风口的布置也挺合理。”

    “是吧?都是锋哥和沈老师一起设计的。”二柱子咧嘴笑了一声,

    “锋哥说光靠蛮干种不出好菜,得讲科学。”

    车停在陈锋家门口的时候,陈锋正在院里劈柴。

    听见车喇叭声,他抬起头,就看见二柱子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一边往院里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锋哥,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闻言,陈锋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院门口。

    二柱子打开车门,搀着文师傅下了车。

    文敬山裹着二柱子的旧毯子,脚上那双布棉鞋已经被雪水浸透了。

    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的裂纹还在,但镜片后面的眼睛比上回在煤城胡同里看见的时候亮多了。

    “陈锋同志。”文敬山把毯子从肩上拿下来叠好,递还给二柱子。

    他又把湿透的棉袄抖了抖重新穿上,然后把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站直了身子,对着陈锋鞠了一躬。

    “我来兑现承诺了。”

    陈锋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没让他把躬鞠完:

    “文师傅,您能来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不用这么客气,快进屋暖和一下。”

    陈锋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拎了一下。

    这个重量,怕是里面装的都是书。

    陈锋把人往堂屋里让,把箱子提进堂屋,搁在八仙桌旁边。

    然后出去一趟和二柱子问赵哥怎么回去的?

    二柱子说先把赵建国送回县城的,省的他来囤里,到时候在回去也是个麻烦事。

    陈锋点点头,让他先回家休息,煤城的具体事情明天再说。

    这边陈锋刚进屋,陈云已经端了碗热粥出来搁在桌上,又加了一碟咸菜和两个玉米面贴饼子。

    文敬山在八仙桌旁边坐下,端起粥碗先看了看碗里的粥。

    棒碴子熬得浓稠,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他低下头,默默喝了一口。

    粥很烫。

    他喝得很慢。

    喝着喝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感动,

    是想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在饭桌上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早饭了。

    在煤城那个仓库里,他每天早上都是用搪瓷缸子冲一碗开水泡窝窝头,就着咸菜条子三口两口吞下去,

    然后坐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翻那几本被翻烂了的专业书,

    等矿上的人来领材料。

    有时候,等一天也没人来。

    那种被遗忘的滋味,比饥饿更让人绝望。

    陈锋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了个贴饼子掰成两半,往自己碗里泡了半块,“歇口气,不急。”

    文敬山把眼泪憋回去,埋头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陈云又给他盛了一碗,他也没推辞,连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贴饼子才放下筷子。

    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

    手帕也是洗得发白的。

    吃完饭,

    陈锋找来自己一些袄子和鞋子让文师傅先换上。

    这样的天气,穿着被雪水浸湿的衣服是会生病的。

    等文敬山换好衣服回来,坐回刚才吃饭的位置。

    陈锋才开口问:“煤城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文师傅点头,“矿上的手续办了,仓库的钥匙交了,该辞的辞了,该还的也还清了。

    走的时候只带了一箱书和几套绘图工具,别的什么都没带。”

    “那您家里人……”

    “就我一个人。”

    文敬山低头,目光落下自己手指头上,手指头上全是磨出的茧子,

    “前些年我媳妇带着孩子改嫁了,没怨她。我那时候是犯了错误被下放的,跟着我没什么好日子过。”

    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才看到文敬山的手指节粗大,指腹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好几道旧伤疤。

    可想而知,在煤城看仓库那些年,像搬货,铲煤,修屋顶,通下水道之类的活这人大概什么活都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