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来。

    “马队长,再宽限几天。等矿上把那批图纸的款结了,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上。”

    这人说话声音有点哑,但听说话是那种受过教育的人才有的腔调。

    “宽限?”马队长啐了一口,“你上回也说宽限,上上回也说宽限,老子宽限你三回了!今天没有钱就剁一根手指头当利息。兄弟们,按着他!”

    两个跟班上前就要动手。

    陈锋靠在胡同口的砖墙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原本没打算插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谁知道这人是不是赌钱欠的债。

    但那几本被踩在地上的旧书让他改了主意。

    书页翻开的地方,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钢笔批注,还有手绘的机械结构图,有一本的封面虽然踩脏了,

    但标题还能辨认。

    《矿山机械传动系统设计》。能读这种书、还在上面写批注的人,不该被踩在泥里。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沈浅浅的论文已经寄出去了,大棚的设计也需要不断优化,滑轮组、卷被机、通风系统的联动装置,

    光靠一个周诚琢磨远远不够。

    周诚是退伍兵,懂点电工,但搞精密设计还差得远。

    眼前这个被踩在泥里的工程师,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人才。

    “几位,多大点事,犯不着动刀动枪的。”

    陈锋从阴影里走出来,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旧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和鞋印,搁在旁边的墙根底下码整齐。

    那本《矿山机械传动系统设计》他放在最上面。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来看着马队长:“他欠你多少钱?”

    “二百。”马队长伸出两根手指,“加上利息,二百五。”

    陈锋偏头看了那姓文的男人一眼。

    文师傅正把摔裂的眼镜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是被知识和阅历打磨过的那种亮。

    听见马队长报的数,这男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锋一看他那表情就明白了。

    这债务里少说有相当一部分是利滚利滚出来的,本金远没这么多。

    “二百五?”陈锋笑了一下,

    “我看这老师傅不像赌棍也不像酒鬼,他能欠你这么多钱,该不是借了一百,利滚利滚到二百五吧?”

    马队长的脸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陈锋抓住了。

    “你他妈胡说什么!白纸黑字写的欠条,你想赖账?”马队长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起来了。

    陈锋没退。

    他把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顺手掏出那包大前门香烟,弹出一根递过去:

    “我就是想问问,这位老师傅当初借了多少本金?”

    马队长没接烟,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大概是觉得这个外乡人身上有种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那双眼睛看你的时候沉得像井水,不见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脖子说:“一百五。”

    姓文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是一百二。借了一百二说好两个月还,利息三十。到日子我去还钱,你不在,你手底下的人说利息翻了变成一百三,前后也就三个月,一百二变成了二百五。”

    陈锋听完,他看着马队长,语气平平的开口:

    “旧社会地主放印子钱也没这么个滚法。你是矿上的劳动人民,这么干传出去不怕丢了铁饭碗?”

    这话戳到了马队长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