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活不算什么,顺手就能干完。

    白天他不敢来。

    让陈锋看见了,好好的恩人还得替他操心,不好。

    让屯里人看见了传到陈锋耳朵里,人家会说刘老蔫跑到靠山屯来献殷勤了,也不好。

    所以他只夜里来,天黑透了来,天亮前走,来的时候路上没人,走的时候鸡还没叫。

    他自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

    但这事瞒不过二柱子。

    二柱子是在第七天晚上察觉不对劲的。

    那天夜里特别冷。

    他从值班小屋里出来巡棚,走到十一号棚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通风口旁边,正把被风吹松的尼龙绳重新绑紧。

    那人佝偻着背,穿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底下,只露出半张脸。

    二柱子吓了一跳,

    “谁?”

    那人影被他一嗓子吓得站了起来,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二柱子认出他来了,是刘家屯的刘老蔫。

    “刘叔?”二柱子往前走了两步,“你咋在这儿?”

    刘老蔫把手里的尼龙绳头塞进绳扣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种做贼被人逮住了的慌,

    “二柱子,别跟锋子说。”

    “你来干啥了?大半夜的。”

    “没干啥,就是路过,顺道看看。”刘老蔫把两只手往袖筒里揣,低着头就要走。

    二柱子拦住他,往棚门口看了一眼。通风口的尼龙绳是新系过的,草苫子的边角被重新拽正了,棚门口的碎石被归拢到一边堆成个小堆。

    这些活不是顺道看看就能干的。

    “刘叔,你天天来?”

    刘老蔫没说话,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师逮住的小学生。

    “你来了几个晚上了?”

    “……七八个吧。”

    二柱子愣住了。

    七八个晚上,从刘家屯走三里夜路到靠山屯,不声不响地帮他们看大棚,

    干完了活天亮前再悄悄走回去。

    这个天夜里零下十几度,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身上就一件破羊皮袄。

    “刘叔,你这是……”

    “二柱子,你千万别跟锋子说。”

    刘老蔫抬起头看着他,

    “锋子救了我儿媳妇一条命,还给那仨娃买奶粉买尿布,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

    我别的也不会,就这一身力气,帮他巡个夜系个绳子什么的。你当没看见,就当没看见。”

    二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在生产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有占了便宜还嫌不够的,有欠了人情装不记得的,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刘老蔫这种人他见得不多。

    穷是真穷,但骨气是真有骨气。

    还不上钱就还出力,还不上人情就还心意。

    天底下最笨的还法,也是最实在的还法。

    “刘叔,你先进来暖和暖和,我给你倒点热水。”

    “不不,我该走了,天亮前得回去,给儿媳妇熬药。”

    刘老蔫说着转身就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二柱子,你当我今儿没来过。”

    二柱子站在坡上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一截一截地矮下去,最后消失在眼前。

    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领口里,他吸了吸鼻子,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怎么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捂着耳朵,站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才转身回了值班小屋。

    天一亮,二柱子还去找了陈锋。

    这事不能不说,不是想出卖刘老蔫,是觉得陈锋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