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自己笑了。

    记得自己哭了。

    记得自己凑到陈锋面前。

    凑得很近很近。

    近到自己的嘴唇差点碰上他的。

    然后呢?

    然后她睡着了。

    不是,

    她都干了什么?

    都说酒壮人胆,果然不假。

    沈浅浅把脸埋进两只手里,在掌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在炕上坐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她才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深吸一口气,穿好棉鞋,走到脸盆架子前,拿凉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那股子燥热总算退下去一点。

    她对着脸盆架上挂着的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

    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蓝头绳绕了三圈系紧。

    棉袄领口的盘扣解开又重新扣了一遍。袖口上那块灰用湿手帕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心跳已经正常,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陈锋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脸。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井水从压水井的铁管子里涌出来,他双手接了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翻到后半夜刚有点迷糊的时候鸡就叫了。

    索性起来劈了一堆柴,又把后院的鹿舍清理了一遍,拿铁锹把鹿粪铲到粪堆上,出了一身汗。

    这会儿蹲在井边洗脸,凉水激在脸上,困意总算消了大半。

    听见门轴响,他抬起头。

    沈浅浅站在廊檐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两人对视了一瞬。

    沈浅浅朝他笑了笑。是那种大大方方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跟平时在饭桌上说“早上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早啊。”她说。

    陈锋手里还捧着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青石板上。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早。”

    沈浅浅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石桌旁边,弯腰把昨晚落在桌上的搪瓷缸子拿起来。

    准备把杯子洗洗去倒水喝。

    手指在缸子把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走回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我昨晚,”她顿了一下,“喝多了之后,没干啥丢人的事儿吧?”

    陈锋抬起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安。

    这是把昨晚的事儿忘了?

    他被她折腾得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一觉醒来,忘了?

    陈锋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那红红的耳朵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到底是当过大学老师的人,演技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

    他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晾衣绳上扯下毛巾擦了擦脸。

    “没啥。”他把毛巾搭回绳子上,“你喝多了,在石凳上睡着了,我把你送回屋了。”

    “就这?”

    “就这。”

    沈浅浅点了点头,表情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笑着说那就好,我还怕自己耍酒疯呢。

    说完转身往灶房走去。

    陈锋靠在压水井边上,看着她的背影。

    还有那红透的了耳尖。

    她走出去几步,大概是觉得他看不见了,极快地吐了一下舌头。

    陈锋靠在井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装,接着装。

    灶房里飘出苞米碴子粥的香气。