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那是操心操多了,累死的。我没他那么伟大,就是想让你踏实睡觉,安心测你的数据,多吃点饭,就这么点心思。”

    沈浅浅捏起那颗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满嘴松脂的清香在舌尖漫开。

    她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然后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红糖水一口气喝完了。

    缸子搁在桌上,她把缸子翻过来盖在桌上。

    “论文我后天就能写完,最后一页那个位置我已经想好要怎么写了。”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抱起桌上那几本育苗记录本,转身往西屋走去。

    陈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伸手把桌上那颗还没剥的松子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他心想,这姑娘给他透了个底。

    她父亲叫沈衡山,她母亲叫宋君怡,她本名叫沈知微。

    这三个名字在燕京那个圈子里,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一段大起大落的历史,

    合在一起就是一整代人在风暴里被打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缩影。

    现在这些秘密被她从心里挖出来搁在了他面前,不是因为害怕赵家查,是因为她终于肯把背对着悬崖的那一面转过来,让他看见。

    他心想,这丫头已经开始信任他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浅浅把自己关在西屋里。

    除了吃饭和去大棚测数据,几乎不出门。

    第三天傍晚,论文定稿了。

    沈浅浅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三份:

    一份寄给顾教授,一份自己留存,

    一份放在陈锋那儿备用。

    她把三沓稿纸分别用牛皮纸信封封好,信封上写着收件人地址和邮政编码。

    寄给顾教授的那份,她在信封背面额外写了一行小字:

    “顾老师,这是我修改后的初稿,请您批评指正。沈浅浅敬上。”

    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迹比正文淡一些,

    “献给我的父亲。您当年在香山画的斜面和小球,女儿用了十八年才把它写完。重力一直都在,我也一直都在走。”

    陈锋站在廊檐下看着她把信封口仔细粘好,又拿浆糊在封口处多刷了一层。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如既往地认真,

    连刷浆糊的方向都是从左往右,从上往下,一丝不乱。

    “明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去公社邮电所寄。”陈锋说。

    “我跟你一起去。”

    “好。”

    当天夜里,靠山屯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

    到了后半夜,雪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第二天清晨,陈锋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沈浅浅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脖子上围了一条陈云新织的米白色毛线围巾。

    围巾软和厚实,把她的下巴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上车。”

    沈浅浅侧身坐上后座。

    一个小时后,到了镇上。

    公社邮电所也刚开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袖套的中年女人,正往桌上摆当天要分拣的信件。

    两人走进去,沈浅浅把信封递过去,说要寄挂号信。

    中年女人伸手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

    这年月在公社邮电所寄挂号信往省农科院寄的人不多,

    但她没多问,撕下一张挂号回执条递过来。

    省城的话大概三四天能到。

    沈浅浅接过回执条,低头看着上面盖的那个红色邮戳,然后把回执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邮电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